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稀土出口新管制對日本供應鏈韌性的挑戰與政策回應
2025.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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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4月，中國針對稀土出口政策大幅調整，針對七類重稀土實施出口許可制度，並將冶煉加工環節全面納入國有企業體系，意圖進一步強化對全球供應鏈的掌控地位。此舉不僅為對美方加徵關稅的反制，更顯示中國將戰略性礦物資源「武器化」的趨勢，對全球高科技產業、電動車市場及軍工體系造成深遠影響。[1]
對日本而言，這波政策升級無可避免地喚起2010年「尖閣事件」後的集體記憶。雖然歷經十五年，日本政府與產業界已在稀土來源多元化與儲備管理方面有所進展，然而面對中國政策強化及地緣政治風險升高，供應鏈脆弱性再次浮現。近期鈴木汽車（Suzuki）因稀土短缺被迫停產小型車，凸顯現有儲備政策與替代技術尚難完全抵禦供應鏈衝擊。[2]
同時，「G7峰會」及「札幌日經懇話會」期間，[3]多位日本政經界人士指出，中國當前策略已不僅針對美國，亦意圖主導全球稀土「標準制定」。若日本無法強化自主性，恐將進一步陷入戰略性資源依賴的困境。
因此，如何系統性理解中國政策調整所帶來的挑戰，並擬定因應策略，成為當前日本政經界的重要課題。本文將分析此次出口管制內涵，評估日本供應鏈衝擊現況，並探討政策走向與未來韌性強化之方向。
貳、安全意涵
一、重稀土供應鏈高度集中，直接衝擊日系車廠
本次中國管制重點聚焦於重稀土類中的鏑（Dysprosium）與鋱（Terbium），兩者為高性能磁石不可或缺的耐熱添加元素，廣泛應用於電動車、油電混合車馬達、風力發電機、高性能航空設備及先進防衛系統。[4]目前中國雖已將全球稀土礦石產量壓低至約七成，但在製錬加工環節仍掌握逾九成市場份額，控制全球供應鏈關鍵。
自2010年「尖閣事件」後，日本主要磁石企業如信越化學、日立金屬（現Proterial, Ltd.）、大同特殊鋼積極強化原料儲備，建立多層級庫存體系。[5]然而，隨著全球電動車市場快速擴張，2024年日本國內稀土需求年增15%，其中車用磁石需求增幅尤為明顯，造成供應缺口擴大，儲備庫存壓力增強，尤以中小型供應鏈企業受衝擊最為明顯。
具體而言，鈴木汽車因稀土短缺已被迫停產「Swift」小型車，雖日本磁石上游大廠（如信越化學）表示「備貨充足，暫無缺料之虞」，但Tier 2、Tier 3零件供應商對中國進口磁石依賴度仍高，缺料時無法迅速轉單，成為供應鏈的脆弱環節。[6]
此次供應衝擊顯示，儘管日本業界已有「有備無患」意識，面對全球需求激增及中國政策武器化，整體供應鏈韌性仍需進一步強化。
二、成本劣勢與技術替代推進受限
日本產業界自2010年後積極投入稀土替代技術開發，包括低鏑磁石及無鏑磁石，並取得明顯進展。[7]例如，大同特殊鋼早於2016年即為本田（Honda）油電混合車馬達量產低重稀土磁石，日產（Nissan）「Ariya」電動車亦成功導入無磁石馬達架構。
然而，根據「日本新金屬協會」與「日本石油天然氣金屬礦物資源機構」（Japan Oil, Gas and Metals National Corporation, JOGMEC）統計，截至2025年，日本電動車與油電混合車所用磁石仍有約七成為傳統含鏑磁石，全面轉換仍需5至8年推進期，主要受限於成本結構與性能差距。[8]
中國生產的標準釹鐵硼（NdFeB）磁石因規模化生產、自動化程度高及低原料成本，價格顯著低於日本國產品二至三成，加之其完善的表面處理與成型技術，對日本下游供應鏈形成明顯成本壓力。[9]
雖低鏑磁石技術已具備可行性，在高溫耐熱性、磁通密度及加工成本方面仍存差距，影響其全面取代進程。尤其於大功率電動SUV、物流車輛及高端工業設備，傳統高鏑磁石仍不可或缺。
日本政府自2023年起透過經濟產業省提供技術補助，推動替代技術導入，但實際量產成本仍高出預期20%，市場接受度相對保守。短中期內磁石供應結構仍難快速脫中國化，成為日本經濟安保政策必須正視的現實挑戰。
三、國安風險升高，政策韌性急需強化
「札幌日經懇話會」指出，中國當前將稀土出口管制作為貿易談判的戰略工具，試圖於美中貿易戰中取得談判優勢，亦成為6月美中閣僚級會談的焦點議題。相較「2010年尖閣事件」時期，此輪出口管制規模更大，涵蓋範圍更廣，且同步整併冶煉加工產能，對全球供應鏈形成深遠衝擊。
