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2.0關稅核彈下的美中貿易模擬分析
2025.05.08
瀏覽數
1190
壹、前言
2025年4月2日（美國時間），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啟動以「對等關稅」為核心的全新貿易政策，並將當日命名為「解放日」（Liberation Day），宣稱這是「美國的經濟獨立宣言」。根據該項政策，美國對所有進口商品課徵至少10%的基本關稅，並針對與美國存在顯著貿易順差的國家加徵更高幅度的懲罰性關稅。例如，中國輸美商品被課徵34%的關稅，台灣32%，越南30%，而墨西哥、德國、南韓、印度與馬來西亞等國則面臨15%至28%不等的附加稅率。[1]
川普政府主張，該措施有助於重建美國對外貿易體系，降低對外依賴、縮減貿易赤字，並促進本土製造業與就業機會。然而，政策一經公布，立即引發多國政府與國際經濟組織的高度關注。外界普遍憂慮，此舉恐違反多邊貿易規範，加劇全球貿易保護主義風潮，進而對國際供應鏈與經濟穩定構成威脅。
針對美國最新的關稅措施，中國政府迅速作出反應。4月4日，中方宣布自4月10日起，對所有自美進口商品加徵34%的報復性關稅。隨後，美國總統川普於4月7日發出警告，若中方不撤回其報復性關稅措施，美方將再對中國商品加徵50%的額外關稅，使美國對中國商品的總體關稅稅率提高至104%。[2]
對此，中國商務部發言人予以強烈回應，批評美方的行為是「錯上加錯」，並強調「中方將奉陪到底」。同時，中國政府亦已準備多項應對措施，以反制美國不斷升高的關稅壓力。2025年4月9日，中國正式宣布，將對所有美國進口產品的關稅稅率調升至84%。[3]作為回應，美國總統川普於2025年4月10日再度宣布，將針對中國進口商品的關稅全面提高至125%，使美中貿易衝突進一步升級。[4]
面對持續升高的美中貿易對抗與政策互動，本文運用「代理人基礎模型」（Agent-Based Modeling, ABM），[5]模擬美國如何藉由高關稅手段追求相對優勢，以及中國如何回應此類經濟脅迫。透過動態模擬雙邊在高關稅的行為互動下，並研判未來政策可能走向。
貳、安全意涵
一、經濟安全面向下的策略互動
如前所述，川普政府對中國實施的高關稅政策，主要目標在縮減對中貿易赤字，並促進本土製造業與就業機會。美國的關稅措施最終目標即是維護並提升自身的經濟安全。然而，政策施行的實際成效並無法立即顯現，特別是在縮減貿易逆差與增加就業這兩項指標上，更需要透過系統性的政策評估來檢視其成效。
在國際政治的脈絡下，國家作為主要行為者，其間的互動往往呈現出策略性回應的動態關係，進而建構出整體的國際政治經濟局勢。因此，當一國針對特定對象實施貿易措施時，目標國往往會根據國家利益與情勢發展，採取相應的反制行動。換言之，評估一項對外政策是否能夠達成其預定目標，必須將對方國家的政策反應納入考量，才可以得出較為準確的政策評估。
以川普政府逐步對中國提高關稅為例，美國是否能如預期達成降低對中依賴的目標，將取決於中國政府對此一系列關稅措施的具體回應。因此，納入中國所採取的外交與經貿反制策略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考量。由此可見，經濟政策的施行與反應不僅關係到貿易利益本身，更與一國整體安全息息相關——經濟安全即是國家安全。
二、絕對利得（absolute gains） vs. 相對利得（relative gains）
為何評估川普政府對中國的關稅戰也必須考量中國的反制措施。我們可以從國際政治理論下「絕對利得」（absolute gains）與「相對利得」（relative gains）的概念為出發點。新現實主義者主張，國際體系是無政府狀態（anarchy），國家為了生存，關注的是相對利得——即一國是否在互動中比他國獲得更多，因為這關係到經濟利益的分配與國家安全。相對地，新自由制度主義者認為，即便在無政府體系下，國家仍可透過制度安排實現合作，重視的是絕對利得，這是指一國是否因合作而獲益，不論他國是否獲益更多。合作可以讓彼此之間的利益一起增長。
二戰後，從絕對利得的視角出發，美國建立以自由開放的貿易體制冀望國家開放市場，讓參與國家的經濟都可以蓬勃發展。而現今川普政府則是信奉相對利得，認為他國經濟利益增加是建立在美國經濟利益受損的條件下。因此，為了增加美國的經濟安全，必須有所回應。以美中競爭為例，川普認為中國正在損害美國的經濟利益，美國的經濟利益受損，長期下來，美國的經濟會落後中國，如此美國的國家安全也遭受損害。
