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0日，俄國護衛艦「敏捷號」（Boikiy）被發現以傳送偽造信號的方式隱蔽身分，於英吉利海峽西南端和兩艘受英國制裁的油輪會合，再北返俄國。論者認為，這是俄國首度以武力護航其影子艦隊（shadow fleet）的實例，顯示俄國面臨美歐國家制裁的壓力。[1]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美國與歐洲為削弱俄國的軍事能力，對俄國施加經濟與能源制裁，導致後者仰賴以影子艦隊出口其石油。這些船隻多數經由波羅的海、北海乃至英吉利海峽往返，周邊國家打擊影子艦隊的實踐因此備受關注。2024年12月16日，北歐波羅的海八國暨夥伴國家（Nordic-Baltic 8 ++, NB8++）發布聯合聲明，宣示採取協調的作法以干擾並嚇阻俄國的影子艦隊。2025年6月20日，NB8++進一步以聯合聲明表示將在國際法的架構下提出一套政策指引，打擊俄國以影子艦隊規避國際制裁的行為。[2]在新的措施尚未明朗前，要求這些船隻出示相關保險證明，是當前歐洲國家打擊影子艦隊的主要實踐之一。7月起，德國要求航經其海域的油輪需出示足以支付漏油危害的保險文件；瑞典則要求行經其領海或專屬經濟海域，以及停靠在該國港口的船隻出示相關保險證明。[3]

國際間對於影子艦隊的定義尚無共識。國際海事組織（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 IMO）相對狹義的定義，稱其為「出於規避制裁、躲避安全或環境規範、逃避保險費用，或從事其他非法活動等目的，而從事非法行動的船隻」。此一定義以「非法」為影子艦隊的要項，實務上則多指為規避美國制裁而關閉追蹤系統，並掩飾其石油來源與目的地的船舶。[4]廣義的定義，則泛指利用老舊的權宜輪（flags of convenience）、國際海運錯綜複雜的所有權及管理結構，以及多種手段使使外界難以界定其行為的合法性之船舶。[5]一項報告稱截至2024年5月，全球運輸濕貨（wet cargo）—包括原油、石油產品與石化產品等—的船舶中，有25%或2,300艘係屬廣義的影子艦隊。[6]

影子艦隊遊走於規範的灰色地帶，構成當前海洋治理的難題。歐洲國家為兼顧安全考量與基於航行自由之國際貿易，逐步嘗試制衡的方式應對。中國對台灣的海上灰色地帶威脅雖和俄國的影子艦隊不完全一樣，但歐洲的經驗或仍有可借鑒之處。

影子艦隊的危害不僅止於走私遭制裁的石油，也對海洋環境、海事安全、與關鍵基礎設施等造成危害。首先是船舶本身的安全問題。俄國遭受國際制裁後，需大量增加輸送石油的船隻，於是收購船齡超過15年的油輪。這些船隻不僅較易造成汙染，也因鮮少進行定期安全檢查且無誘因聘僱合格的海員，而容易發生意外。2023年5月1日，油輪「Pablo號」於馬來西亞外海起火爆炸，造成船上3名船員死亡，25人獲救。該船於1997年建造，事發時的所有者不明，並曾數度更換船名、船旗與所有者，意外發生前6天方註冊於加彭，屬俄國影子艦隊之一。然而，因其所有者不明且無保險，馬來西亞政府需負擔滅火、搜救、打撈、清理與照護生存者等工作。[7]同年7月19日，中資的超級油輪「Ceres I號」與另一艘懸掛新加坡國旗的油輪「Hafnia Nile號」於馬來西亞外海發生碰撞。分析指出，「Ceres I號」多次運送遭美國禁運的伊朗石油至中國，而碰撞原因是該船發送虛假的位置訊號。[8]

