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軍近期對外聯合演訓態勢之研析
2025.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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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伊始至5月底，中國人民解放軍（以下簡稱共軍）持續強化對外軍事交流與聯合演訓活動，呈現多邊化與戰略布局擴張的趨勢。共軍於首先於2月7日至11日，參加巴基斯坦主辦的「和平-2025」（AMAN-2025）多國海上聯演；3月9日至13日與伊朗、俄羅斯於伊朗恰巴哈爾港（Chabahar Port）附近區域組織實施「安全紐帶-2025」（Security Belt-2025）聯演；3月26日至4月2日與泰國在中國廣東湛江附近舉行「藍色突擊-2025」（Blue Strike-2025）海軍聯演；4月17日至5月4日與埃及在埃及瓦迪阿布里什空軍基地（Wadi Abu Rish Air Base）舉行「文明之鷹-2025」（Eagles of Civilization-2025）聯訓；4月27日至30日與吉布地開展「協作-2025.04.FAD」聯訓；5月9日至16日與新加坡舉行「中新合作-2025」海上聯演；最後於5月14日至28日與柬埔寨舉行「金龍-2025」聯演。
前開演訓不僅體現出共軍軍力投射與戰略協作能力的日益成熟，也對印太安全格局帶來一定程度的衝擊，為此本文擬探究其間意涵與後續可能影響為何。
貳、安全意涵
一、中國藉對外聯演機制化鞏固印太地區戰略支點
2025年初以來，中國與埃及、吉布地、伊朗、巴基斯坦、泰國、柬埔寨與新加坡等國舉行聯合軍演，演習區域從印度洋延伸至南海，顯示其軍事合作已廣泛布局於區域各方。其間，「和平-2025」聯演為共軍第九次參與該系列軍演，「安全紐帶-2025」聯演為第五次、「藍色突擊-2025」聯演為第六次、「中新合作-2025」聯訓為第四次，「金龍-2025」聯演為第七次，而「協作-2025.04.FAD」聯訓為中吉兩國的年度例行訓練。另外，「文明之鷹-2025」聯訓則是中埃兩國首次空軍聯演。綜觀各項軍演，當中多為長期合作下的例行演訓，也不乏首次舉行的合作項目，顯示中國正藉由機制化的聯合軍事演訓，逐步鞏固其在印太地區的戰略支點。
二、聯演對象與區域反映中國深化區域軍事布局意圖
聯演對象與演習區域能反映中國深化區域軍事布局的戰略意圖。就印度洋周邊而言，雖然巴基斯坦宣稱「和平系列」聯演旨在強化海洋安全，惟巴國並未直接面臨海上威脅，且在經濟困境下仍執意推動，故實著眼於提升威望居多。除了「和平系列」聯演外，中巴兩國尚有「海洋衛士」海上系列聯演。鑒於巴國海軍現代化與經濟發展高度倚賴中國，中國的軍事與經濟支援不僅有助巴國在印度洋平衡印度軍力，也進一步擴大中國於此間的戰略影響。
於阿曼灣舉行的「安全紐帶-2025」聯演，鄰近全球能源要衝荷姆茲海峽。從阿曼灣至瓜達爾港的北印度洋海域，亦為中國能源運輸的重要生命線之一。中國長期以「護航」之名維持於此間的軍事存在，並未加入西方主導的紅海海上聯合軍事行動，而是聚焦與其戰略夥伴伊朗及俄羅斯的合作。適逢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並對伊朗重啟「極限施壓」行動，以遏止其核能計畫，故「安全紐帶-2025」聯演被外界解讀為對美國威脅伊朗的回應，亦無異為中俄伊三國互為表裡之舉。
中國與吉布地的例行訓練雖未引發國際強烈反應，但中國於當地設立的首個海外軍事保障基地，仍有其軍事存在的象徵意義。「文明之鷹-2025」則顯示中國試圖在中東平衡美國影響力的戰略意圖，共軍軍機前往埃及途中，能飛越美國盟邦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與沙烏地阿拉伯，代表中國與兩國有一定程度的互信。再者，中國與埃及、伊朗、巴基斯坦等國的關係緊密，亦有助於中國的中東安全布局。
