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眾對武統∕和統的態度：兩項民調的分析
2025.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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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雖然在威權體制下，中國民意對於中國對台政策的影響可能相當有限，但探查中國民意動向仍有相當重要性。中國在考量武力犯台或和平統一時，仍需要考量社會支持與期待，也會透過愛國主義教育等政治宣傳，在社會內部進行動員並建立共識。因此，即便中國民眾對於如何解決台灣問題的認知，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國政府政治宣傳口徑所形塑，但由此產生的民意動向仍可作為評估中國政府侵台準備的參考。
然而，在中國政府嚴格控管下，學界對中國社會真實民意的探查極為困難，相關成果並不多見。[1]2025年先後有兩份針對中國民眾如何看待台灣問題及國際事務的調查報告公佈，為理解相關問題的民意趨勢提供具有即時性的重要資訊。
2025年4月29日，美國卡特研究中心（The Carter Center）發布的中國網民調查報告：《主權、安全與美中關係：中國民意》（Sovereignty, Security, & U.S.-China Relations，以下簡稱「卡特查」）。[2]這份報告是卡特研究中心與艾默里大學（Emory University）政治系合作完成的網路線上民調，調查工作在2024年9月進行，調查對象包括2,211名年齡介於18到54歲的中國公民。調查樣本以能夠反映中國網路使用人口分布情況的方式設計。
另一份中國民意調查則是由加拿大亞伯達大學（University of Alberta）政治系Reza Hasmath教授主持的「中國公民全球認知調查」（The Chinese Citizens’ Global Perception Survey，以下簡稱「CCGPS調查」）。[3]CCGPS調查已經在2023、2024、2025年的第一季完成中國民眾對國際事務的意向調查，每年有效受訪者均超過2,000人，調查樣本基於對中國2020年人口普查的人口統計特徵進行分層隨機抽樣。這份調查在2024、2025兩年開始詢問受訪者中國應如何解決台灣問題。
目前，這兩份調查都尚未釋出完整調查數據，但已公布的調查結果對評估當前中國民眾對武力犯台的態度及變遷趨勢仍具有重要政策意義。同時，相關媒體報導未能完整呈現調查結果的不同面向，也容易使外界有所誤解。本文依據這兩份調查已公布的結果，探討中國民眾對於以武力解決台灣問題的支持態度及其意涵。
貳、安全意涵
一、卡特中心調查：逾半中國民眾認為5年內可能攻台
在卡特中心調查中，針對台灣問題包括兩個題目：第一題是「對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對台灣使用武力』的看法」（The Taiwan problem should not be resolved using force under any circumstances），第二題則是「中國在動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之前應該等待多久」（What amount of time should China be patient to resolve the Taiwan problem before choosing to use force?），調查結果如圖1、圖2。
圖1、對於『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對台灣使用武力』的看法
資料來源：作者重製自Nick Zeller, Renard Sexton, Michael Cerny, and Yawei Liu, “Sovereignty, Security, & U.S.-China Relations: Chinese Public Opinion,” U.S.-China Perception Monitor, April 29, 2025, https://uscnpm.org/wp-content/uploads/2025/04/Sovereignty.pdf。
第一題的結果指出，超過半數（55.1%）中國民眾認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對台灣使用武力」，而選擇不同意的受訪者有24.5%，亦即四分之一民眾支持在特定條件下對台灣使用武力。此一結果成為多數媒體報導的焦點，甚至也有觀點樂觀地認為此一民眾意向有可能牽制中國政府對於武力犯台的考量。[4]