其次是環境安全問題。前述兩個事例的「Pablo號」與「Ceres I號」皆於運送石油至中國後返航，未造成環境汙染。然而若這些船隻因事故造成大量漏油，將造成嚴重的污染。鑑於其所有權往往不明且未有可信賴的保險，相關費用勢將由沿岸國吸收，且求償無門。嚴重的污染除影響海洋生態系，也衝擊周邊國家的海洋經濟。

第三是對關鍵基礎設施的危害。2023年10月8日，芬蘭和愛沙尼亞之間的天然氣管線「波羅的海連接管」（Balticconnector）遭懸掛香港旗幟、在中國註冊的船隻「新新北極熊號」（Newnew Polar Bear）以拖曳船錨的方式破壞。2024年11月17-18日，兩條分別連接芬蘭與德國以及瑞典與立陶宛的海底光纖電纜疑似遭中國散裝貨輪「伊鵬3號」（Yi Peng 3）破壞，德國國防部長佩斯托瑞斯（Boris Pistorius）稱該事件為針對歐洲的「混合戰」（hybrid warfare）。[9]這兩起事件也引發沿岸國對此類船隻的法律權力之討論。

歐洲國家打擊影子艦隊的作法大致有三：首先是制裁。歐盟自2014年起，即開始制裁受識別的俄國影子艦隊，並逐步擴大。調查顯示，在海事領域，2024年11月受美歐等國制裁的船舶不到1,100艘，到2025年5月增加至約1,600艘，成長約45%；同期受制裁的企業或實體則從460間增加至670間，成長40%。其中，歐盟於5月20日提出第17輪的制裁，增加189艘受制裁的船舶，使總數達到342艘；英國則分別於5月9日與20日提出對俄制裁，共計制裁110艘影子艦隊船舶，以及若干實體與個人。這意味各國從被動地落實制裁規範，轉向積極甚至預防性地干擾與影子艦隊有關的網絡，透過情報與各司法機構的合作，將制裁的對象從油輪擴展到營運商、保險公司、管理人與中介商等支持影子艦隊運作的實體。[10]

其次是強化區域的監測與巡邏。2024年12月25日，連結愛沙尼亞與芬蘭的「Estlink 2」海底電纜遭油輪「Eagle S號」破壞。這導致區域國家在英國主導的「遠征軍聯合部隊」（Joint Expeditionary Force, JEF）架構下，於2025年1月展開「北歐看守」（Nordic Warden）任務，將英吉利海峽、北海、波羅的海等海域劃分22個區域，透過人工智慧分析自動識別系統（Automatic identification system, AIS）與俄國影子艦隊的資料庫，進行即時監控與通報，以利各國回應。[11]

第三是要求船舶之保險證明。前述第一點的制裁，主要依據是船舶從事的行為（如是否運輸受制裁的石油）。歐洲國家進一步針對船舶本身的安全——亦即保險之有無——作為其是否為俄國影子艦隊的判準。國際航運的發達，使國際海事組織要求船舶所有人對其船舶須有適當的保險。然而海上事故一旦發生，其經濟代價十分高昂，非一般商業保險能保障。為降低營運風險，船東乃紛紛組成非營利性保險組織「船東互保協會」（Protection & Indemnity Club, P&I Club）。當前由全球12大「船東互保協會」組成的「國際集團船東互保協會」（International Groups of P&I Clubs）涵蓋全球90%以上的國際商船總噸位。[12]俄國入侵烏克蘭後，「國際集團船東互保協會」因美歐對俄制裁，紛紛撤回對運輸俄國石油的船隻之保險。有無妥適的保險，乃成為識別俄國影子艦隊的依據。[13]

2024年10月17日起，英國率先要求行經英吉利海峽的油輪出示保險證明，其理據是這些老舊船隻若缺乏適當的保險，將對海洋環境帶來高度風險。無保險或其保險是可疑的油輪，將受到制裁。此一實踐進一步落實於前述NB8++的聲明以及若干區域國家的作法。被制裁的船隻，將無法使用歐盟與英國的港口、船閘，以及若干與海運有關之服務。[14]

