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不在場證明」：當代戰爭中的資訊操弄
202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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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當代戰爭中的資訊操弄涵蓋多種策略操作，「資訊不在場證明」（information alibis）被視為一種新穎且獨特的策略。近期報告揭露「資訊不在場證明」被應用於俄羅斯對敘利亞的軍事介入以及俄烏戰爭之中，作為俄羅斯推動資訊武器化及其軍事戰略的一環，影響當代戰爭和國際輿論環境。[1]
烏克蘭國家安全與國防委員會「反虛假資訊中心」（Center for Countering Disinformation, CCD）對「資訊不在場證明」的定義，為「一方預先指控另一方即將從事其將要從事的行為，目的是為了推卸自身的犯罪責任」。[2]舉例來說，當俄羅斯想轟炸某處，其將提前指控烏克蘭將從事此行為，以掩蓋俄羅斯轟炸的真相和推卸戰爭罪責。[3]
本文依據前述報告內容，整理「資訊不在場證明」的操作邏輯：第一階段是「預防性指控」，預先指控對手實施其本要實施的行為；第二階段為「混淆受眾」，以假訊息使受眾認知陷入混亂而誤判；第三階段是「推卸責任」，掩蓋真相並主張不在場證明（如表1）。本文以此為基礎，分析俄羅斯以「資訊不在場證明」應用於當代戰爭的案例，並嘗試從俄羅斯的案例延伸觀察中共可能仿效的趨勢，探討中共應用的情境、實現的條件及操作的模式，思考民主國家的因應之道。
表1、「資訊不在場證明」的操作邏輯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Manufacturing Impunity: Russian Information Operations in Ukraine,” Global Rights Compliance, May 8, 2025, p. 3, https://reurl.cc/Rk6Ven。
貳、安全意涵
一、訴諸輿論擴大策略效果
俄羅斯操作「資訊不在場證明」策略的特徵之一，是以平民與民用基礎設施為攻擊目標，透過資訊的虛構與扭曲等手法，將迫害平民的責任歸咎於對手，以此操縱民意和社會輿論。以2015年以來俄羅斯介入敘利亞內戰衝突為例，俄羅斯的立場是支持敘利亞政府對抗反對派。為此，俄羅斯除提供敘利亞政府武器，也採取軍事行動襲擊反對派控制區內的民用基礎設施，包括發電廠、變電站、醫院和教育機構等。鑑於此舉有違國際規範，俄羅斯乃先發制人。將攻擊平民的罪魁禍首指向反對派，藉由抹黑對手影響人民看法，掩蓋其與敘利亞政府襲擊民用基礎設施、傷害無辜民眾生命的真相。
實證資料顯示，自從俄羅斯介入敘利亞內戰衝突，敘利亞政府被發現更加系統化且廣泛的使用化學武器，[4] 2018年4月7日，敘利亞度瑪鎮（Douma）遭到化學武器攻擊，造成大量平民傷亡。直到2023年2月7日，「禁止化學武器組織」（Organization for the Prohibition of Chemical Weapons, OPCW）的報告才證實敘利亞政府為此次攻擊的幕後黑手。[5]
事後來看，在2018年的事件中，俄羅斯政府先是指控「反對派正在準備使用化學武器針對敘利亞人民發動攻擊」；在攻擊發生之後，流傳「反對派將誣告敘利亞政府實施化學武器攻擊」等假訊息，誤導民眾將此次攻擊歸因於反對派行為。[6]在此之際，俄羅斯透過官方聲明與媒體宣傳，聲稱「沒有證據顯示度瑪鎮遭受化學武器攻擊」並捍衛敘利亞政府，[7]進一步將責任推向西方國家，指責西方國家以化學武器襲擊事件作為干預敘利亞的藉口。[8]
二、標籤化對手強化正當性
前揭俄羅斯介入敘利亞內戰衝突的案例顯示，搶先將對手貼上違法標籤是「資訊不在場證明」策略的重點，以凸顯自身行為的正當性，創造不利對手的作戰環境。這也反映在2022年以降的俄烏戰爭。俄羅斯將烏克蘭軍隊和政府官員塑造成製造戰爭的「罪犯」，先聲奪人指控烏克蘭「挑釁」引發爭端，散播大量未獲證實、內容涉及烏軍殘暴對待平民的影片，影響受眾對俄烏戰爭的看法，以此規避戰爭罪責。