圖2、「中國在動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之前應該等待多久？」
資料來源：作者重製自Nick Zeller, Renard Sexton, Michael Cerny, and Yawei Liu, “Sovereignty, Security, & U.S.-China Relations: Chinese Public Opinion,” U.S.-China Perception Monitor, April 29, 2025, https://uscnpm.org/wp-content/uploads/2025/04/Sovereignty.pdf。
然而，中國民眾的意向在第二題「中國在動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之前應該等待多久？」的調查結果出現明顯變化。33.5%受訪者認為中國的等待時間應該在「5年內」，同時另有20.3%選擇更急迫的「1年內」。換言之，共有53.8%受訪者認為中國應在5年內（即2030年之前）使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此一結果與第一題反對使用武力的結果顯得矛盾。卡特中心的研究團隊指出此一差異，但未提供可能解釋。本文認為，此一結果可能反映當問卷提供具體的時間選項後，促使受訪者對武力犯台的態度開始出現變化。
進一步來看，支持5年內武力犯台的受訪者比例，超過在第一題中支持使用武力及選擇「無意見」民眾的總和（共45%），增加幅度達到8.8%。另一方面，僅有18.1%受訪者在第二題仍持續選擇「無需使用武力」。如果加上缺乏現實意義的「25年以內（4.6%）」（依照題意應是指10至25年）、「超過25年（3.3%）」兩個選項，合計仍僅有26%，僅略高於第一題中「非常同意」不使用武力的比例（24.3%）。換言之，大部份在第一題中選擇「有些同意」的中國民眾（約佔30.8%），其實可能在設定時間條件下，會轉向支持以軍事行動解決台灣問題。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兩岸民眾對於中國武力攻台時間上存在相當大的認知差距。依據國防安全研究院對台灣民眾的調查，2025年初台灣民眾認為解放軍有可能在5年內攻台的比例僅有23%，對此問題近年的最高點出現在2022年8月裴洛西訪台後的28%。[5]對於同樣問題，中國民眾的意向比台灣民眾高出約兩倍。
二、CCGPS調查：中國民眾排斥美國介入，支持武統比例正在提高
CCGPS調查在2024、2025年詢問中國民眾對於「中國應如何解決台灣問題」的看法，並且分別針對「透過外交手段，直接與台灣解決」、「透過外交手段，直接與美國及台灣解決」，以及「透過軍事手段解決」三種情境，詢問受訪者的接受程度。CCGPS的兩次調查時間分別落在卡特中心調查的前後半年左右，提供了近期趨勢的變化，也呈現出不同的結果。
依據CCGPS公布的調查結果，約有三分之二的中國民眾支持「透過外交手段，直接與台灣解決（Resolved through diplomatic means directly with Taiwan）」的情境，2024年為68%，2025年略降至67%；而反對的比例也大致相同，各為2024年13%與2025年14.8%。（圖3）此一結果說明中國民眾最偏好的選項是透過兩岸之間的談判解決台灣問題。
圖3、對「中國應該透過外交手段，直接與台灣解決」的看法
資料來源：作者重製自Reza Hasmath, “Chinese Citizens’ Global Perception Survey, 2023-2025,” CCGPS, https://www.howchinaseestheworld.com。
然而，如果解決台灣問題是在「透過外交手段，直接與美國及台灣解決（Resolved through diplomatic means directly with the United States and Taiwan）」的情境下，中國民眾的同意比例明顯降低，2024年為33%，2025年為32%；而抱持反對態度的比例則分別為2024年的48%及2025年的49%（圖4）。此一結果說明中國民眾並不歡迎美國介入中國解決台灣問題的過程，也呼應了中國近年在對台政策上持續強調「反對外部勢力干預」的政策立場。
圖4、對「中國應透過外交手段，直接與美國及台灣解決」的看法
資料來源：作者重製自Reza Hasmath, “Chinese Citizens’ Global Perception Survey, 2023-2025,” CCGPS, https://www.howchinaseestheworld.com。
