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機戰略與和平談判：烏克蘭「蜘蛛 網」行動的軍事與外交意涵
2025.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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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6月1日，烏克蘭對俄羅斯境內多座軍事機場發動大規模無人機襲擊。根據《美聯社》（AP）與《路透社》（Reuters）報導，這項代號為「蜘蛛網」（Spider Web）的行動動員超過100架無人機，成功摧毀或重創俄軍至少九架Tu-95與Tu-22M戰略轟炸機，以及一架A-50預警機，俄方估計損失高達70億美元。[1]根據俄羅斯國防部與地方官員證實，伊爾庫茨克（Irkutsk）、梁贊（Ryazan）、穆爾曼斯克（Murmansk）等地的空軍基地均遭受攻擊。[2]
此次無人機攻擊並非單一軍事事件，其戰略意涵更因其與和平談判進程高度重疊而顯得格外突出。就在行動展開的同一時期，俄烏雙方正在土耳其伊斯坦堡（Istanbul）進行第二輪停火談判。根據《路透社》取得的烏方文件草案，烏克蘭提出包括「30天停火」、「交換戰俘與被強制遷移兒童」及「安排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與普欽（Vladimir Putin）會面」的和平藍圖。[3]俄方則重申談判應納入其長期訴求，包括西方承諾停止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後簡稱北約）東擴、烏克蘭保持中立不得加入北約、解除對俄制裁，以及烏方承認俄羅斯對克里米亞與其他佔領地區的主權。[4]
「蜘蛛網」行動與談判進程的同步進行，凸顯在俄烏戰爭這類持久型衝突中，軍事行動不僅是戰術打擊，更日益成為外交施壓與訊號傳遞的手段。戰場與談判桌之間的界線正逐步模糊，顯示現代戰爭不再是「先戰後和」的線性進程，而是談與打共存的長期戰略互動。本文將分析此次無人機行動的軍事與外交意涵，並探討其對於不對稱作戰（Asymmetric Warfare）策略與和平談判機制的挑戰，進而提出對台灣安全與國防戰略的啟示。
貳、安全意涵
一、無人機行動凸顯平價戰力結合部署創意的效能
烏克蘭此次「蜘蛛網」行動顯示，不對稱作戰手段可以發揮超越傳統定位的戰場效用。烏軍並未依賴高科技、長程打擊系統，而是運用貨車載運無人機深入俄羅斯境內，並於空軍基地周邊就地起飛、發動攻擊，成功重創多架戰略轟炸機與預警機。[5]這種部署方式具有高度隱蔽性，突破了俄方既有防空體系的偵測與反制邏輯，也凸顯出即使是簡單設計、成本低廉的裝備，若搭配靈活機動與創新操作，也能對高價值目標造成顯著戰損。
此外，這次行動也提醒各國，傳統防空系統多設計以應對來自國境外、遠距飛行的威脅，對於從內部或近距離起飛的「低慢小」目標，防禦能力仍有限。烏軍透過地面突現的方式，讓無人機迴避預警系統與防空火力的攔截區，造成突發性的防衛弱點。這種作戰手法並非來自高科技，而是結合情資掌握、部署創意與時機選擇的成果。對防衛方而言，這類攻擊方式暴露出後方基地與高價值資產缺乏多層次防護的結構性風險。
這場行動的軍事效果與戰術意涵雖然明確，但更值得關注的是，不對稱作戰不再只是「弱勢求生」的工具，也可能在特定情境下發揮關鍵作用。對台灣而言，無人機系統不應僅視為戰場輔助工具，而應被納入國防整體規劃的戰略選項之一；同時，如何因應類似俄烏戰爭「從內部啟動」的無人機威脅，也將是未來低空防衛與重要設施保護的重要課題。
二、無人機行動凸顯軍事施壓與外交訊號的重疊戰略
從作戰規模、打擊目標與發動時機觀察，烏克蘭的「蜘蛛網」行動已超越單純的戰術性軍事打擊，而具備高度的政治訊號特性。這凸顯在長期戰爭中，軍事行動與外交談判往往不是彼此替代，而是同步進行、互相作用的雙軌路徑。
一方面，對烏克蘭而言，此行動有助於在談判桌上強化自身姿態。烏方不願在尚未取得有利地位時即進入實質讓步階段，因此透過打擊俄軍戰略轟炸機與空中預警系統，不僅破壞俄方進一步施壓的空中優勢，也向外界展示自身持續作戰與反擊的能力，避免在國際輿論與盟國支持中產生「弱化」印象。無人機攻擊因此具有雙重效益：一是實質削弱對手軍力，二是塑造一種「不輕言退讓」的政治形象。
另一方面，對俄羅斯而言，無人機突襲則構成意料之外的防衛壓力，迫使其重新評估後方戰略資產的風險管理與談判節奏。在原本以為已進入外交優勢階段之際遭到襲擊，使俄方在輿論與內部安全層面面臨新的挑戰。即便俄方維持談判立場不變，軍事突發事件仍可能對談判氣氛產生干擾，延緩其主導談判進程的意圖。
