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大選之後韓國內外局勢分析
2025.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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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韓國在2025年6月3日舉行第二十一屆總統大選。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贏得此次大選。這也讓韓國長達將近6個月的「無總統狀態」正式告一段落。
此次總統大選屬於「補選」的性質，因此韓國新任總統李在明在當選隔天，也就是6月4日必須立即就任。[1]李在明在當天就職演說提到「這次不僅是一個要統合投給不同候選人的總統，也是要統合（整合）所有國民的總統，我將要成為『所有人的總統』……現在沒有進步的問題，現在沒有保守的問題，只有國民的問題」。[2]
而此次的李在明政府強調的是「實用主義」，首先處理要項是國內經濟和嚴重對立的韓國社會，同時也必須儘快處理日益嚴峻的周邊安全局勢和美國關稅問題。因此李在明政府的新內閣人事布局、內政措施，以及往後的國防外交政策也將備受矚目。
貳、安全意涵
一、具備「實用主義特色」的新內閣人事
依照目前韓國的政治慣例，李在明政府的新任內閣候選人將在國會人事聽證會結束之後上任，而這樣的程序所需時間實際上需視聽證會召開日程而定，因此在這段內閣人事交接期間，會短暫出現新舊政府成員共同辦公的情況。雖然韓國總統府辦公室的直屬單位（秘書室、國家安保室、警護處等）之人事任命案無須透過國會聽證程序，[3]但仍可透過目前韓國總統府新的人事任命案和部分的內閣候選人名單，來了解李在明政府未來的政策走向與影響。
李在明政府不同於尹錫悅政府時期的任命方式，主要是在訴求終結內亂，化解社會對立，恢復「K-民主主義」為目標。李在明在就任之後至少已召開兩次以上的國務會議，研判可能是為了要縮短政權交接時間，同時儘快落實選前政見。[4]過去文在寅政府初期，由於當時在野黨仍保有國會席次優勢，文在寅在就任49天之後才召開第一次國務會議，並在就任195天之後，完成所有內閣人事任命程序。但目前共同民主黨在本屆國會具備絕對優勢，因此後續的新政府人事任命程序可望加速完成。
根據目前已知的李在明政府人事任命規劃當中，新任韓國總統府國家安保室長魏聖洛，過去曾經擔任過外交部北美局長、駐俄大使、國家安保會議政策調整關、韓半島和平交涉本部長。魏聖洛在韓朝、韓美與韓俄關係皆有相當程度的歷練，由於他具備相當資深的外交經驗，將會是李在明實用主義外交的主要核心人物之一。
而新任內閣人選當中的國家情報院長李鍾奭則是相當著名且資深的北韓研究學者，擅長北韓政治體系、朝鮮勞動黨史和朝中關係等相關學術領域研究，曾擔任過盧武鉉政府時期的統一部長，近期則活躍於韓國智庫機構，他也在李在明於2022年參選總統的時候，擔任當時競選團隊制定「外交安保統一政策」的召集人，學經歷可謂相當完整。此次被提名為國情院長，實際上也相當符合當前李在明政府對朝政策的需求，加強對朝情資研析能力，未來可能會以此研擬出相對較為緩和的對朝政策，重建雙邊互動默契，避免停戰線地區再次出現緊張情勢。
但從當前李在明政府主要的國安體系人事安排內容來看，李在明政府明顯是以韓美為中心，發展多邊關係，藉由「友中和俄」模式，重建周邊區域安全對話管道。[5]在對朝政策方面，即便無法重啟南北會談，但至少能夠減緩雙方在停戰線附近的緊張態勢。然而，目前內閣人事在國會公開聽證的過程當中，也將會公開所有內閣候選人的個人相關資訊，不排除在這當中會有許多政治紛爭或變數。[6]
二、重視多邊外交與擴大避險空間
