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深偽在武裝衝突中的法律挑戰：「詐術」或「背信棄義」？
2025.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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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隨著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與「深偽」（Deepfakes）技術的發展，戰場上的「誘（欺）敵」、「欺騙」（deception）手段已經進入數位與AI時代，辨別假訊息的難度更高，例如利用AI合成的影像、語音以及影片，企圖在極短時間內改變戰場認知，或是直接影響交戰方的決策等，以取得軍事優勢。
2022年3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不久後，出現一段顯示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呼籲士兵投降的影片，並在網路上流傳。[1]事後證明，該影片乃是由「深偽」技術製成，目的在於動搖烏軍士氣與民心。雖然影片品質粗糙、迅速被揭穿，但此例成為「深偽」技術首次出現在國家級別戰場之運用，引發國際社會對其軍事與法律影響的高度關注。
這種「深偽」技術的發展是否已改變戰爭中合法「誘敵」、「欺騙」的界限？這些AI技術所製造又極度逼真的虛假軍事資訊，是否造成法律認定上更加困難？本文將分析國際法上關於「詐術」（Ruse of war）與「背信棄義」（Perfidy）之區分，並探討「深偽」等AI新技術在武裝衝突中的可能應用與法律評價的挑戰。
貳、安全意涵
一、兵不厭詐，合法有界
《孫子兵法》有言「兵者，詭道也」。「兵不厭詐」乃是戰爭中的核心之一，古今中外無不例外，各國軍隊多善用欺敵策略以獲取戰術優勢。然而，現代「武裝衝突法」（Law of Armed Conflict，或是《國際人道法》，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Law）對所謂的「欺敵戰術」或「誘騙術」的使用並非完全放任，而是有其界限。主要可分為合法的「詐術」與違法的「背信棄義」，惟兩者在實際認定上有許多模糊空間。此外，某些「背信棄義」的行為可能構成《羅馬規約》（Rome Statute）[2]下的「戰爭罪」（War Crimes）。
「武裝衝突法」乃是規範武裝衝突期間參與者行為之法，其本身並不評價該場戰爭或武裝衝突的發動是否合法，即不處理戰爭的「正義性」（jus ad bellum）問題，而是在戰爭期間，如何規範交戰各方的「行為」（jus in bello）。換言之，「武裝衝突法」的規範目的並非防止戰爭的發生，而是在軍事必要性與人道原則（humanity）中取得平衡。《海牙公約》（Hague Conventions of 1899 and 1907）[3]主要規範戰爭中手段與方法的使用，而《日內瓦公約》（Geneva Conventions）[4]主要規範戰爭中關於受害者的保護，包括平民、無法再參與戰鬥者與傷患、限制行為手段於在軍事必要範圍內，以及交戰雙方免於過度傷害與不必要的痛苦等。[5]
因此，在「武裝衝突法」架構下，使用欺敵手段雖屬交戰常態，但並不表示此類行為完全不受限制。以下就合法的「詐術」與違法的「背信棄義」做一說明。
二、「詐術」作為正當軍事手段
依據《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Additional Protocol I, API）[6]第37條第2項，「戰爭詐術是不禁止的，這種詐術是指旨在迷惑敵人或誘使敵人作出輕率行為，但不違反任何適用於武裝衝突的國際法規則，而且由於並不誘取敵人在該法所規定的保護方面的信任而不構成背信棄義行為的行為。下列是這種詐術的事例：使用偽裝、假目標、假行動和假情報」。[7]詐術作為軍事戰術的一環，在歷史與當代武裝衝突中廣泛存在，且被視為合法的軍事策略。