CCGPS調查提供的第三種情境，是以「軍事手段解決台灣問題（Resolved through military means）」。調查結果發現，中國民眾對於此一選項的支持程度，更高於美國介入台灣問題的選項。2024年支持武力統一的比例為39%、2025年則為47%，均高於前述對於美國介入的支持率。對此，CCGPS調查主持人Reza Hasmath解讀為美國介入將降低中國民眾對和平解決方案的支持程度。[6]換言之，中國民眾在台灣問題上的意向，呈現出優先接受兩岸協商，其次支持武力統一，而透過台美中共同決定則是接受程度最低的選擇。
圖5、對「中國應該透過軍事手段解決台灣問題」的看法
資料來源：作者重製自Reza Hasmath, “Chinese Citizens’ Global Perception Survey, 2023-2025,” CCGPS, https://www.howchinaseestheworld.com。
值得注意的是在武力犯台選項上，中國民眾的支持比例在近一年內有明顯提升，可能反映在台灣問題上近期中國社會氛圍的重要變化。在其他兩種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情境選項中，中國民眾的支持比例都下降了1%，反對比例則上升1%。同時，支持使用軍事手段的比例在2025年初提高8%。
三、時間壓力與美國介入可能提高中國民眾對武統的支持
兩項調查尚未公開完整的問卷設計及調查方法，使調查結果很難進行嚴謹的比較分析，但仍然值得檢視兩種調查結果在和平或武力解決台灣問題上呈現出的差異，及其在現實上的可能意涵（圖6）。
圖6、中國民眾對武統/和統的支持：兩項調查比較（單位：%）
*在卡特中心調查中，包括選擇10年或更久以後採取軍事手段的比例。
資料來源：作者重製自Nick Zeller, Renard Sexton, Michael Cerny, and Yawei Liu, “Sovereignty, Security, & U.S.-China Relations: Chinese Public Opinion,” U.S.-China Perception Monitor, April 29, 2025, https://uscnpm.org/wp-content/uploads/2025/04/Sovereignty.pdf。
在支持和平統一的比例上，CCGPS調查指出反對以軍事手段解決台灣問題的比例在2024年初為38%，2025年初則降至34%。此一結果遠低於前述卡特中心調查中第一題的結果，即55.1%受訪者支持和平解決台灣問題，卻也高於卡特中心調查在第二題加入時間條件後支持和平選項的比例，即共有26%受訪者堅持和平解決或至少等待10年或更久時間。
在支持武力統一的比例上，CCGPS調查的結果在2025年初為47%，遠高於在卡特中心調查的第一題中支持武統的24.5%，同時略低於卡特中心調查第二題中支持5年內發動軍事行動的53.8%。
如何解釋前述調查結果之間的明顯差距？首先，卡特中心調查第二題設定了明確的時間選項，這可能代表中國民眾接受在時間壓力下，更願意支持中國政府使用武力解決台灣問題。其次，雖然習近平曾公開否認中共存在攻台時間表，[7]但民眾在回答問卷時很可能在個人的價值偏好上加入對環境的「現實判斷」，即受訪者對於中國國內總體政治、軍事、經濟、社會氛圍的感受。例如解放軍近年日趨頻繁的對台軍演、中共中央及外交系統在台灣問題上強硬的發言，以及中國相關的內部宣傳，都可能使中國民眾感受到解決台灣問題的緊迫性正在提高。
事實上，不論是中國政府對統一進程的強調或是總體政治社會氛圍的客觀變化，都是現實上正在發生的趨勢。就此而言，加入時間條件的調查結果，或許更應值得重視。
另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是CCGPS調查中，關於美國介入的影響。在美國與台灣政策界，對於美國不願明確承諾在中國武力犯台時協防台灣的「戰略模糊」立場是否妥適，一直存在爭論。[8]然而，從CCGPS調查結果來看，中國民眾對美國介入兩岸問題抱持明顯反感，甚至可能因此提高對武力統一的支持程度。
即便這種民意意向很可能是在中國政府的政治宣傳下所塑造，但已經根深柢固的民族主義情緒，有可能在美國明確表態時，促使中國政府採取激烈回應。此種民族主義雙刃劍的效應，在2022年裴洛西訪台時已促成中國網民對中國政府的不滿。[9]而當前似乎逐漸升高的支持武統民意，或許也將產生類似的效應，從而提高台海戰爭風險。
參、趨勢研判
一、中國民眾意向為評估兩岸戰爭風險提供另類參考
在中國對台工作上，中國民意的角色與影響機制仍須深入研究，但不應輕易忽略其重要性。即便中國民眾對武統或和統的看法完全由中國政府政治宣傳主導，或是民眾在政治壓力下不願回答真實的意見，但民意調查結果至少仍能反映當前中國社會中的「政治正確」。從本文檢視的兩項中國民調結果來看，此種政治正確呈現出中國民眾對武統的支持程度正在逐漸提升，以及時間壓力及美國介入因素可能提高武統支持度的趨勢。