在國防和外政策方面，目前李在明政府尚未提出新的任命人選，但根據李在明的就職演說內容和前述提到的國安與國務等新人事可以發現，李在明政府明顯亟欲加速建構經濟改革團隊，穩定府會關係，擴編國家預算振興經濟，對外優先穩定韓美關係和韓美日互助關係，同時改善當前韓俄與韓中關係僵局，降低雙邊緊張關係，避免偶發衝突的風險及介入其他區域紛爭，試圖在「親美和中」當中尋找新的避險空間。此部分可由以下幾個方向分析：
第一，韓美關係：美國白宮在此次祝賀李在明當選的聲明當中強調韓美關係的堅定，同時也提到了韓美之間的協定履行與戰略價值共享。但是在這聲明當中也提到了對中國的憂慮，白宮認為「雖然韓國經歷了公正自由的選舉，但美國對於全世界民主主義受到來自中國的干涉與影響感到憂慮，也反對這樣的現象」。美國明顯對於李在明政府的對中政策有相當的疑慮。而李在明也在就任之後隨即規劃與川普通電話，[7]然而從目前美國政府的反應來看，極有可能還在觀望韓國國內情勢。[8]此部分可能尚待李在明出訪之後與美方互動，情況才會逐漸明瞭。
第二，韓日關係：今年是韓日建交六十周年，韓日關係在歷經多次衝突與紛擾之後，近期關係發展良好，在朝核問題、中俄軍事威脅等問題，韓日之間合作的必要性也漸趨明確，同時也將成為韓美日合作的重要基礎。李在明上任之後，也在6月9日與日本總理石破茂通話，再次確認韓日合作與溝通的重要性。[9]
然而在獨島爭議和歷史教科書問題，李在明政府的回應態度可能會變得更加明確與強硬，在民意基礎之上，採取與前任較為不同的對應方式，這會是韓日關係的不確定因素，但應不至於影響當前的關係發展。
第三，韓中關係：李在明於6月10日首次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通話，[10]雙方就韓中關係的發展、APEC議程，以及雙邊對韓半島非核化的願景進行意見交換。整體來說，雙邊是以過去的「異中求同」模式，尋求未來韓中高層交流對話的契機。然而，目前韓國正在面對來自中國在文化、經濟、海洋和國安[11]等領域的侵擾與威脅，韓國新政府能否再次實現「親美友中」可能還有難度，可預期韓國在短期之內將會維持現有路線，對中政策也將隨著對美政策逐步修正，但不排除將受到來自美國的壓力，迫使韓國在經濟和安全方面加入對中牽制的行列。
參、趨勢研判
一、李在明政府訴求「統合」，避免加深社會對立
此次韓國總統大選，李在明雖然已明顯的差距擊敗了排名第二的金文洙，但整體得票率並未如選前出口調查所預估的奪得過半得票率。而此次李在明陣營在事前已成功整合各大進步派團體，同時正逢保守派政黨之間的嚴重分裂與對立，此為李在明贏得此大選的主要關鍵。雖然李在明在此次大選的得票數有所增長，也成功拿下首都圈和忠清道等地的選票，但「泛保守派」的金文洙與李進錫合計總得票數還是略為領先李在明，與過去文在寅在得票數方面獲得絕對優勢的情況完全不同。
也正因如此，李在明在總統就職演說當中，提到「這次不僅是一個要統合投給不同候選人的總統，也是要統合（整合）所有國民的總統，我將要成為『所有人的總統』……現在沒有進步的問題，現在沒有保守的問題，只有國民的問題」。[12]李在明所謂的實用主義，未來不僅將用在國內政策，也將會反映在外交與國防領域。[13]而目前在改善韓國經濟、戒嚴事件調查與改革、緩解社會對立等課題，將會是李在明政府的首要任務，也沒有任何犯錯或失敗的空間，必須做出與前任政府不同的施政措施。
二、新政府優先穩定韓美日關係再發展韓中日關係
李在明上任之後比照過去的傳統模式，先後與美、日、中高層通話，確認雙邊關係，承諾未來的合作與對話。這部分也高度呼應李在明在就職演說提到的「以韓美關係為基礎，遂行韓美日協力，與周邊國家的關係也將以國家利益和實用的觀點來處理」。[14]
其主要原因是韓國也確實很難完全回歸到文在寅時期的「安美經中」路線，[15]未來韓國或將優先與美日等國協商之後，[16]在「實用主義」的理論基礎上，或將採取有限度且彈性的對中牽制策略。除此之外，李在明政府可能會以韓德洙總理時期看守政府與川普談判的成果為基礎與美國持續進行關稅協商，將關稅戰爭對韓國經濟的負面影響降至最低。