近期「G7高峰會」期間，與會各方亦高度關注中國政策升級對供應鏈安全的影響，強調國際間需加強合作，以提升全球戰略性資源治理能力。目前全球高端磁石應用領域（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渦輪、高性能雷達、航空設備、國防工業）仍有約八成依賴中國供應。日本若無法加快推進供應多元化，深化國際協作，其產業升級與防衛現代化計畫將面臨更高外部衝擊風險，影響中長期國家安全與經濟戰略布局。
參、趨勢研判
一、日本官民加速推進供應多元化
面對中國出口管制風險，日本政府與產業界正積極推進供應來源多元化。JOGMEC自2023年起大幅增資，支持澳洲Lynas公司於馬來西亞Kuantan煉廠擴建，並於澳洲Kalgoorlie地區推動新一代低碳排煉製線，提升重稀土分離能力。[10]
此外，日本企業亦積極布局歐洲市場，與法國Imery公司合作開發新煉廠計畫，預計2027年前於歐洲建立穩定供應鏈，支援當地電動車及風電產業。同時，南美及南亞地區資源亦受高度關注，巴西Serra Verde礦場及印度奧里薩邦（Odisha）新礦區已列為JOGMEC優先合作標的。[11]
在日本國內方面，信越化學、大同特殊鋼、Proterial公司均宣布於2026年度擴建磁石產線，針對非中國來源稀土原料提升處理比重。日本經濟產業省亦透過補助計畫，促進高性能低重稀土或無重稀土磁石量產技術加速落地，降低對高風險來源依賴。[12]
二、深海資源成為戰略新焦點
南鳥島專屬經濟海域蘊藏大量高濃度重稀土礦床。東京大學研究團隊調查顯示，該區每噸礦泥中可提取的鏑與鐽含量高於陸地礦床，若投入約1,400億日圓建設商業化採礦與煉製系統，預估20年內可達年產數千噸，足以滿足日本二至三成內需。[13]
目前日本經濟產業省與東京大學、JOGMEC 合作推動「深海稀土產業化研究會」，計畫2026年前完成試驗採礦裝備與示範線建設，2028年進入小規模商業化階段。日本海洋開發研究機構（JAMSTEC）亦同步研發多功能自走式採礦裝備，測試6,000公尺深海作業能力。
另一方面，中國亦積極投入深海資源開發，上海交通大學推出4,000公尺級自走採礦裝備，並完成南海、西太平洋多處深海稀土富集區探勘。中國軍工部門將深海資源列為「戰略性新型資源」開發優先項目，企圖在技術、產能及規則上取得主導地位。[14]
日本學界與政策界普遍認為，未來「深海稀土爭奪戰」將成為東亞經濟安全的重要議題，[15]涉及資源自主性、國際法規與產業鏈重構。日本若欲保持領先，亟需加快試驗工程時程，並強化與美、澳、法盟國技術合作，共同推動國際規範制定，避免中國單邊擴張。
三、國際合作機制推進與供應版圖變化
日美歐於「礦物安全保障夥伴關係（Minerals Security Partnership, MSP）」框架下，已啟動高層政策協調，針對稀土及其他戰略礦物建立跨國資訊共享、預警及供應風險分擔機制。G7高峰會期間，歐盟執委會主席強調中國在磁石市場高度壟斷，呼籲強化國際合作以分散供應風險。日本首相石破茂亦重申，提升戰略資源治理能力，深化盟國政策協調，維護供應鏈穩定，已成為當前全球經濟安全重要課題。
全球供應版圖亦呈現新動態。歐洲市場方面，德國、法國多家零組件大廠自5月起陸續出現供應遲滯或減產，並積極向日美尋求備貨合作方案。電動車與高科技產業則持續調整磁石來源結構，積極提高澳洲與馬來西亞供應商比重，以減少對中國依賴。Lynas在此脈絡下啟動在馬來西亞、巴西擴產計畫，並獲汽車業者關注實際動向。[16]另一方面，印度近期亦展現稀土出口政策收緊趨勢，強調優先保障國內需求，並加快推動高附加價值產業鏈發展。[17]此一走向將進一步改變全球稀土流通格局，為國際供應鏈合作增添更多挑戰。
[1] Lewis Jackson, Amy Lv, Eric Onstad and Ernest Scheyder, “China Hits Back at US Tariffs with Export Controls on Key Rare Earths,” Reuters, April 4, 202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hits-back-us-tariffs-with-rare-earth-export-controls-2025-04-04/; “China Increases Scrutiny of Rare-earth Magnets with New Tracking System,” Reuters, June 4, 2025, https://reurl.cc/Y379RO.