與此同時，因為美國信奉相對利得原則，也迫使中國必須以相對利得的原則回應美國關稅政策。這也是為何在美中競爭的局勢下，當美國主動出擊時，中國會如何反應更是值得評估的面向。因此，在相對利得概念下，經濟利益得失已超越單純的市場交易概念，而成為國際安全競爭的一環。對美中雙方而言，經濟安全的確保不只是經濟目標，更是攸關國家整體安全的重要戰略目標。
參、趨勢研判
本文採用代理人基礎模型評估美國對中國加徵高關稅政策的實際效果，並探討中國在面對該政策時可能採取的反制措施及其影響。
採用代理人基礎模型的主因在於它在「計算社會科學」（Computational Social Science）領域中扮演關鍵角色。它提供了一種自下而上的建模策略（bottom-up approach），使研究者能從個體行為出發，推演制度演化、群體動員、甚至外交政策互動等宏觀社會現象。相較之下，傳統統計分析偏重於從觀察資料中估計變數之間的關係與顯著性，並以整體性結構為主要分析基礎。代理人基礎模型也可以應於社會科學的議題。例如：模擬美國對中國的高關稅措施下，美中戰略互動與相關政策回應。
接下來詳細說明，本研究如何透過公開資料與資訊，建構此模擬模型，並進行後續的政策效果評估。在整體設定上，模型假設貿易行為僅涉及美國與中國兩國，並聚焦於雙方針對關稅政策的互動。至於雙邊貿易總額的設定，則參考經濟部國際貿易署於2025年3月20日發布的統計資料。根據該資料，美國對中國的出口總額為9,901百萬美元，而自中國的進口總額則達41,639百萬美元。[6]
本文首先將美國與中國之間的初始關稅稅率設定為10%，亦即雙方對彼此出口商品普遍徵收10%的關稅。此後，根據相關新聞報導與政策動態，逐步模擬美中貿易衝突的發展情境。
在模擬情境1中，美國於第10天將對中國商品的關稅大幅提高至104%；中國則於第20天針對美國商品的關稅調升至84%作為反制。隨後，美國再於第21天進一步將對中國的關稅上調至125%。
模擬情境2則延伸自模擬情境1，加入中國於第22天再度對美國調升關稅至125%，實施對等關稅的設計。
此外，模擬情境1與模擬情境2均假設出口價格彈性為0.8，亦即當關稅水準上升10%時，出口貿易量將相應減少8%。[7]兩個模擬情境皆以90天為觀察期，並進一步評估在此互動過程中，美國是否能透過高關稅政策，達到有效降低對中國貿易赤字的目標。本研究之模擬分析，均以NetLogo 6.2.0版本進行。
一、模擬情勢1
圖1、模擬情勢1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繪製。
上圖為模擬情勢1的結果。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原始的貿易總額單位為百萬美元。為了方便繪圖與比較，本文將貿易數據轉換為百分比。具體來說，美國對中國的進出口比例，是以美國出口至中國的貿易額為分子，進出口貿易總額（即美國對中國的出口額與自中國的進口額之和）為分母所計算而得。
貿易赤字的計算方式，則是以中國出口至美國的貿易比例，減去美國出口至中國的貿易比例。若該數值為0，代表美國對中國的貿易赤字情況並未改善；若該數值為負，則代表中國出口至美國的貿易比例低於美國出口至中國的貿易比例，亦即美國的貿易赤字已有所改善。
模擬結果顯示，在初期美國與中國皆維持10%關稅的情況下，美國的貿易赤字並未出現明顯改善。然而，當美國於第10天將對中國的關稅由10%大幅提高至104%，而中國仍維持對美國10%的關稅水準時，模擬結果（如上圖所示）顯示，中國出口至美國的貿易量開始出現下滑。與此同時，美國出口至中國的貿易量則相對增加。此結果顯示，在上述條件下，美國透過大幅提高關稅，確實能在短期內有效減少對中國的貿易赤字。
進一步分析第20天之後的情勢，中國開始對美國實施反制措施，將對美國的關稅水準提升至84%。然而，模擬結果顯示，中國的反制措施對於扭轉美國在高關稅下所取得的貿易優勢，效果相當有限。可能的原因在於，儘管中國對美國產品課徵84%的高關稅，但相較於美國對中國產品課徵高達125%的關稅，進口至美國的中國產品數量仍大幅減少，進而持續有利於美國改善其對中國的貿易赤字。
二、模擬情勢2
圖2、模擬情勢2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繪製。
模擬情勢2以模擬情勢1為基礎，加入中國在第22天對美國第21天將中關稅調至125%的立即反應。將模擬資料視覺化後可以發現，若中國採取與美國一樣的關稅，可以明顯看出，雖然美國先發制人調高關稅，可以減少對中國的貿易赤字，但若中國與美國同樣採取對等關稅，美國想要減少貿易赤字的目標就無法達到。
綜合模擬情境1與模擬情境2的結果，本文可從幾個面向進行簡要分析。首先，從美國的角度來看，川普政府選擇對中國大幅提高關稅，甚至進一步主張對其他國家採取對等關稅措施，並非難以理解。根據模擬結果，美國確實能透過對中國加徵高額關稅，有效抑制對中貿易赤字的擴大。
