從慕尼黑安全會議探討稀土供應鏈：從「貿易互惠」到「資源階級」的戰略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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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期-從慕尼黑安全會議探討稀土供應鏈：從「貿易互惠」到「資源階級」的戰略轉向
關鍵字：資源階級、非傳統支出、定價支持機制
（本評析內容及建議，屬作者意見，不代表財團法人國防安全研究院立場）
2026年《慕尼黑安全報告》（Munich Security Report）揭示了全球秩序的根本性翻轉：全球治理邏輯正從戰後的「貿易互惠」轉向以「資源階級」（Resource Hierarchy）為基礎的「規則互惠」對稀土相關技術與設備進行對等限制。[1]在這種新秩序下，關鍵資源的掌控權決定了國家在權力金字塔中的位置。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Marco Rubio）在會議中強調，建立西方主導的稀土供應鏈，其本質不僅是奪回工業製造主權，更是要在未來的全球市場中以「先驅者」姿態重新定義遊戲規則。[2]
此次論壇更將關鍵礦物議題與「軍事優先性」深度掛鉤。過去的討論多聚焦於能源轉型（如電動車），但現今共識已轉向國防安全：無人機群、隱形戰機、精銳雷達與精準導引武器對稀土的依賴，使礦產安全成為軍事現代化的先決條件。[3]當中國頻繁利用「稀土出口許可證」作為外交制裁工具，美國與北約（NATO）意識到，供應鏈自主已非商業選擇，而是國防安全的必然。
供應源多元化策略：打破壟斷的實踐
為了打破壟斷，盟友間的協作已從外交辭令轉向具體的「開採與技術互補」。2025年10月，美日簽署《關鍵礦產與稀土供應鏈強化框架》，試圖解決日本「精煉領先、開採匱乏」的結構性弱點。數據顯示，日本過去高達68%的原物料仰賴中國，這種脆弱性在2026 年2月日本南鳥島近海發現大規模鏑（Dysprosium）與釓（Gadolinium）礦藏後迎來轉機。[4]南鳥島礦床的鏑含量估計可支撐全球國防需求數十年，這將直接改寫目前重稀土幾乎100%仰賴中國精煉的局面。
然而，地理上的發現並不等同於戰略上的勝利。南鳥島遠離本島 2000公里，深海開採具備極高的技術與資金門檻。從快速商業化的角度來看，日本必須依賴美國的海上運輸技術與深海偵測能力。[5]預計於3月進行的高市早苗與川普之白宮會談，重點即在於「技術與資源共享機制」。這不僅是地理上的脫鉤，更是「盟友協作模式」的極致化實踐：一旦日本深海礦床進入量產，西方國家的國防工業將獲得一個不受威權國家威脅的戰略蓄水池。
能源與礦物的複合式戰爭：灰色地帶攻擊與防禦
隨著地緣政治風險放大，資源威脅已現實化。中國近期對軍事組件所需材料的出口禁令，以及俄烏戰爭後歐洲對能源依賴代價的警示，迫使北約重新定義防衛邊界。在2025年海牙峰會上，北約達成歷史性的「5%GDP國防支出」共識，其中關鍵的1.5% GDP專款 被指派用於「國防與安全相關之非傳統支出」，包括保護關鍵基礎設施、加強網絡安全以及關鍵礦產供應鏈的韌性強化。
這種戰略轉向在金融市場也有顯著對應。Themes Transatlantic Defense ETF（代碼：NATO）的成分股變化具體反映了這股趨勢。該基金持有如 Lockheed Martin、Northrop Grumman 等美國龍頭，以及 Airbus、Safran、Rheinmetall 等歐洲領袖。[6]雖然這些企業傳統上專注於戰機或潛艦等重型平台，但在1.5%預算的驅動下，它們正加速跨足「安全韌性」領域。這意味著：第一、市場擴張促使國防採購不再限於火藥，更包含對稀土精煉技術的戰略投資。第二、灰色地帶防禦可以透過建立多國聯合儲備與多元供應路徑，抵銷對手利用供應鏈斷裂發動的非對稱攻擊。
供應鏈自主的市場挑戰：價格波動與產能擴張
儘管戰略需求激增，西方國家在推動供應鏈自主時卻面臨嚴峻的「市場價格悖論」。數據顯示，關鍵礦產市場在過去幾年呈現極端的兩極化現象。
第一個兩極化為價格劇烈震盪。鋰價在2021至2022年暴漲8倍後，於2023年後重挫80%；石墨、鈷、鎳在2024年亦表現疲軟。[7] 這種價格低迷削弱了西方企業在本土進行高成本開採與精煉的財務誘因。
再來是地理集中度不降反升。儘管各國高喊多元化，但2020至 2024年間，精煉環節的壟斷程度反而加劇。前三大精煉國的平均市佔率從82%上升至86%。全球約90%的新增供應量仍來自單一主導國。印尼控制了主要的鎳產量，而中國則在鈷、石墨與稀土領域維持絕對優勢。[8]這反映了「去風險化」（De-risking）在商業執行面上的滯後性，凸顯了政府干預（如補貼或關稅）的必要性。
這種「人為價格窪地」或「結構性壟斷」是典型的灰色地帶手段。對手透過低成本產能釋放壓制市場價格，使西方的本地化投資因缺乏短期獲利性而陷入停滯，進而維持其長期戰略脅迫力。
結語：建立具韌性的非傳統安全防線
首先，西方國家必須重塑資源定價機制，跳脫傳統自由市場的盲區。面對威權國家透過「人為價格窪地」與產能傾銷發動的經濟干預，各國政府不應僅被動接受全球市場波動。應仿效國防採購模式，建立由政府主導的「戰略儲備」與「定價支持機制」（如差價合約, CfD），為本土稀土企業提供財政緩衝（Financial Buffer），確保其在市場劇烈震盪下仍能維持營運，抵禦非市場競爭行為的衝擊。[9]
其次，深化「盟友供應鏈」的結構性整合，將分散的優勢轉化為集體防禦。在全球資源階級化的現實中，單一國家的自主化已不足以應對複合式威脅。唯有透過美、日、歐盟間的高度協同（如整合日本先進的深海探勘技術、美國強大的軍事物流保障，以及澳洲等資源國的開採能力），才能在技術、資源與運輸三方建立互補。這種跨區域的「盟友經濟體」將有效填補供應鏈缺口，降低對非盟友體系的戰略依賴。
最後，將礦產韌性正式納入國防體系，構建非傳統安全的防衛基石。北約（NATO）提出的1.5%韌性預算應成為連結「民間產能」與「軍事需求」的關鍵橋樑。這筆預算不應僅被視為基礎建設支出，而應轉化為推動國防工業基地再造的燃料。透過將稀土供應鏈的穩健度提升至與領空安全同等的地位，西方國家才能在灰色地帶的資源博弈中，建立一條足以支撐現代化國防、應對長期對抗的非傳統安全防線。
[1] Tobias Bunde, Sophie Eisentraut, Natalie Knapp, Róisín Cronin, Valentin Daur, Randolf Carr, Julia Hammelehle, Nicole Koenig, Nora Kürzdörfer, Isabell Kump, Amadée Mudie-Mantz, Kathrin Strahl, and Fynn-Niklas Franke, “Under Destruction: Munich Security Report 2026,”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February 2026, p. 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