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不跪」的民族主義敘事策略及其政治意涵
2025.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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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美中關稅戰開打後，中國政府一直採取強勢回應，並持續發表各種形式的官方宣傳闡述其立場。雖然美中雙方已於5月12日在瑞士完成貿易談判並分別取消報復性關稅，但中國官方仍強調中國堅持寸步不讓的原則，持續展現強硬態度。[1]
在中國政府一系列的官宣中，特別受矚目的是4月29日外交部微信公眾號發布以「中國不跪」為題的宣傳影片，抨擊美國霸權並闡述中國政府捍衛國家利益的立場，引起國際關注與報導。就美中實際互動而言，中國是否始終堅持「不跪」立場仍有爭議。如美中確定會談前，央視新媒體「玉淵譚天」稱美國多次主動與中國接觸，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則稱中國主動聯繫美方。[2]
在中國的實際對美作為之外，相關分析較少留意此則影片以「不跪」作為標題背後的文化符號動員，以及其如何反映中國政府現階段反美宣傳的設定目標與政治意涵。本文就此進行探討，並指出中國不跪論述借用流行文化符號，目的在動員中國青年群體的愛國情緒。由此也反映出美中關稅戰為中國官方提供額外的政治紅利，使其得以藉由民族主義動員緩解經濟疲軟造成的社會壓力，並將強化中國與美國對抗的意志。
貳、安全意涵
4月29日，中國外交部發布「中國不跪」（China won’t kneel down）宣傳影片，以中英雙語指責美國利用關稅工具及長臂管轄為武器的霸權行徑，強調不應向霸權妥協退讓、卑躬屈膝，並宣示中國「以鬥爭求合作」的強硬立場，稱中國要為弱國阻擋霸權欺凌、守護世界公理，高舉火炬照亮前路。[3]此則影片選擇以「不跪」的具體肢體動作形象，不止是為了重複表達中國面對美國關稅壓力的堅定對抗態度，也試圖彰顯美國對中國不公正的壓迫，同時塑造中國面對威嚇不屈服的堅韌形象。
一、「不跪」連結流行文化，為動員青年愛國情緒
從近年中國流行文化的脈絡來看，此次官宣影片試圖傳達「不跪」的意象，可以連結到2021年香港歌手陳奕迅演唱歌曲《孤勇者》中的副歌歌詞：「愛你孤身走暗巷，愛你不跪的模樣」。這首歌曲原本是電玩遊戲動畫宣傳片的主題曲，歌曲傳達主角面對邪惡強權的壓迫，選擇獨力對抗，並獲得周遭認同、敬愛的英雄主義理念。例如歌詞中其他部份陳述「他們說要戒了你的狂，就像擦掉了污垢；他們說要順台階而上，而代價是低頭」、「愛你破爛的衣裳 卻敢堵命運的槍」、「愛你對峙過絕望 不肯哭一場（you are the hero）」。
這些正面勵志、熱血奮鬥的意象，加上明快清晰的節奏，使其廣受中國青少年歡迎。在中國影片平台嗶哩嗶哩（bilibili）上，迄今已有超過1,000個不同版本的影片，瀏覽次數最多的10個版本，播放總數超過1.9億次。在抖音等社群平台上，也時常可見多種青少年或兒童的翻唱，甚至有「00後戰歌」、「新兒歌」的稱號。[4]
而在當前形勢下，相同的意象也正符合中國試圖在美中競爭格局下建構的民族主義敘事基調，亦即將美國界定為無理霸權，將自己界定為遭受霸凌的無辜受害者，並宣示以英雄姿態對抗壓力、扭轉局勢。進一步來說，中國政府選擇以「不跪」作為反美宣傳的主題，不僅是因為歌曲意象與其政治論述相符，更重要的是試圖藉此誘發民眾將中國的強硬不屈立場套入歌詞情境，進而強化對中國政府的支持。而中國青少年群體對「孤勇者」的熟悉與喜愛，更反映出中國政府此波宣傳應是精準針對青少年群體設計的愛國情緒動員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2022年上半年中國全面實施防疫封控政策，當時中國政府亦曾嘗試將民眾對「孤勇者」歌曲意象的喜愛，引導轉移為對醫護防疫人員的支持。然而，在2022年10月北京出現四通橋抗議事件後，「孤勇者」這個詞彙也被用來描述為個別民眾獨力從事政治抗議的現象。[5]這可能是當前中國政府並未在宣傳中直接連結孤勇者形象的潛在原因。