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烏克蘭民用建築、民用基礎設施及戰俘營接連遭受俄羅斯攻擊。在這些襲擊行動中，俄羅斯被發現利用各種媒體管道，如官方媒體、通訊軟體Telegram及軍事部落客操作「資訊不在場證明」策略。例如2022年7月29日，在烏克蘭境內、由俄羅斯控制的奧列尼夫卡（Olenivka）戰俘營遭襲擊爆炸，釀成大量烏克蘭戰俘死亡。2023年7月5日，聯合國人權辦公室（UN Human Rights Office）表示，儘管此起襲擊事件尚在調查階段，但經過大規模的訪談和分析，已證實爆炸並非由俄羅斯所指責的海馬斯（HIMARS）多管火箭系統引起。[9]此一階段性調查結果印證俄羅斯的資訊操弄。
進一步來看，俄羅斯操作「資訊不在場證明」的策略，並非在奧列尼夫卡戰俘營遭襲擊之後才開始，而是在襲擊行動前已見端倪。俄羅斯先在Telegram上大量傳播烏克蘭戰俘「承認」犯下戰爭罪的影片，藉此預先指控「烏克蘭軍隊與政府犯下戰爭罪」。在此鋪陳下，襲擊發生之後，Telegram上出現一系列來自俄羅斯記者及軍事部落客提供的影片，包括「澤倫斯基下令處決自己的人民」、「奧列尼夫卡監獄現場發現烏克蘭『海馬斯』火箭殘骸」、「烏克蘭發動襲擊是為戰爭罪作證的戰俘噤聲」等未經證實的內容。[10]不久之後，俄羅斯駐聯合國代表與俄羅斯國防部發出聲明呼應前述說法，[11]將戰爭罪責歸咎於烏克蘭。
參、趨勢研判
一、中共將仿效應用於海上衝突
前述的個案顯示，衝突甚至戰爭行為的因果關係往往並非「不證自明」，而需要公正第三方花費時間與精力查證，這使俄羅斯可操作「資訊不在場證明」，混淆視聽並推卸責任。對台灣而言，須注意中共透過觀察和學習前述俄羅斯的案例，仿效這套以訴諸民意、標籤化對手為特色的策略，以「預防性指控」、「混淆受眾」及「推卸責任」等邏輯手段進行在地化調整，應用於台海與印太區域。
事實上，中共可能已在南海領土主權爭端中逐步推進「資訊不在場證明」的策略。近年來中菲在南海屢有衝突，而中共反覆批判菲國違反國際法，對於己方的行動，則以含糊的「維權執法」帶過。2025年4月14日，中菲雙方海警在南海爆發新一輪的衝突，中共即指控「菲方行徑嚴重違反國際法相關規定和海上避碰規則」等犯罪行為以此標籤化菲律賓海警，並以中共海警「依法巡邏」、「操作專業性規範」強調行為的正當性，稱此次衝突「責任完全在菲方」。[12]若將這些言論視為「預防性指控」，未來中共可能將製造衝突以落實菲方的挑釁或升高事態。例如，中共可能派遣海上民兵船駛入爭議海域並製造事端，藉此引發菲國海警的介入，中國海警再以保護本國漁民，以執法為由與菲方發生衝突，營造「混淆民眾」與「推卸責任」的資訊操弄基礎。
從上述案例延伸思考，掌握相關陰謀論與假訊息的傳播來源、路徑和影響層面相當重要，其可作為中共製造衝突前鋪陳「預防性指控」的預警訊號。對於民主國家的戰略溝通而言，預警的好處在於可增加己方的準備程度，也讓對手知道己方有所準備而降低真的採取行動之可能性。然而，預警機制對政府的戰略溝通也帶來限制，若反覆操作易造成「狼來了」現象，反而可能降低己方政府的可信度。因此，在中國海警近期頻繁侵擾我國海域的情況下，或可進一步根據衝突級別與影響程度，在戰略溝通上審慎使用預警策略。
二、中共將挾法伺機製造衝突
將「資訊不在場證明」策略用於案例分析，可以理解中共資訊操弄的敘事邏輯，並藉由對照階段性操作邏輯觀察可能的線索，預測中共接下來的行為。除此之外，我們或許還可以進一步設想「資訊不在場證明」策略被中共操作的可能情境與實現之條件。
當前兩岸關係緊張的情勢下，中共持續透過擬定和擴大「台獨」頑固分子名單，發布《關於依法懲治「台獨」頑固分子分裂國家、煽動分裂國家犯罪的意見》，點名台灣政府官員、政治人物乃至政論節目主持人與來賓違背《反分裂國家法》等中國法律，[13]針對「台獨」關聯機構祭出制裁，[14]近期更聲稱「依法嚴懲」台灣八家實體公司等「台獨分裂勢力」，並實施出口管制。[15]
根據「資訊不在場證明」的操作邏輯，前述中共的行為尚處於標籤化對手的「預防性指控」階段。中共以法律與國家安全強化正當性，下一步或將依此敘事邏輯，挑選時機製造台灣民眾反對台獨的訴求，甚至歡迎中共接管台灣。如此一來，中共對台軍事行動將可以維護台灣秩序與穩定為名，既混淆台灣與國際視聽，更將責任推卸給台灣政府。近期有中共學者主張使台灣發生「第二次西安事變」，中共得以「保安」名義登島，訴諸輿論並強化正當性，從而實現統一目的。[16]這雖看似個人的激進言論，但也呼應「資訊不在場證明」的操作邏輯。
