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安全研究院-國防安全雙週報

本年度中共黨內的集體學習運動亦是以「從嚴從實推進深入貫徹『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學習教育」為主題於中共全國兩會後（三月初）至七月開展，並強調要以「中央八項規定」做為改進黨內作風的切入口，並藉此集體學習再次下達動員令，[2]彰顯中共黨內最高領導對於黨建工作中作風建設的高度重視。[3]且值得關注的是，「中央八項規定」已由作風要求逐漸轉為治理合法性的重要論述框架。例如5月25日，「中央黨的建設工作領導小組」以正面表述強調十八大以來「中央八項規定」的推動與落實已取得顯著成效，並「贏得人民群眾的信任擁護」。[4]

然而，近期中國官員接受調查的案例數量有增無減、持續創下紀錄。以2024年為例，全年紀檢監察機關共成立87.7萬調查案，並有92名中管幹部（一般為副部級以上官員）接受調查，其中包含九名正部級官員，並有半數以上的官員是在任內接受調查。[5]而在2025年第一季，中紀委國家監委共成立22萬件調查案，其中已處分18.5萬人，層級橫跨省部級到第一線的基層幹部（如村支書、村委會主任）。[6]也就是說，可以觀察到在中共黨內「風腐」（即不正之風與腐敗問題）現象仍是不容忽視的問題，這與前述高層對黨內的作風要求似乎存在一定落差。

基於此，故下文將就以「中央八項規定」為分析核心，試圖觀察其在制度設計與治理實踐上的功能與限制，並從「黨國—社會」互動的角度，提出未來可能的政治風險與趨勢分析。

貳、安全意涵

一、「中央八項規定」欲改善「黨群關係」

首先，「中央八項規定」指的是2012年1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所通過的〈十八屆中央政治局關於改進工作作風、密切聯繫群眾的八項規定〉，而「中央八項規定」即是要求中央政治局委員「以身作則」在調查研究、會議活動舉辦、官方文件發布、出訪規格、警衛交管、新聞報導數量與版面、文稿發表、廉潔從政（如配車、配房此類工作與生活待遇）等黨內政治生活中可能涉及的八個面向進行規範。2017年與2022年習近平第二與第三任期首次召開的政治局會議中，皆分別再針對「中央八項規定」的《實施細則》進行審議與修改，[7]展現出習近平對於「從嚴治黨」、黨內作風問題的持續關注。

從實際政策文字觀察，中共黨國推行「中央八項規定」的目的在於透過黨內最高層級的領導幹部帶頭改善不端行為，以達「以良好黨風帶動政風民風，真正贏得群眾信任和擁護」的效果。從2012年所推出的〈規定〉之標題與內文，即可觀察到黨國明確將改善黨內作風與「黨群關係」做連結，強調「要下大決心改進作風、切實解決群眾反映強烈的問題」，與人民群眾始終保持「血肉聯繫」。[8]也就是說，「中央八項規定」隱含著欲藉改善幹部作風問題來改善「黨群關係」的目的。

二、欲取信於民的合法性建構

首先，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作風問題並非到習近平主政時期才受重視，但習時期的特點在於重視度漸增，且其試圖透過重提毛澤東使用過的「行話」來強化合法性。回溯中共黨國歷史，毛鄧江胡主政時期皆對於黨的作風有所指示或要求，[9]但習時期的確加大對於黨內作風的重視程度。更甚者，習近平在二十屆中紀委第二次全體會議的講話上指出：「制定實施中央八項規定，是我們黨在新時代的徙木立信之舉」，[10]這似乎與《毛澤東早期文稿》中的首篇〈商鞅徒木立信論〉有所呼應，[11]該文著重於法律與民眾的互動關係，強調執政者要能取信於民。本文認為，習近平或欲透過此種連結向人民保證其推行「中央八項規定」的決心。

而這樣的合法性論述，更進一步透過改善民眾觀感來強化。習近平曾指出：「黨的作風關係黨的形象，關係人心向背，關係黨的生死存亡，決定黨和國家事業成敗」、「執政黨如果不注重作風建設，聽任不正之風侵蝕黨的肌體，就有失去民心、喪失政權的危險」。[12]也就是說，黨的作風建設被中共黨國視為影響民眾觀感的重要工作，欲藉此維繫民眾對中共的信任與支持。