「詐術」的類型多樣，其核心原則為不濫用國際法所賦予之保護地位或標誌，亦非假冒平民或非戰鬥人員身份。依《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37條第2項所提之例子，常見的詐術主要為以下三種形式：
（一）偽裝（Camouflage）
軍隊可透過變更其外觀、部署或行動方式，以降低被敵方偵察或攻擊的可能性。例如，在沙漠地區，裝甲車輛可採用黃色迷彩塗裝，使其融入地形背景；或利用自然或人工掩體，將軍用設備隱藏於建築、植被或地形特徵之下。「越南戰爭」（Vietnam War, 1955–1975）中「越共游擊隊」（Viet Cong）即擅長利用地形與自然環境進行偽裝，其常在叢林中挖掘地下隧道系統，並用泥土、植被等材料掩蓋入口，使美軍難以透過空中偵察發現。而美國特種部隊亦在越南戰爭中使用「虎紋迷彩服」（Tiger stripe）增強其戰術優勢。[8]此類手段目的在於保護戰力與擾亂敵軍視覺或電子監控系統，屬於基礎且常見的詐術形式。
（二）假目標∕誘餌（Decoys）
利用假裝備、假軍事設施或虛構部隊行動，引誘敵軍錯誤攻擊虛假目標。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盟軍於「堅韌行動」（Operation Fortitude）中，即大量部署充氣坦克、木製飛機與假無線電通信，成功誤導德軍高層判斷，使其誤以為登陸地點為加萊（Calais），而非實際的諾曼第（Normandy），為盟軍爭取了戰術優勢。[9]此類「佯攻」手段可有效分散敵方火力，並保護真正的戰略目標不被摧毀。
（三）假行動、假情報或錯誤訊息
透過散播虛假軍情、假命令或操弄通訊系統，誤導敵軍判斷。例如，向敵軍傳遞偽造的無線電訊息，使其誤以為某地區部隊集結、攻擊迫近，從而迫使其錯誤調動兵力或進行過度部署。例如在1991年波灣戰爭中，美國的「沙漠風暴行動」（Operation DESERT STORM），美軍利用電子戰手段與假情報，讓伊拉克軍誤以為聯軍將從科威特南部正面發動攻擊，實際上主力部隊繞道沙漠迂迴突襲伊拉克西翼。[10]此類行為多屬心理戰與資訊戰範疇，但若未涉及濫用保護標誌或身份，屬於「詐術」。
上述手段並未利用敵方對國際法保障的信任作為陷阱，亦未假裝為特定受保護者（如傷患、醫療人員、平民）以取得戰術優勢。亦即，「詐術」的合法性在於其「欺騙手段」不以違反人道保護或濫用國際法信任為前提，而是透過戰術性誤導來爭取優勢，屬於「武裝衝突法」下被明確允許的行為。
三、「背信棄義」違反武裝衝突法並可能構成戰爭罪
而與合法的「詐術」手段有別的是「背信棄義」，係指在武裝衝突中，蓄意濫用國際法所賦予的保護機制與信任關係，誘使敵方放棄戒備後加以殺害、傷害或俘虜的行為。
依據《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37條第1項之規定，「禁止訴諸背信棄義行為以殺死、傷害或俘獲敵人。以背棄敵人的信任為目的而誘取敵人的信任，使敵人相信其有權享受或有義務給予適用於武裝衝突的國際法規則所規定的保護的行為，應構成背信棄義行為。下列行為是背信棄義行為的事例：
（一）假裝有在休戰旗下提出談判或投降的意圖；
（二）假裝因傷或因病而無能力；
（三）假裝具有平民、非戰鬥員身分；和
（四）使用聯合國或中立國家或其他非衝突各方的國家的記號、標誌或制服而假裝享有被保護的地位」。[11]
此外，依據1907年《第四海牙公約陸戰規則》（Convention (IV） Respecting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1907）[12]第23條(b)款：禁止「背信地殺害或傷害敵對國家或軍隊的成員」。[13]這條亦構成國際刑法中的戰爭罪的態樣之一，《羅馬規約》第8條(2)項(b)款(xi)中即採取與之相似規定。[14]惟鑒於國際層級尚無關於此特定戰爭罪之判例，相關司法體系與適用標準仍有待「國際刑事法院」（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建立。
「背信棄義」的危險性在於其破壞了交戰雙方在戰時對基本人道規範的最低信任。一旦此種行為被普遍使用，戰場上將無法再維持包括投降、醫療救援、人道交涉等基本制度，從而導致全面性的信任崩潰與暴力升級。以下說明「兩種武裝衝突法」中明確禁止的「背信棄義」類型：