除此之外，在區域安全方面，美國印太司令、駐韓美軍司令先前在美國參院的公開言論也證實，駐韓美軍的角色將不只是以北韓為主要目標，而是延伸至韓半島周邊地區，包含台海在內都將可能是駐韓美軍的支援範圍。但這不代表美國未來不會縮減駐韓美軍，因為根據過去經驗，駐韓美軍也曾調派部分單位支援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未來美方也極有可能會針對印太地區作戰需求，單方面逕自將行動部隊派往紛爭地區。
以過去韓美關係發展歷程來看，美國長期默許韓國在美中俄之間來回擺盪，但隨者美國與中俄之間的關係漸趨緊張，李在明政府實際上能進行的避險動作可能極其有限。不過，韓國確實必須要儘快改善名存實亡的韓俄關係，恢復雙邊的安全對話管道，解決韓國民眾在俄國被逮捕的問題，減少誤判或偶發衝突的機率，李在明未來勢必將優先與美日等國進行溝通，以具體行為減少美日等國對韓國可能的「友美日、和俄中」策略產生疑慮。
依照目前已知韓國總統預定行程，包括6月15日的G7會議、6月24日的北約峰會、9月9日的聯合國會議、10月底的東協峰會、10月底或11月初的慶州APEC，以及11月的G20。由於此次選舉時間短促，李在明陣營在外交國防領域雖列舉出大略的發展方向，但缺乏細部的具體作為，需待後續在上述主要出國行程的準備過程當中，所發布的相關文件或談話，以利更為精確的後續判斷。
三、「韓朝關係」短期之內將難有交集
這部分也牽動到了韓俄關係的發展。李在明政府之所以急欲改善韓俄關係，其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韓國與俄國目前正因俄烏戰爭的關係，相關對話交流已經暫時停擺。韓國在短期之內也不可能立即中斷對烏克蘭的援助，重啟韓俄對話。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可預期北韓將持續無視韓國，在朝俄關係的基礎上擴大國際活動空間。[17]
因此之故，北韓早已對韓美等國的對朝政策不抱任何期望，也早已跳脫「南北關係」的框架。在金正恩所建構的「朝韓關係」框架之下，以核武國家之姿與美中俄發展關係。未來極有可能會把韓國作為最後的外交談判的對象，塑造出「對敵政策全面的勝利」。
[1] 根據韓國目前的《憲法》與《公職選舉法》規定，即便此次是屬於補選性質的總統大選，任期皆為五年。
[2] 〈[전문] 이재명 대통령, '취임 선서 후 국민께 드리는 말씀'〉，《연합뉴스》，2025年6月4日，https://www.yna.co.kr/view/AKR20250604081800001。
[3] 基於安全考量，李在明政府目前正在積極促進恢復「青瓦臺」的編制，目前該地已開始進行補修工程，至於往後預定在世宗市設置的「世宗國會議事堂」和「總統世宗辦公室」等政見，由於涉及到預算和地方利益，甚至可能需要朝野協商。因此目前短期之內，恢復青瓦台的政策明顯較為可行，至於世宗行政首都建設的問題，可能仍需從長計議。
[4] 李在明上任之後，第一個要積極落實的政見是把「海洋水產部」遷往釜山，整合當地的海洋行政業務機構、學校與研究單位，使釜山成為真正的「海洋首都」。但此舉影響範圍甚廣，在執行的過程當中，可能會有諸多細節問題需一併解決。〈해수부 이전 속도낸다...부산시정 영향은?〉，《KNN》，2025年6月5日，https://news.knn.co.kr/news/article/173563。
[5] 目前李在明政府的外交部長內定人選為前韓國駐聯合國大使趙顯，過去曾是文在寅政府的多邊外交主要推手之一，是以務實外交著名，若與熟稔美國事務的魏聖洛共事，在推展李在明政府外交政策的過程當中，或將形成互補關係。