二、關稅戰提供中國政治紅利，緩解國內壓力
「中國不跪」論述鎖定中國國內青少年群體，而中國政府其他的宣傳內容也存在明確動員目標。例如4月10日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社群平台上轉載毛澤東在韓戰時的講話影片片段，影片中毛稱「他們（按：指美國）要打多久，我們就打多久，一直打到我們完全勝利！」這段講話同時也是毛澤東重要軍事著作「論持久戰」的知名片段，同樣在當前中國社會引起廣泛迴響。而此處「持久戰」論述的動員目標，明顯並非青少年群體，而是對中共建政初期戰事仍有歷史情感的中老年群體及中共黨員。換言之，從國內宣傳角度來看，當前一系列強化抗美情緒的民族主義宣傳，其實已經發展出依照不同群體設計差異內容的分群動員策略。
這一系列民族主義宣傳的背後，是中國政府擴大當前政治紅利的需求。近年來，中國經濟持續疲軟的形勢，已經導致中國民眾逐漸喪失對中共統治權威的信心。青年失業問題以及中老年群體養老問題，則是社會不穩定形勢的重要面向，由此引發的社會不滿情緒，可能持續衝擊一般民眾對中共政權的支持程度。另一方面，去年爆發以解放軍中央軍委政治部主任苗華為代表的解放軍政治清洗，也使習近平的領導權威受到各界質疑。
然而，在美中開啟關稅戰後，中國政府採取強硬回應，中國民眾的愛國情緒也隨之高漲，暫時壓抑住對當前經濟社會問題的不滿情緒，而中國政府也藉由對抗美國的形象獲得新政治支持。[6]同時，中國政府也可以將經濟不景氣、失業問題加劇，以及由此衍生的各種社會問題，歸咎在美國對中國的霸凌行徑上。這些政治紅利不但成為中國政府對美堅持強硬立場的底氣，也有助於習近平在今年中共20屆四中全會前重新鞏固其政治權威。而設計精準的民族主義宣傳工作，將能有助於維持與擴大此些政治紅利，協助中共政權在承受經濟衝擊的情況下，持續維持社會支持與政治穩定。
參、趨勢研判
一、中國仍將維持愛國情緒熱度、鞏固政治紅利
5月9日至12日，中國副總理何立峰與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在瑞士進行會談，5月12日發布的會後聯合聲明同意兩國在90天內大幅降低各自設立的報復性關稅，並建立雙方貿易協商機制。[7]此一轉折標示美中貿易互動暫時恢復，而川普2.0時期的美中對抗可能將進入新的階段。
從中國國內角度來看，維持愛國情緒的動員仍能創造相當的政治紅利，有助於鞏固習近平與中共政權的統治正當性。另一方面，從2024年底開始被動員而持續高漲的愛國情緒，形塑出中國民眾的高度期待，也使中國政府騎虎難下，使其難以在對美政策上放棄強硬身段。因此，中國目前在宣傳論述上仍然堅持強硬立場。如在聯合聲明發布後，商務部發言稱「希望美方以這次會談為基礎，與中方繼續相向而行」，試圖將此次會談定位為美方讓步的結果。而在聯合聲明發布當天，中國政府也公布了《新時代的中國國家安全》白皮書，強調在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的立場。[8]由此來看，在後續美中交鋒過程中，中國政府至少仍會在表面上維持強硬的對抗姿態，以便持續鞏固政治紅利、回應社會期待。
二、國內經濟社會壓力仍然嚴峻
美中關稅戰暫歇，使中國因出口縮減而導致的經濟衝擊得以減緩。然而，中國國內經濟形勢的整體疲軟趨勢並未改善，各種社會問題及衍生的不滿情緒也仍然存在。例如即便中國對美出口仍能維持原狀，中國仍在今年需要面對比往年更為嚴峻的失業問題，而中國房地產市場持續蕭條的趨勢也未見好轉跡象。[9]美中啟動對話後，在中國政府強力動員下凝聚的團結抗美氛圍可能逐漸消退。而隨著中低階層民眾感受到經濟下行帶來的生活壓力持續提高，中國政府可能需要尋找新的民族主義動員方案來轉移國內壓力。
事實上，中國在今年5至9月間還有一個民族主義動員的重要議程，即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的慶祝活動。習近平在5月7日至10日出訪俄羅斯，於5月9日參加俄羅斯以同樣名義舉辦的閱兵活動。而5月8日中俄兩國簽署聯合聲明時，普亭亦曾強調「二戰中國戰場勝利是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取得的」，並在聯合聲明內容中強調兩國要共同維護二戰正確史觀、捍衛歷史真相。[10]此些言行均反映中國政府對此事的重視。