（一）假裝投降
《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37條第1項第1款「假裝有在休戰旗下提出談判或投降的意圖」，可說是最具代表性的「背信棄義」行為之一，若軍隊高舉休戰旗（通常是白旗）或故意示弱，誘使敵軍誤認其已放棄戰鬥意圖，卻趁機發動攻擊。此外，1899年《第二海牙陸戰法律與慣例公約》（Convention (II) with Respect to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15]附約第32條規定，「議使」（parlementaire）為攜帶白旗者，且享有不可侵犯的權利（rights of inviolability）。而在該公約第34條中說明，若有確鑿證據證明該使節濫用其特權地位以煽動或實施背信行為，則喪失其不可侵犯權利。[16]
（二） 濫用受保護標誌與身分
《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37條第1項第4款之規定：「使用聯合國或中立國家或其他非衝突各方的國家的記號、標誌或制服而假裝享有被保護的地位」，亦即偽裝為紅十字會、聯合國人道機構、醫療人員等之行為以掩護軍事行動乃屬於違法行為。此類行為亦違反 《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38、39條關於「公識標誌」（Recognized emblems）、「國籍標誌」（Emblems of nationality）的規定，[17]因其可能損害國際人道組織的公信力，使得平民與傷患在戰場上無法獲得必要救援，嚴重危及人道體系的運作。
從以上規定與例子可看出，「詐術」與「背信棄義」雖皆屬戰時可能使用之欺敵手段，然於「武裝衝突法」下二者有著實質區別。是以，明確區分詐術與背信，對於維護戰時法律秩序與基本人道底線，實具有重要意義。
參、趨勢研判
一、AI「深偽」技術在戰場上將越發普遍且難以用傳統法律評價
現代「武裝衝突法」並未直接或明確對人工智慧或「深偽」技術進行規範。亦即，使用這些技術「本身」（per se）並不違法，但其使用不應構成「背信棄義」。惟隨著此類技術的日益普遍與發展，特別是結合機器學習與影像生成能力，以產製高度擬真之虛假影片與語音，用於假訊息、政治宣傳以及心理戰等，戰場中亦有著運用之實例，法律上如何區分與評價日後可能成為挑戰。
可預期的是，在武裝衝突中，「深偽」技術將會變得更加普遍與多元，並且具有更高的效能與應用價值，若為合法的「詐術」運用，將更有效地欺騙與誤導對手並獲得重大軍事優勢。例如，某國軍隊運用AI生成假軍事命令或捏造假目標，以誤導敵軍資源配置與部署。不過，若使用「深偽」技術以偽造投降聲明或和平協議，藉以誘使敵方解除武裝並進行伏擊，則其可能構成「背信棄義」，違反《日內瓦公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37條之規定。
法理上，判斷基準應在於該行為是否構成對敵方信任機制之濫用。若相關影片僅作為心理戰手段，並未直接促使敵軍解除警戒或改變軍事行動，則其性質偏向「詐術」。惟若該技術於特定作戰區域中被誤信為真，進而導致部隊撤退、解除戒備或其他行動調整，而隨後即遭攻擊，則可構成「背信棄義」。此外，取決於行為人之主觀意圖，可能構成《羅馬規約》中的戰爭罪。
二、AI技術與戰爭型態重塑
除了「深偽」技術之外，其他AI技術也正在重塑戰場樣貌與作戰邏輯，AI技術不僅能提升情報蒐集、決策支援與無人系統運作效率，更深入指揮控制、戰術判斷與資訊操控等核心層面。特別是在心理戰與資訊作戰中，AI技術可透過大量地自動分析敵方反應、識別認知漏洞，設計精準干擾策略，例如操控資訊流、模擬敵軍回應、生成虛擬通訊內容，可能直接衝擊決策鏈與士氣。未來戰場上「演算優勢」將與火力、兵力並列為關鍵資源。而隨著「深偽」等AI技術滲入戰場，現有國際規範可能難以含括，合法與違法的界線將更為模糊，其法律定性與道德正當性將成為國際社會亟待釐清之挑戰。
[1] Deepfake Presidents Used in Russia-Ukraine War,” BBC, March 18, 2022, https://www.bbc.com/news/technology-60780142.