[6] 簡而言之，此次新政府人在外交國防安保人事案是以「親美日、友中俄、和北韓」為主軸。但在國會聽證會期間，所有內閣候選人過去的爭議言論和行為皆會被重新拿出來檢視。其中國情院長候選人李鍾奭過去涉及疑似親北言論爭議，國務總理候選人金民錫過去的政治資金疑雲、中國學位爭議等，都可能會成為未來國會公聽會的時候，朝野攻防的重點，甚至有可能因此更換人選。
[7] 李在明已於6月6日晚間與川普進行通話，全程大約20分鐘。根據韓國官方公布的內容，當天通話提到了韓美之間對於關稅協議的內容，川普也邀請李在明訪問美國，希望可以見面進行協議。整體來看，雙邊高層藉由電話通話，再次確認韓美關係的重要性，以及未來雙邊協商的走向。但此次美國並未依照慣例公開通話內容，不同於與前政府官員通話的態度，不排除是受到美中對話所影響。〈한·미 정상 첫 통화…"관세 협의, 만족할 합의 이루도록 노력"〉，《정책뉴스》，2025年6月7日，https://reurl.cc/1K69ZW。
[8]〈트럼프, 한미 정상 통화 결과 ‘침묵’…이재명 정부 ‘관망’ 기조 반영인가〉，《경향신문》，2025年6月8日，https://www.khan.co.kr/article/202506081540001。
[9] 〈한·일정상 첫 통화…이 대통령 "미래의 도전에 함께 대응, 상생 모색"〉，《정책뉴스》，2025年6月9日，https://www.korea.kr/news/policyNewsView.do?newsId=148944133。
[10] 〈한·중 정상 첫 통화…"경제·안보·문화 등 활발한 교류와 협력 희망"〉，《정책뉴스》，2025年6月10日，https://www.korea.kr/news/policyNewsView.do?newsId=148944198。
[11] 〈중국 항모 푸젠함, 5월 말 서해 시험항해…전력화 임박한 듯 〉，《한겨레》，2025年6月7日，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25341842。
[12] 同註1。
[13] 目前國防部長人選仍未確定，李在明曾在選前宣示未來由文人擔任國防部長。然而，在實務上可能會相當的困難，目前李在明政府和共同民主黨當中確實有許多適合的人選，考量到目前仍在進行的國防改革計畫，以及關係到經濟發展的國防防衛產業定位、國防部主要幹部大多是軍退出身、甚至是各軍種長期的本位主義等問題，或許短期之內也有可能會尋找高階將領出身的共同民主黨籍人士或國會議員擔任國防次長，以利實現文人國防部長的政見。〈이재명 정부 ‘문민 국방장관’ 인선 임박···그런데 어디까지가 ‘문민’이지?〉，《경향신문》，2025年6月10日，https://www.khan.co.kr/article/202506100600081。
[14] 同註2。
[15] 根據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對話，當中提到了台海現況之外，也提到了中國對印太地區的軍事威脅，以及部分國家在經濟方面過度依賴中國。這亦可看作是美國針對李在明政府對於韓中關係和台海問題的喊話。基於韓美日或韓美關係的發展，研判李在明政府在基於現況考量，對於台海等相關議題，但可能會比照文在寅政府的模式，採取更為謹慎或低調的態度應對。
[16] 〈[이재명 정부] 백악관 첫메시지에 이례적 中영향력 거론…균형외교 견제?〉，《연합뉴스》，2025年6月4日，https://www.yna.co.kr/view/AKR20250604050700071。
[17] 〈워싱톤의 인디아태평양전략은 지역의 평화와 안정을 파괴하는 지정학적대결각본이다〉，《외무성》，2024年2月18日，http://www.mfa.gov.kp/view/article/19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