「藍色突擊-2025」聯演、「中新合作-2025」聯訓與「金龍-2025」聯演則反映中國在東南亞的深耕布局。值得注意的是，泰國為美國的軍事盟邦，中國與其推動軍事合作，削弱美國區域影響力之意甚明。「金龍-2025」聯演依託今年4月甫啟用的中柬雲壤港聯合保障和訓練中心實施，更引發外界對柬埔寨雲壤基地可能轉為中國海軍在泰國灣戰略前哨的擔憂。
三、共軍藉聯演提升戰力與強化聯戰默契
共軍與外軍聯合演訓，不僅能提升自身戰力，亦有助與強化與友軍的聯合作戰默契。中國此次即抽調亞丁灣索馬利海域第47批護航編隊的052D型飛彈驅逐艦「包頭號」（舷號133）與903型綜合補給艦「高郵湖號」（舷號904），參演「和平-2025」聯演與「安全紐帶-2025」聯演。演習結束後，兩艦又繼續執行護航任務。透過任務轉換的演訓安排，不僅能強化共軍遠洋部署與作業能力，亦能趁機展示軍力。在「和平-2025」聯演裡，「高郵湖號」除執行補給科目演練，亦為「包頭號」及其他友好國家艦艇補給支援，有助於增進協作默契。此次演習裡還有不少西方國家參演與觀摩，故共軍尚能趁機觀摩並相互借鑑。[1]
在演習的規模與層次上，共軍與外軍的聯合演訓亦持續擴大與升級。例如中柬「金龍系列」聯演自「金龍-2016」聯演起以陸軍聯合演習為主，至「金龍-2023」聯演擴展為陸軍與海軍的聯合演習，並於「金龍-2025」聯演進一步升級為陸、海、空三軍共同參與的全方位聯演。中方此次更派遣空中與陸上無人作戰系統參演，[2]表明共軍與外軍的互信基礎正逐步深化。
「文明之鷹-2025」聯訓為中國首次在遠離本土的埃及舉行之聯合軍事訓練。此次中國派出殲-10C戰機、空警-500預警機與運油-20加油機等主力機型，為共軍首次以體系化作戰力量赴非洲參與聯訓。由於航程近6,000公里，共軍為此採取「空轉＋空運」的混合編組模式，以確保準時抵達。其間涉及航線協調、後勤保障及跨區指揮等多重挑戰，故此行不僅有助於提升共軍空軍遠程投送、快速部署及體系作戰能力，同時也是一次實戰化的檢驗。[3]
參、趨勢研判
一、共軍對外聯演難「由演轉戰」，仍有助提升犯臺戰力
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帕帕羅（Adm. Samuel Paparo）於2025年2月在「檀香山國防論壇」（Honolulu Defense Forum）提出警告，共軍在臺灣周邊的侵略性行動並非演習，而是為了武力統一臺灣所進行的實戰預演。演習規模逐年急劇擴大，更增加中國可能以「演習作為掩護」進行實戰行動的風險。[4]帕帕羅所言即為我國極力防範的「由演轉戰」。
綜觀共軍近期對外聯演的區域分布及所派部隊的規模，尚不足以構成對臺作戰有效戰力。更何況臺灣周邊多數國家與中國存在領土爭議，而與中國進行聯合軍演的國家，若非地理距離遙遠，就是未必願意無端捲入臺海衝突。因此，目前共軍的對外聯演尚不至於構成「由演轉戰」的實際場景。惟透過頻繁的實戰化演訓，共軍在戰力提升與聯合作戰默契依然持續強化，最終仍有助於其對臺作戰準備。
二、共軍亟需確保東南亞海外基地可用性
此次「金龍-2025」聯演依託中柬雲壤港聯合保障和訓練中心實施，讓外界再度關切由中國資助升級改造之柬埔寨雲壤基地的未來用途。柬埔寨則一再否認與中國達成任何賦予特殊軍事權限的協議，也否認允許設立外國軍事基地，更表示只要符合一定條件，歡迎所有友好國家的軍艦停靠其新建碼頭。今年4月日本的兩艘海軍軍艦與越南的一艘軍艦即已停靠該基地。[5]
儘管柬方說法斬釘截鐵，但中國學者之見卻耐人尋味。廣西民族大學東盟研究中心研究員葛紅亮即指出，中柬「金龍-2025」聯演是中柬雲壤港聯合保障和訓練中心正式啟用後的首次聯演，也是對中心綜合保障能力的全面檢驗。中心名稱已表明其聚焦於後勤保障，特別是為靠港船艦補給與資訊傳輸。這與中國在設立吉布地保障基地的目的相似，都是為了維護地區的安全與穩定。[6]言下之意，柬埔寨雲壤基地與吉布地基地實無二致。中國秘密建設海外基地舉措屢見不鮮，而且向來對外低調以對或否認到底，往往已成既成事實或時機成熟才予以承認。已啟用的吉布地基地，乃至於曝光而被迫停工的哈里發港皆屬之。故柬埔寨雲壤基地確實也有可能成為中國第二個海外軍事保障基地。
位於泰國灣的柬埔寨雲壤基地，距麻六甲海峽1,000公里，相較共軍自海南基地出發，能縮短約2,000公里航程，另距南沙群島也不到1,000公里，其重要戰略地位尤勝於吉布地。以中柬關係的密切，雲壤基地是否有類似吉布地中國海外保障基地之名並不重要，能提供共軍後勤補保之實才是關鍵。一旦臺海有事，共軍甚至能據此掣肘美軍的馳援行動，故確保東南亞海外基地可用性，將是共軍未來於此間布局的要務。