[2] Rome Statute of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 July 17, 1998, 2187 U.N.T.S. 90.
[3] The Hague Conventions of 1899 and 1907，為1899年與1907年在荷蘭海牙舉行的國際會議頒布的一系列國際條約之統稱。
[4] The Geneva Conventions of 12 August 1949.
[5] “The Law of Armed Conflict,” ICRC, https://reurl.cc/dQ15jz .
[6] Protocol Additional to the Geneva Conventions of 12 August 1949, and relating to the Protection of Victims of International Armed Conflicts (Protocol I), 8 June 1977.
[7] Article 37(2) of API: Ruses of war are not prohibited. Such ruses are acts which are intended to mislead an adversary or to induce him to act recklessly but which infringe no rule of international law applicable in armed conflict and which are not perfidious because they do not invite the confidence of an adversary with respect to protection under that law. The following are examples of such ruses: the use of camouflage, decoys, mock operations and misinformation.
[8] “The Legendary Tiger Stripe Camouflage: A History of Iconic Camo Pattern,” Spotter Up, June 29, 2023, https://spotterup.com/the-legendary-tiger-stripe-camouflage-a-history-of-iconic-camo-pattern/.
[9] “D-Day deception Operation Fortitude: The World War Two Army that didn’t Exist,” BBC, June 1, 2024, https://www.bbc.com/culture/article/20240531-d-day-deception-operation-fortitude-the-world-war-two-army-that-didnt-exist.
[10] Donald P. Wright, “Deception in the Desert: Deceiving Iraq in Operation DESERT STORM,” in Christopher M. Rein, ed., Weaving the Tangled Web: Military Deception in Large-Scale Combat Operations (Fort Leavenworth, KS: Army University Press, 2019).
[11] Article 37(1) of API: It is prohibited to kill, injure or capture an adversary by resort to perfidy. Acts inviting the confidence of an adversary to lead him to believe that he is entitled to, or is obliged to accord, protection under the rules of international law applicable in armed conflict, with intent to betray that confidence, shall constitute perfidy. The following acts are examples of perfidy: (a) the feigning of an intent to negotiate under a flag of truce or of a surrender; (b) the feigning of an incapacitation by wounds or sickness; (c) the feigning of civilian, non-combatant status; and (d) the feigning of protected status by the use of signs, emblems or uniforms of the United Nations or of neutral or other States not Parties to the conflict.
[12] Convention (IV) respecting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and its annex: Regulations concerning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The Hague, 18 October 1907.
[13] Article 23(b) of Convention (IV) respecting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To kill or wound treacherously individuals belonging to the hostile nation or army.
[14] Article 8(2)(b)(xi) of Rome Statute: Killing or wounding treacherously individuals belonging to the hostile nation or army.
[15] Convention (II) with Respect to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and its annex: Regulations concerning the Laws and Customs of War on Land. The Hague, 29 July 1899.
[16] Article 34 of Hague Convention (II) 1899: The envoy loses his rights of inviolability if it is proved beyond doubt that he has taken advantage of his privileged position to provoke or commit an act of treachery.
[17] Article 38 of API: It is prohibited to make use of the distinctive emblem of the United Nations, except as authorized by that organization. Article 39 of API: It is prohibited, in an armed conflict, to use the flags or military emblems, insignia, or uniforms of neutral or other States not party to the confli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