對此，政策部門及學界或宜更加重視對中國民眾如何看待台灣問題解決方案的意向，包括支持相關調查以即時瞭解中國民意的動向，以及透過更廣泛的研究辨析中國民意與政府作為之間的關係，以便對兩岸戰爭風險進行更全面的評估。
二、中國持續強化民族主義動員，可能刺激民眾武統意向
中國民意如何看待處理台灣問題急迫性及合適的解決方案，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國政府對內進行民族主義動員的影響，而在2025年中國政府仍將持續強化民族主義宣傳與愛國情緒動員。在美中關係上，中國仍將持續在內部營造對抗美國壓力的形象，同時中國國內「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的擴大紀念活動也難以避免地持續提高民間反日情緒。雖然台灣問題並不是當前中國民族主義宣傳的主要對象，但中國社會的愛國主義情緒或有可能出現投射對象的擴散，即從反美、反日延伸至期待加速解決台灣問題，進而提高民意對武統的支持程度。在當前國際形勢及中共內部政情均存在高度不確定性的狀態下，此些變化趨勢值得密切關注。
[1] 此類研究如：Liu, Adam Y., and Xiaojun Li, “Assessing Public Support for (Non)Peaceful Unification with Taiwan: Evidence from A Nationwide Survey in China,”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33, No. 145, 2023, pp.1-13; Qi, Dongtao, Suixin Zhang, and Shengqiao Lin, “Urban Chinese Support for Armed Unification with Taiwan: Social Status, National Pride, and Understanding of Taiwan,”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32, No. 143, 2022, pp. 727-744; Pan, Hsin-Hsin, Wen-Chin Wu, and Yu-Tzung Chang, “How Chinese Citizens Perceive Cross-Strait Relations: Survey Results from Ten Major Cities in China,”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Vol. 26, No. 106, 2017, pp. 616-631.
[2] Nick Zeller, Renard Sexton, Michael Cerny, and Yawei Liu, “Sovereignty, Security, & U.S.-China Relations: Chinese Public Opinion,” U.S.-China Perception Monitor, April 29, 2025, https://uscnpm.org/wp-content/uploads/2025/04/Sovereignty.pdf.
[3] Reza Hasmath, “Chinese Citizens’ Global Perception Survey, 2023-2025,” CCGPS, https://www.howchinaseestheworld.com.
[4] 〈美國卡特中心民調：逾半中國人反對武統台灣〉，《中央社》，2025年5月1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505010173.aspx。
[5] 方琮嬿，〈從民調看民眾威脅感知的新趨勢〉，《國防安全研究院即時評析》，2025年3月26日，https://indsr.org.tw/focus?uid=11&typeid=38&pid=2803。
[6] 同註3。
[7] 羅苑韶，〈習近平否認攻台時間表 台灣學者提醒：不代表台海沒事〉，《法廣》，2023年11月20日，https://reurl.cc/XAgvQE。
[8] 陳熙文，〈川普對台戰略模糊？前美國官員：戰略清晰百害無一利〉，《聯合新聞網》，2025年5月14日，https://udn.com/news/story/6656/8738158。
[9] 羅璿，〈愈愛愈痛 中國網友怎麼看裴洛西訪台？〉，《天下雜誌》，2022年8月5日，https://www.cw.com.tw/article/5122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