三、中國將持續東南亞布局，削弱美國影響力
美國在亞太深耕多年，中國亦步步進逼，雙方近年在東南亞正展開激烈角力。「金龍系列」聯演自2016年啟動，象徵中柬關係深化之始，柬國也於2017年初取消過去七年和美軍的「吳哥哨兵」（Angkor Sentinel）聯演。2020年，柬國宣布拆除雲壤海軍基地的美方資助設施以利擴建；2022年，美國則指控柬國擴建該基地，並提供部分設施供中國專用，批評其嚴重缺乏透明度。[7]「金龍系列」聯演規模逐年升級擴大，與中柬雲壤港聯合保障和訓練中心的啟用，反映美中勢力在柬埔寨的消長。柬埔寨目前已是中國在東南亞最親密的盟友。過去一年裡，美國頻繁派遣高級軍政官員訪柬，力圖強化雙邊關係，柬國官員近期亦有恢復與美軍聯演的提議。[8]美國積極攏絡柬埔寨並不意外，蓋中國透過雲壤基地不僅有利其對南海主權與經濟利益的聲索，更能牽制美軍於此間的部署。然而，在中國已是柬埔寨最重要的戰略夥伴與資助者的情況下，美國欲扳回劣勢並不容易。
泰國則是中國另一戰略重點。除了「藍色突擊」海軍聯演外，中泰兩國還定期舉行「鷹擊」空軍聯演與「突擊」陸軍聯演。中泰陸海空三軍均有聯演，顯示雙方軍事合作的全面與高度互信。[9]是以，美國國會「美中經濟暨安全審查委員會」（United State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USCC）於2023年即警告，中國透過加強與外國軍事合作，不僅能增加情報蒐集和戰術技術的學習機會，也能削弱美國的影響力和盟友關係。[10]檢視中國2019年《新時代的中國國防》白皮書可知，共軍推動國際安全和軍事合作的目的，即在於彌補其海外行動和保障能力差距。[11]因此，中國積極爭取與美國有聯合軍演的國家進行聯演，除強化自身部隊訓練外，也有意趁機探詢美軍實力，掌握雙方軍力差距，從而迎頭趕上，彌補自身不足。
儘管美泰兩國簽署《東南亞集體防禦條約》（Southeast Asia Collective Defense Treaty）建立了軍事同盟關係，然而泰國過去對美泰軍事合作與中泰關係十分謹慎，讓美國懷疑泰國在同盟問題上「三心二意」。[12]此亦美國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CNAS）於今年5月指出，泰國與美國雖然有穩固的國防合作，但對於臺灣一旦有事，卻向來立場謹慎。[13]因此，中泰軍事合作或許未必能有效動搖美國在當地的勢力，卻仍可能讓此間國家對臺海局勢消極觀望。在可見的未來，中國料將持續深耕東南亞，並削弱美國於此間的影響力。
[1]〈中國海軍本年度首秀為何派出包頭艦、高郵湖艦？專家解讀〉，《央視網》，2025年2月15日，https://reurl.cc/Z4KldA。
[2] 王金志，〈中柬「金龍-2025」聯演開演，專家解讀三大亮點〉，《新華網》，2025年5月19日，http://www.news.cn/milpro/20250519/14fa1dcb3994482e98cee08cdb66c3f2/c.html；班佐，嘉豪，〈中國軍艦今日停靠雲壤海軍基地，將參加「金龍-2025」軍演〉，《柬中時報》，2025年5月12日，https://cc-times.com/posts/28268。
[3] 王金志，〈中埃空軍聯訓迎來首訓日 多種空中裝備參訓，《新華網》，2025年4月21日，http://www.xinhuanet.com/milpro/20250421/eed700ecb5a3463e9f2d60efeb356698/c.html；王粲，〈「文明之鷹-2025」聯訓深化中埃兩軍互信合作〉，《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2025年5月8日，http://www.mod.gov.cn/gfbw/qwfb/16384820.html。
[4] Jennifer Hlad, “China Is Rehearsing for War, Indo-Pacific Commander Says,” Defense One,” February 13, 2025, https://reurl.cc/NYvWpe.