然而，國際政治經濟的本質在於動態互動。面對美國的高關稅政策，中國勢必不會坐以待斃，必然會採取反制行動。當中國同步將對美關稅調高至125%後，美國試圖透過單方面關稅手段改善貿易逆差的效果，將大幅下降。此一模擬結果亦顯示，為維護自身的經濟安全與利益，中國勢必會對美國的貿易施壓採取相應的對抗措施。而在真實世界中，中國隨後在2025年4月11日將對美關稅由84%調高至125%。[8]
三、考量補貼因素
圖3、美國與中國在關稅125%條件下對國內產業進行補貼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繪製。
模擬情勢1與模擬情勢2並未考量美國與中國對國內產業進行補貼的政策。因此，本文建立一個簡易的美中雙邊貿易互動模擬模型，將美國與中國的關稅水準設定在125%，並將雙方的補貼程度設定在0至80%，以此模擬不同補貼水準下組合的貿易結果，並在每次模擬中加入隨機干擾項，以納入國內外政治、市場變數等因素。總共重複執行90次模擬（iterations），並繪製出上面的熱力圖（heatmap）。[9]
從熱力圖可以明顯看出，在高關稅以及美國對國內產業進行補貼的局勢下，若中國未對國內產業進行補貼，美國可以達到減少對中國貿易依賴的目標（紅色越來越明顯），反之亦然。若兩國持續加大對國內產業的補貼力道，即上圖所示的34.2，不偏紅色或藍色，這代表兩國在關稅戰中並未有一方明顯得利。
總結而言，在對等高關稅的情境下，美中雙方針對國內產業啟動大規模補貼措施，屬於合理預期的政策回應。畢竟，從維護國家經濟安全的邏輯出發，適當且必要的政府干預，不僅有助於降低外部衝擊對國內經濟的影響，更被視為維護國家經濟安全的重要工具。
本文以代理人基礎模型為研究出發點，並以相對利得的概念為基礎，模擬美國對中國實施高關稅政策後，雙方在關稅戰情境下的互動模式與可能發展。同時，進一步納入美中兩國針對國內產業提供補貼的政策工具，分析其對雙邊貿易結構的影響程度。
如前所述，在相對利得的框架下，當一國針對特定貿易對象大幅提高關稅時，目標國通常具動機進行報復性關稅反制。另一方面，若加徵關稅的同時，發起國亦同步對國內產業提供補貼，則目標國採取對等或競爭性的補貼措施，亦為合理可預期的應對策略。整體而言，根據本研究之模擬結果顯示，若美國對中國持續維持高關稅政策，且雙方在此基礎上不斷擴大補貼力道，則美中之間的關稅戰升溫的可能性則會提高。
本文所建構之模擬分析屬於簡化版本，主要目的是用以評估國家間在政策互動下的潛在結果，並不涉及更為複雜的現實因素。例如：目標國是小國，小國是否會美國採取反制措施？關稅政策對特定產業或產品的異質性影響、補貼措施的適用對象與規模差異、企業面對高關稅與高補貼環境下的行為調整以及國家間透過談判或其他外交手段進行政策協調的過程，皆為未來可進一步透過代理人基礎模型加以擴充與深化的重要研究方向。
[1] 〈專家談川普「經濟獨立宣言」：新政改寫歷史〉，《大紀元》，2025年4月3日，https://www.epochtimes.com/b5/25/4/3/n14473653.htm。
[2] 〈川普對等關稅正式生效 中國累計稅率高達104%〉，《中央廣播電台》，2025年4月9日，https://www.rti.org.tw/news/view/id/2245066。
[3] 陳岩，〈中國反擊向美國加徵84%關稅——兩國對峙誰將先「認慫」？〉，《BBC NEWS 中文》，2025年4月9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20zzg76vn4o/trad。
[4] 鍾詠翔，〈川普宣布關稅提高到125% 中國外交部回應來了！〉，《鉅亨網》，2025年4月10日，https://news.cnyes.com/news/id/5934450。
[5] 代理人基礎模型是一種模擬方法，用來描述由許多「個體」或「代理人」（agent）所組成的系統。這些代理人具有獨立的行為邏輯，能夠彼此互動，並與其所處的環境產生動態關係。在本文則是將美國與中國視為代理人，並皆由關稅政策來模擬國際政治經濟的趨勢。
[6] 〈美國市場貿易總額前30大國家之進出口排名及市占率〉，《經濟部國際貿易署》，2025年4月21日，https://reurl.cc/knabq9。
[7] 事實上本文不只模擬出口價格彈性0.8而已。也模擬不同出口價格彈性下的情形，結果大致一致。礙於篇幅限制，故只列出出口價格彈性0.8的模擬結果。
[8] 劉育良，〈奉陪到底！中國宣布對美國加徵關稅調高至125%〉，《壹蘋新聞網》，2025年4月11日，https://reurl.cc/knaq1b。
[9] 此處模擬則是以R語言來進行並進一步繪製熱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