[1] “Manufacturing Impunity: Russian Information Operations in Ukraine,” Global Rights Compliance, May 8, 2025, p.3, https://reurl.cc/Rk6Ven.
[2] “The Use of Information Alibis by Russian Resources,” Centre for Countering Disinformation, July 23, 2024, https://reurl.cc/nYVexe.
[3] “Ukrainian Resistance to Russian Disinformation,” RAND, September 3, 2024, https://reurl.cc/yAnDyE.
[4] “Death by Chemicals: the Syrian Government’s Widespread and Systematic Use of Chemical Weapons,” Human Rights Watch, May 1, 2017, https://reurl.cc/ekxlax.
[5] “‘Reasonable Grounds’ to Believe Syrian Government Was Behind Deadly Chlorine Gas Attack on Douma: OPCW Report,” United Nations News, February 7, 2023, https://reurl.cc/lYVxWl.
[6] “Manufacturing Impunity: Russian Information Operations in Ukraine,” Global Rights Compliance, May 8, 2025, pp. 29-32, https://reurl.cc/Rk6Ven.
[7] “Syria Conflict: Russia Says No Evidence of Douma Chemical Attack,” BBC, April 10, 2018, https://reurl.cc/9nEKZ8.
[8] 〈俄羅斯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接受 BBC新聞頻道“熱點話題”節目獨家採訪時的講話 莫斯科，2018年4月16日〉，《俄羅斯聯邦外交部》，2018年4月16日，https://mid.ru/cn/maps/gb/1568826/。
[9] “UN Says Ukrainian POWs in Donetsk Not Killed by Rocket, as Russia Claimed,” Reuters, July 25, 2023, https://reurl.cc/Rk1n0n.
[10] “New Report Exposes Russia’s Strategic Disinformation Warfare,” Global Rights Compliance, May 8, 2025, https://reurl.cc/Y3lz6n.
[11] 〈俄羅斯和烏克蘭相互指責對方對數十名烏克蘭戰俘被導彈炸死負責〉，《美國之音》，2025年7月30日，https://reurl.cc/nY05ED。
[12] 〈菲海警船位黃岩島附近海域上演“碰瓷”鬧劇〉，《央視新聞》，2025年4月15日，https://reurl.cc/A38qkK。
[13] 〈依法懲治「台獨」頑固份子〉，《中共中央臺灣工作辦公室》，https://reurl.cc/MzdZGm。
[14] 〈國台辦懲戒台灣民主基金會及國合會 禁與中國合作〉，《中央社》，2022年8月3日，https://reurl.cc/3MLN9V。
[15] 〈漢翔等8家實體被陸列出口管制 國台辦表態支持〉，《經濟日報》，2025年7月9日，https://reurl.cc/x30g8N。
[16] 〈陸學者稱二次西安事變統一台灣 台學者：應警惕武統手段〉，《中央社》，2025年7月13日，https://reurl.cc/gY8Aq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