[5] Sopheng Cheang, “Cambodia Hosts China for Their Latest and Largest Joint Military Exercise,” AP, May 14, 2025, https://reurl.cc/Z4K456.
[6] 亞歷山大•舒瓦洛夫，〈俄中專家：雲壤或將效仿吉布提成為中國海軍後勤保障基地〉，《俄羅斯衛星通訊社》，2025年5月15日，https://big5.sputniknews.cn/20250515/1065515774.html。
[7] 〈美國官員：中國在柬埔寨活動極度缺乏透明度〉，《中央社》，2022年6月9日，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206090407.aspx。
[8] 沙蒙，〈推動重啟「吳哥哨兵」聯合軍演 柬美欲擴大軍事合作〉，《柬中時報》，2025年2月24日，https://www.cc-times.com/posts/27498；Sopheng Cheang, “Cambodia hosts China for their latest and largest joint military exercise.” AP, May 14, 2025, https://apnews.com/article/china-cambodia-golden-dragon-military-exercise-01090258ee039fa29db09aa59a5ba91b
[9] Liu Xuanzun and Liang Rui, “China, Thailand to Hold Blue Strike-2025 Joint Naval Exercise,” Global Times, March 24, 2025, https://www.globaltimes.cn/page/202503/1330739.shtml.
[10] 詳見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Chapter 4: China’s Relations with Foreign Militaries,” 2023 Annual Report to Congress (Washington, D.C: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2023), pp. 395-435.
[11] 〈《新時代的中國國防》白皮書〉，《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19年7月24日，http://www.scio.gov.cn/zfbps/ndhf/2019n/202207/t20220704_130617.html。
[12] 宋清潤，〈「亞太再平衡」戰略背景下的美泰軍事同盟〉，《國別與區域研究》，第4期，2017年，頁94-107。
[13] Jacob Stokes, Col Kareen Hart, Ryan Claffey, and Thomas Corel, “New CNAS Report Reveals Key Factors Shaping Global Response to Taiwan Crisis, Offers Strategic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United States,” 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 May 21, 2025, https://www.cnas.org/press/press-release/new-cnas-report-reveals-key-factors-shaping-global-response-to-taiwan-crisis-offers-strategic-recommendations-for-the-united-st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