三、從作風要求外溢到政治紀律

然而，儘管「中央八項規定」原本聚焦於黨內幹部成員政治生活中的行為規範與行事作風，根據中紀委國家監委的定義，最突出的是「四風」問題，即「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享樂主義和奢靡之風」。[13]但在實際案例中，可以觀察到其內容已從作風問題上升到腐敗、甚至涉及到政治紀律問題。舉例來說，從中紀委國家監委公告的案例指出，「中央八項規定」所涉及的違規吃喝、公款宴請等被視為是後續違法、腐敗行為的導火線，可能延伸出「團團伙伙」的政治問題，[14]官方亦指明這些受調查官員為妄議中央、不貫徹黨中央路線的「兩面人」，涉及政治紀律問題。[15]而在近日公告的嚴重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典型問題中，也強調指出「必須要深挖違規吃喝背後的腐敗問題」。[16]這也可從習近平近期在雲南考察時的講話中觀察出，其指出要「把政風肅紀反腐貫通起來」。[17]也就是說，在執行層面上，「中央八項規定」不僅被視為是檢驗官員的作風標準，更可能成為調查腐敗與政治紀律問題的線索。

參、趨勢研判

一、黨國現有自我監督手段實效不彰

儘管現今中共黨內高層對於「中央八項規定」仍維持高度重視，然由於目前黨國體制並未形成穩定長效的監督或問責機制。首先，現有監督手段強調「自我革命」的重要性，也就是依賴「黨的自我淨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能力」。[18]然而，在缺乏外部有效監督的情況下，透過紀檢監察、巡視組進駐、審計財會監督、調查研究等手段，仍未能有效瓦解黨國體制本身一黨專政、「向上負責」的體制特徵所產生的局限性，導致尋租、濫權的現象持續發生。

而黨國對於巡視的重視漸增，更體現出其原有黨內監督制度在實際運作中潛在的局限性。自習近平上台以來，巡視巡查的重要性漸增，除在中央、省、市到縣這四個行政層級皆建立巡視巡查制度外，並結合運用包含專項巡視、常規巡視、「回頭看」、機動巡視、聯動巡視、提級巡視等多樣化方式。[19]而此種日益疊加與交錯的巡視體系，一方面展現出中央對下級官員作風與紀律的關注，另一方面更顯示出現有紀檢監察制度難以單獨發揮效力，僅能藉由更頻繁與多層次的巡視方式來強化問責與整改效果。

二、民眾的疲乏或將成上升至政治信任問題

如前所述，中共近年欲透過強化黨內作風建設改善黨群關係、建構「取信於民」的統治合法性，但來自社會的回應已出現日益疲乏趨勢。舉例來說，中紀委國家監委雖頻繁釋出新的典型案例欲彰顯其治理成效，官方甚至將反腐案例視為政治宣傳推出「反腐大片」等，但似乎未能產生官方期待的提高民心支持成效，反而引發民眾對案例真實性的質疑。[20]

更重要的是，儘管大動作的反腐、強化作風要求的行動的確有助於鞏固民眾對習個人的統治權威與合法性，但無益於增強民眾對黨國體制本身的制度信任。也就是說，反腐等大規模官員接受查處這個現象雖被視為習近平所發起且為其帶來高度關注的「政績」之一，然而隨著被整肅、起訴、查處官員的數量逐年攀升，甚至在習的第三任期，應已不再受腐敗案件「滯後效果」的影響下，仍出現大量的腐敗、違法違紀案例，這導致民眾產生「愈反愈腐」的質疑，[21]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共黨國若未能進一步推動更具實效的制度改革或建構可信的外部監督機制，民眾對體制的政治信任或將下降，成為潛在的風險。

[1] 習近平，〈鍥而不捨落實中央八項規定精神，以優良黨風引領社風民風〉，《求是》，2025年5月15日，http://www.qstheory.cn/20250515/d54e035d9df6444f91dea19e8e74c543/c.html。

[2] 中共中央組織部，〈從嚴從實推進深入貫徹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學習教育〉，《求是》，2025年5月16日，http://www.qstheory.cn/20250515/f7a94858c5ee47a7b3544f1621e29cba/c.html。