[2] 〈スズキ、中国レアアース規制で「スイフト」生産停止 日本車にも波及 〉，《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5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C051NZ0V00C25A6000000/。
[3] 〈G7サミット初日、トランプ氏が翻弄 日欧は関税批判を抑制〉，《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17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GM184KN0Y5A610C2000000/；〈米中対立をテーマに講演、札幌日経懇話会〉，《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17日，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FC176ON0X10C25A6000000/。
[4] 〈米中対立、レアアースに波及 精錬で｢9割超｣が中国集中〉，《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4月16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GN160NB0W5A410C2000000/。
[5] 〈車生産止めたレアアース輸出規制 脱中国や代替技術に価格の壁〉，《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13日，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C116VL0R10C25A6000000/。
[6]同註5。
[7]同註5。
[8]同註5。
[9] “China Dominates Rare Earth Magnets, Squeezing Global Rivals,” Reuters, June 11, 2025,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autos-transportation/china-dominates-rare-earth-magnets-squeezing-global-rivals-2025-06-11/; “China Rare Earth Supply Chain Squeezes Automakers,” Reuters, May 30, 2025,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autos-transportation/china-rare-earth-supply-chain-squeezes-automakers-2025-05-30/.
[10] 〈豪ライナス、レアアースの加工拡大 「脱中国」需要に的〉，《日本經濟新聞》，2024年12月20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GM187K70Y4A211C2000000/。
[11] 〈豪州・ブラジル、レアアース大国狙う インドは自国優先で輸出停止か〉，《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GM1525E0V10C25A6000000/。
[12]同註4。
[13] 多部田俊輔，〈レアアース危機、過去の教訓生かせず 深海が次の焦点に〉，《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15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GM0811T0Y5A600C2000000/。
[14] Agence France Presse, “China Carefully Assembling A Deep sea Mining Strategy,” ABS CBN/France 24, June 10, 2025, https://www.france24.com/en/live-news/20250610-china-carefully-assembling-a-deep-sea-mining-strategy; “China Carefully Assembling A Deep-sea Mining Strategy,” Phys.org, June 18, 2025, https://phys.org/news/2025-06-china-deep-sea-strategy.html.
[15] 〈レアアース、南鳥島沖で28年度以降に生産 政府戦略〉，《日本經濟新聞》，2024年4月26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A266HU0W4A420C2000000/；久保田啓介，〈水中ドローン産業化へ新戦略 海洋国家は巻き返せるか〉，《日本經濟新聞》，2023年5月12日，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CD091KL0Z00C23A5000000/；〈日本、海洋小国に転落危機 深海探査で中国に大きく後れ〉，《日本經濟新聞》，2023年3月10日， 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SG203CQ0Q5A220C2000000/。
[16] “Lynas CEO Says Company is Eyeing Rare Earths Buys in Malaysia, Brazil,” Reuters, May 7, 2025, https://www.reuters.com/markets/commodities/lynas-ceo-says-company-is-eyeing-rare-earths-buys-malaysia-brazil-2025-05-07/; “Australia’s Lynas Surges as Automakers Flag Risks from China’s Rare earth Export Curbs,” Reuters, June 5, 202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australias-lynas-surges-automakers-flag-risks-chinas-rare-earth-export-curbs-2025-06-05/.
[17] “India Plans Rare Earth Magnet Incentives as Supply Threat Mounts, Sources say,” Reuters, June 5, 202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india/india-plans-rare-earth-magnet-incentives-supply-threat-mounts-sources-say-2025-06-05/; “India Requests State-run IREL to Halt Rare Earth Exports to Japan,” Reuters, June 13, 202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india/india-file-ev-hopes-hit-by-china-rare-earths-curbs-2025-06-18/;〈豪州・ブラジル、レアアース大国狙う インドは自国優先で輸出停止か〉，《日本經濟新聞》，2025年6月18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GM1525E0V10C25A6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