而在中國國內，相關活動亦已在5月13日正式啟動，並可能在9月3日辦理閱兵儀式。[11]中國是否能透過類似安排進行持續民族主義動員，並藉此在高度不確定的內外環境中維持國內社會穩定，仍待持續觀察。
[1] 碧嘉蘭（Laura Bicker），〈中國終於來到談判桌，但這場戰爭遠未結束〉，《BBC中文網》，2025年5月13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861qx6qgd3o/trad。
[2] 〈美中關稅戰 中國官媒稱美方主動與中接觸希望談判〉，《中央社》，2025年5月1日，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505010049.aspx；陳熙文，〈美中周末經貿對話 范斯：大陸主動聯繫〉，《聯合新聞網》，2025年5月8日，https://udn.com/news/story/6813/8724880。
[3] 謝守真，〈美關稅戰步步進逼 陸外交部發中英雙語短片：中國不跪！〉，《聯合新聞網》，2025年4月29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1/8705498。
[4] 燕陸，〈人民藝起評：《孤勇者》緣何走紅小小少年〉，《人民網》，2022年4月12日，http://opinion.people.com.cn/BIG5/n1/2022/0412/c437948-32397432.html。
[5] 王占璽，〈近期中國大陸孤勇抗爭事件與國家社會關係：湖南新化反習宣傳事件評析〉，《展望與探索》，第22卷第9期，2024年9月，頁20-25。
[6]同註3。
[7] 〈商務部發言人就中美日內瓦聯合聲明發表談話〉，《中國評論新聞網》，2025年5月12日，https://reurl.cc/lzMdZE。
[8] 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新時代的中國國家安全〉，《新華社》，2025年5月12日，https://reurl.cc/8DOne4。
[9] 王占璽，〈美中貿易戰對中國社會穩定的衝擊〉，《國防安全雙週報》，第86期，2025年5月8日，https://indsr.org.tw/respublicationcon?uid=12&resid=3011&pid=5504；〈中國百城二手房價連跌36個月 二線城市現拋售潮〉，《新唐人》，2025年5月6日，https://www.ntdtv.com/b5/2025/05/06/a103982863.html。
[10] 廖士鋒，〈習普會稱抗戰是中共領導 陸委會駁：中共並無實質貢獻〉，《聯合新聞網》，2025年5月9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1/8729066；〈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蘇聯偉大衛國戰爭勝利和聯合國成立80週年之際關於進一步深化中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的聯合聲明〉，《中國外交部》，2025年5月9日，https://www.mfa.gov.cn/zyxw/202505/t20250509_11617671.shtml。
[11] 〈大陸公布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紀念活動標識〉，《聯合新聞網》，2025年5月13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1/8735504；〈解放軍委員證實 9月將舉行大閱兵〉，《星島頭條》，2025年3月4日，https://reurl.cc/xNkga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