這些作法的成效仁智互見。論者認為，「國際集團船東互保協會」敦促其成員遵守美歐的制裁，因此即使是中國國企的油輪，亦將其船舶撤出與俄國的貿易。亦有報導指出，絕大多數受制裁的油輪，面臨遭閒置的命運，顯見制裁的成效。另一方面，相對於為數眾多的影子艦隊，遭制裁的船隻仍屬少數，且俄國亦不斷變更這些船隻的船名與船旗國，或購入其他船隻。[15]

影子艦隊之所以成為國際議題，係因其遊走於航行自由與海事安全的灰色地帶，構成相關國家決策的困難。《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he Sea, UNCLOS）保障公海的航行自由，即使是在沿岸國的領海，外國船舶一般也享有無害通過權（innocent passage）。這造成打擊影子艦隊的困難。無論是船隻的狀態不良、缺乏有效保險，或運載受制裁的石油，都難以構成停止航行、登檢甚至扣留的理由。前述歐洲國家要求油輪出示保險的作法，並不影響船舶的航行，而僅是事後的制裁；這既以沿岸國有保護海洋環境的責任為由，又不干預航行自由，是兼顧自由與安全的作法。

儘管如此，歐洲國家仍持續探討更多的法律工具。就國際法的限縮而言，2024年11月間，兩條波羅的海的海底電纜疑似遭破壞後，丹麥政府未證實「伊鵬3號」遭扣留，而僅確認該國海軍「緊靠」該船，引發無害通過權是否適用的爭議。2024年12月，「Estlink 2」海底電纜遭破壞後，芬蘭海警要求有嫌疑的「Eagle S號」油輪駛入芬蘭領海，從而登檢與扣留該船。由於遭破壞的海纜位於芬蘭領海之外，這亦引起沿岸國是否有權查扣相關船隻的爭議。 這兩個個案的法律爭議不僅攸關周邊國家查緝影子艦隊的依據，對其他地區與國家（如台海與南海）亦有深遠啟示。[16]

就國際法的創設來說，報載2025年2月間，歐洲國家以閉門方式探討扣留俄國影子艦隊的法律依據。第一種可能性，是以危害當地海洋環境為名，扣押可能造成漏油事件的老舊油輪。其次，是將危及關鍵基礎設施的船隻界定為海盜。第三則是透過各國國內法，扣留未有妥適保險的船隻。[17]究實而言，三個方案都有法律上的挑戰，但歐洲若可提出符合海洋法的主張，亦將影響其他地區的實踐。

在當前的國際法環境下，停止、登臨與扣留可疑的船舶須有相當堅實的理由。丹麥即抱持高度審慎的態度，認為僅在船舶非無害通過的情況下，該國方有干預的正當性。然而，這往往需要對特定船舶有一定的了解，例如船員的安全與工作環境、保險，以及是否汙染當地海洋環境等。[18]覺察海域與船隻狀況的能力，因此攸關國家海洋治理的有效性。衛星偵照提供高解析度的圖像，有助於識別船隻的動態與可疑的活動，可增進國家快速反應的能力與介入的正當性。此外，英國領銜的「北歐看守」行動，應用人工智慧分析大量的船舶自動識別系統資訊與影子艦隊的資料庫，從而可以建立船舶的行為模式與風險程度，並預測其可能的欺瞞行為，亦是對抗影子艦隊的利器。

對台灣與印太地區國家而言，分享彼此對可疑或高風險的船隻之資訊，應是強化區域海洋秩序與對抗中國海上灰色地帶威脅的第一步。在共同圖像的基礎上，區域國家方能進一步探討應用科技蒐集、分析與呈現可疑船舶的行為之架構或方式，藉此駁斥中國過度的主權聲張與脅迫，建立區域對海洋秩序的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