此外，美國川普（Donald Trump）政府自上任後便多次公開表達希望俄烏儘早停火的立場，並釋出對延長軍援的保留態度。此一戰略方向對烏克蘭構成壓力，使其更傾向透過軍事行動展現自身仍具作戰能力與政治韌性，以強化談判籌碼並維繫國際支持。
三、無人機行動顯示和平大門尚未出現
烏克蘭在第二輪談判啟動前夕發動「蜘蛛網」行動，以無人機突襲俄境深處的軍事基地，並非偶發的行動，而是從戰場對談判桌釋出的明確訊號。此後，俄羅斯又發動報復，針對基輔（Kyiv）與各大城市展開大規模空襲，[6]顯示雙方仍處於高度敵對狀態，和平窗口並未真正開啟。這場無人機攻擊說明，戰爭雙方雖在表面維持談判接觸，實質上仍以軍事手段爭取優勢與籌碼，對話與衝突並行，顯示衝突的主導邏輯尚未改變。
這樣的軍事對抗狀態之所以無法透過談判有效緩解，反映出三個層面的結構性限制。首先，雙方在核心立場上依然高度對立，烏克蘭堅持恢復全部領土主權，俄羅斯則不願放棄既得控制區，導致雙方缺乏基本的妥協空間。其次，戰場上雖無明顯勝負轉折，但雙方皆具備持續作戰的資源與意志，無論是無人機、飛彈或後勤系統，皆可支撐「有限但不停止」的軍事行動。第三，國際環境出現援助疲乏與議題轉移，西方對烏援助的持續性與強度備受質疑，迫使烏方持續展現軍事行動能力，以維繫盟友對其戰略價值的信心與援助正當性。對俄羅斯而言，西方制裁強度未再升級，也缺乏足夠外部壓力促使其重新考慮戰略退讓，使得雙方更可能陷入僵局，而非走向結束戰爭的實質談判。
從總體趨勢觀察，俄烏衝突已呈現戰爭持續但強度起伏、節奏不穩的狀態。軍事行動與外交協商並行發展，使雙方皆需同時進行軍事準備與政治計算。在這種情境下，快速結束戰爭不再是可預期的結果，雙方反而進一步依賴軍事與外交手段，試圖拖延對峙、爭取籌碼，並以衝突節奏控制塑造談判優勢。
參、趨勢研判
一、俄烏衝突將持續「談打交錯、節奏不穩」的中強度戰爭態勢
整體而言，俄烏戰事與外交進程已形成「談而不和、戰而未止」的混合態勢。這類非決戰型衝突並非全面升高或降溫，而是呈現節奏不規則、衝突強度斷續浮動的狀態，難以透過單一軍事行動或外交文件達成終戰。
這種戰爭型態的特徵在於：雖非全面戰爭，但軍事衝突未曾中斷；外交談判雖持續進行，但不以達成協議為前提。雙方均以「擴大籌碼」、「延長消耗」、「避免全面讓步」作為核心策略。因此，停火的門檻不僅來自於談判條件的對立，更來自於戰場本身已成為傳遞訊號、調節壓力的延伸工具。在缺乏可信外部約束與對等妥協意願的情況下，這種戰爭型態預期將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持續。
對台灣而言，這樣的趨勢提供重要警示：一旦台海發生軍事衝突，並非所有情境都將迅速進入決戰或即刻止戰的階段，反而更可能出現「有談、有打、有控管」的長期對峙情境。在此情境下，台灣需要有節奏感與長期性的防衛設計能力，包含動員體系常態化、社會韌性穩定化、戰略溝通持續化，才能因應未來可能出現的中強度持久對抗。
二、無人機行動加速低成本遠程打擊能力的擴散
烏克蘭此次行動利用民用車輛與分段組裝的無人機，穿越邊境、深入俄境超過一千公里，成功突襲俄軍戰略基地，顯示在過去僅屬於大國高端武器庫的遠距打擊，如今已被無人機技術「平民化」，使中小國甚至非國家行為者也能具備初步能力。相較傳統巡弋飛彈或戰略轟炸機所需的發射平台、後勤補給與預警成本，無人機在彈性部署與成本效益上具備明顯優勢，將對未來戰爭的行動模式與嚇阻機制造成深遠衝擊。
這項趨勢對全球安全格局產生兩項具體影響。首先，戰略後方不再安全。過去軍事規劃假設「戰場有限、後方安全」，但無人機讓遠距離打擊成為可能，傳統的防空識別區、地面縱深或地理距離不再是可靠屏障。其次，威脅來源去中心化。當無人機可由地方單位、志願團體，甚至私人廠商操作與生產，戰爭的控制與溝通鏈條也隨之鬆動，模糊了合法與非法作戰力量的界線，增加衝突的不可控性與風險。
對台灣而言，這類技術與戰術的擴散趨勢既構成風險，也可能轉化為機會。從風險面來看，若中共未來將無人機技術與灰色地帶行動進行結合，對台灣後方重要設施或基礎設施發動干擾，將大幅挑戰我方傳統防空體系。從機會面來看，台灣可仿效烏克蘭模式，發展「成本可控、部署彈性高、結合地方與民間資源」的分散式無人機戰力，用以延伸打擊能力，增加嚇阻彈性，並在戰時擾亂敵軍節奏、拖慢戰略節奏，提升整體防衛韌性。
三、國際斡旋陷入戰略與信任的雙重困境
儘管俄烏雙方已重啟談判進程，但整體外交局勢顯示，戰爭當事者與主要大國之間缺乏共同的結束戰爭目標與可信的安全承諾機制，導致和平談判進度緩慢。雙方在關鍵議題上的僵持，使得談判更像是政治表態與壓力管理的一部分，而非接近真正協議的過程。