[3]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中央八項規定」在中共黨建工作中與政治紀律、反腐間的關係。首先，「中央八項規定」為黨內作風建設的一部分，雖與反腐運動密切相關，但三者關係為政治紀律為重、反腐次之，「中央八項規定」則位於其後。為避免混淆，本文聚焦於「中央八項規定」的內容與意涵，並重點關注其對於黨國與社會互動的潛在影響。

[4] 〈黨的十八大以來深入貫徹中央八項規定精神的成效和經驗〉，《新華網》，2025年5月25日，http://www.news.cn/politics/20250525/46bb88033bd840e8a216182639328c8b/c.html。

[5] 〈李希在二十屆中央紀委四次全會上的工作報告〉，《中共中紀委國家監委會》，2025年2月27日，https://www.ccdi.gov.cn/toutiaon/202502/t20250227_408088.html；〈中共反腐寫下新紀錄 2024年落馬中管幹部58人〉，《聯合早報》，2024年12月31日，https://www.zaobao.com.sg/news/china/story20241231-5670889。

[6]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通報2025年第一季度全國紀檢監察機關監督檢查、審查調查情況〉，《中共中紀委中國國家監委會》，2025年4月22日，https://www.ccdi.gov.cn/toutiaon/202504/t20250422_418504.html。

[7] 〈學習資料｜中央八項規定及其實施細則〉，《共產黨員網》，2025年3月17日，https://www.12371.cn/2025/03/17/ARTI1742185990718731.shtml。

[8] 〈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審議關於改進工作作風等規定〉，《中國政府網》，2012年12月4日，https://www.gov.cn/ldhd/2012-12/04/content_2282400.htm。

[9] 張由濤，〈作風建設事關黨的生死存亡和事業的衰敗〉，《中國紀檢監察雜誌》，第17期，2019年，https://zgjjjc.ccdi.gov.cn/bqml/bqxx/201908/t20190831_199645.html。

[10] 〈習近平在二十屆中央紀委二次全會上發表重要講話〉，《中國政府網》，2023年1月9日，https://www.gov.cn/xinwen/2023-01/09/content_5735913.htm。

[11] 〈以民為本，取信於民─《商央徒木立信論》初顯毛澤東法治意識〉，《中國共產黨新聞網》，2015年5月14日，http://dangshi.people.com.cn/n/2015/0514/c85037-27000741.html。

[12] 〈深入學習領會習近平總書記重要論述以作風建設新成效全面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2025年4月30日，https://www.dswxyjy.org.cn/n1/2025/0430/c427152-40471519.html。

[13] 〈中紀委國家監委公開通報十起違反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典型問題〉，《中共中紀委國家監委會》，2025年4月24日，https://www.ccdi.gov.cn/toutiaon/202504/t20250424_419135.html。

[14] 〈大力糾治違規吃喝頑瘴痼疾〉，《人民日報》，2025年5月14日，http://paper.people.com.cn/rmrb/pc/content/202505/14/content_30073009.html。

[15] 〈【案例】教你識別這些「兩面人」〉，《共產黨員網》，2019年3月1日，https://www.12371.cn/2019/03/01/ARTI1551429560053686.shtml。

[16] 〈新華時評·一線評論丨對頂風違規吃喝的人和事，形成強大震懾！〉，《新華網》，2025年6月2日，http://www.news.cn/politics/20250602/193dce7f42484661987a9b08cc3415b8/c.html。

[17] 〈習近平在雲南考察時強調解放思想改革創新奮發進取真抓實幹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開創雲南發展新局面〉，《人民日報》，2025年3月21日，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pc/content/202503/21/content_30063270.html。

[18] 〈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工作會議召開習近平發表重要講話〉，《新華網》，2013年6月18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3-06/18/c_116194026.htm。

[19] 〈貫徹落實中央紀委四次全會精神｜把巡視利劍磨得更光更亮〉，《中共中紀委國家監委會》，2025年3月13日，https://reurl.cc/eM28zK。

[20] 〈中國民眾對當局打貪顯疲勞反響大不如前〉，《中央社》，2025年1月8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501080052.aspx。

[21] 〈牆外文摘：習近平反腐，其實是在製造腐敗〉，《德國之聲》，2025年3月30日，https://p.dw.com/p/4sT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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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週報第8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