在這樣的基礎對立之外，國際社會介入談判的能力亦面臨三大挑戰。首先是主要斡旋國的政治意志不穩定。川普政府重新執政後，對俄烏戰爭展現出強烈的停火意圖，但卻缺乏穩定的策略。其次，國際安全架構失靈，聯合國安全理事會（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因俄羅斯為常任理事國而難以形成有效決議，其他地區組織亦缺乏足夠壓力與執行能力。第三，政治風險抑制外交動能，多數西方國家面對選舉壓力與內部分歧，傾向避免涉入高風險、低報酬的和平斡旋，導致談判缺乏強力推動者與實質進展。
整體而言，俄烏談判受限於核心條件對立、主要斡旋國態度反覆，以及國際制度效能低落，使得戰爭的外交出口尚未出現具體輪廓。這對未來其他衝突地區具有重要啟示——即便戰爭規模受控，也不代表和平即將到來；即便有外交場域，也不代表存在終戰意志。對台灣而言，該情境反映出，當國際社會對於重大軍事衝突無法有效介入或主導和平方案時，「仰賴外部斡旋促成和平」的想像必須更審慎。台灣的安全戰略必須建立在自主防衛基礎上，並在外交上強化可信的盟友鏈結與對話機制，以備面對外部斡旋機制失效時，仍能維持談判空間與戰略主動性。
[1] Samya Kullab, “A Surprise Drone Attack on Airfields across Russia Encapsulates Ukraine’s Wartime Strategy,” AP, June 3, 2025, https://apnews.com/article/what-to-know-ukraine-drone-attack-russia-bombers-2d01b23341e2289882760b9f121431d4; Tom Balmforth and Milan Pavicic, “Satellite Imagery Shows Ukraine Attack Destroyed and Damaged Russian Bombers,” Reuters, June 3, 2025,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aerospace-defense/satellite-imagery-shows-ukraine-attack-destroyed-damaged-russian-bombers-2025-06-03/.
[2] David Brennan, “Ukraine Targets Russian Airfields in Major Drone Attack,” ABC News, June 2, 2025, https://abcnews.go.com/International/russian-railway-bridges-collapse-2-regions-bordering-ukraine/story?id=122391100.
[3] Tom Balmforth, “Exclusive: Ukraine to Set Out Roadmap for Peace at Istanbul Talks, Document Shows,” Reuters, June 1, 202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europe/ukraine-set-out-roadmap-peace-istanbul-talks-document-shows-2025-06-01/.
[4] “Kremlin Expects Russia and Ukraine to Discuss Ceasefire Conditions in Istanbul,” Reuters, May 30, 2025, https://reurl.cc/NYv43n.
[5] 〈烏克蘭版木馬屠城 無人機藏棚屋頂運入俄境襲擊41架戰機[影]〉，《中央社》，2025年6月2日，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506020004.aspx。
[6] 〈報復戰機被毀 俄大規模空襲烏克蘭釀3死49傷〉，《自由時報》，2025年6月6日，https://news.ltn.com.tw/news/world/breakingnews/5066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