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滲透升級：社群平台如何成為現代戰爭的隱形戰場
2025.07.31
瀏覽數
690
壹、前言
烏克蘭安全局（SBU）與國家警察近期針對烏國境內1萬2,000所校園舉辦數位安全與反滲透教育之全國課程（如圖1、圖2），指出自2022年俄烏戰爭以來，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 FSB）大量利用Telegram、TikTok、Discord等平台，假借遊戲闖關的賞金方式，向烏克蘭青少年招募執行情報與破壞任務，包括：從初步接觸（假帳號接觸與任務邀請）、試探簡易型任務交付（拍照、留言、送貨）、勒索控制（掌握當事者個資與進行威脅）、高風險任務（安裝爆裂物、對政府建築物縱火、傳遞重要軍事座標、毀損關鍵基礎設施如電力）等，並升級到誘騙烏克蘭人民作為不知情的「人肉炸彈」。[1]
資料來源：“Загальноукраїнський онлайн-урок від СБУ та Нацполіції «Легкігроші - смертельні наслідки»,” The Nationwide Online Lesson from the Security Service of Ukraine (SBU) and the National Police, “Easy Money — Deadly Consequences,” YouTube, May 28,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CqB8Wldhnk&t=434s。
貳、安全意涵
一、青少年被招募為遠距數位代理人
烏克蘭安全局發言人Artem Dekhtiarenko向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透露，自2024年春季以來，該局已逮捕700多名涉嫌由俄羅斯情報人員遠程策劃的間諜、縱火和爆炸陰謀之嫌疑人，其中約175人（約佔1/4）未滿18歲，最年輕的執行俄方任務者，是一名13歲的少年。[2]許多案件中，青少年在完全不知情或僅出於好奇心與金錢誘因的情況下，就淪為軍事行動的執行者與受害者，如2025年3月，兩名分別為15歲和17歲的男孩被招募到西部城市Ivano-Frankivsk的火車站實施爆炸，造成一死一傷。﹝3﹞
鑒於這些青少年具有高度數位熟悉度、社群參與度高，卻常缺乏風險識別能力與安全防衛意識，成為敵對勢力理想的低成本攻擊介面。從傳統的情報人員滲透轉向「遠距離數位招募」，不僅擴大滲透規模，更降低行動被偵測與追查的難度。這樣的情境，顛覆過去戰爭中「青少年為受保護對象」的認知，使其在數位戰場中變成可動員工具與易受操控漏洞。
另外根據烏克蘭戒嚴令，「被控破壞、恐怖主義、通敵和叛國罪的人將面臨長期監禁，甚至可能被判處終身監禁」，但爭議點在於若嫌疑者或犯罪者屬於13至17歲未成年青少年，採取嚴刑峻法違反人權與兒童保護原則，而選擇寬容處理則可能又讓青少年被敵方繼續利用，致使烏克蘭政府在戰時焦頭爛額且分身乏術的期間，陷入戒嚴體制下的司法處於困境與人權保障制度的兩難，並撕裂烏國國內社會團結氛圍，間接導致更廣泛的社會信任危機與青年世代對體制的不信任。
二、合法App成為數位滲透的隱形通道
社群平台已從原本的社交與娛樂用途，演變為現代間諜活動關鍵場域。不同於傳統情報行動依賴實體接觸與實地偵察，如今的手法更依賴遠端操作、匿名通訊與數位誘導，使得傳統的國安與警政機制難以即時偵測與預警。而Telegram、TikTok、Discord等平台的特性，包括加密對話、內容快速擴散、匿名帳號便利，均為敵對勢力提供理想的運作空間。
結合7月2日我國安局與調查局、刑事局等單位根據數位發展部發布的《行動應用APP基本資安檢測基準v4.0》，綜合抽驗包含「小紅書」、「微博」、「抖音」、「微信」及「百度雲盤」等5項中國製APP，針對「蒐集個資」、「逾越使用權限」、「數據回傳與分享」、「擷取系統資訊」及「掌握生物特徵」等5類違規樣態所涵括的15項評鑑指標，發現這些App均存在違反大多數指標的情況。[4]鑒於中共《國家情報法》第七條：「任何組織和公民都應當依法支持、協助和配合國家情報工作」，[5]亦即中國App本身可依法被強制成為數據滲透工具，並配合解密、存取、甚至遠端控制，透過「合法下載、隱性收集」繞過資安警戒，形成「數位情報代理人」。
尤其歐洲與台灣等民主國家，更容易面臨資訊自由與安全防衛的兩難抉擇，一方面必須保障言論自由與網路開放性，另一方面又須防範資訊空間被敵對勢力武器化、進行系統性操控與招募。結合烏克蘭經驗，主戰場不再是電腦病毒與木馬程式，而是「以合法App之名，行精準滲透之實」。中國製App長期在台存在滲透、監控、操控青少年輿論與言論偏移的風險，[6]若未即早處理，未來可能陷入更深層的數位滲透與社會操控泥沼，此不僅是資安與國安交叉的結構性風險，更攸關民主體制的韌性與自我保護能力。
參、趨勢研判
一、認知戰將持續「日常化」、「社群化」、「無人化」
相較傳統資訊戰（假帳號、平台散播、訊息遮蔽）的手法，俄羅斯FSB針對青少年的心理、信念、行為意志進行操控，從小開始（留言拍照）建立信任、收集個資威脅、執行具風險的行動，最終成為武器（人肉炸彈）。此種漸進式的行為誘導模式重點在於人腦的滲透與行動誘導，對對象的大腦進行心理操控、操弄動機、建立虛構敘事（如遊戲化與賞金），加上使用Telegram、TikTok、Discord等社群平台作為操控工具，用來建立誘餌任務與進行認知掌控，是認知戰的典型技術。
從上述案例可預見，未來認知戰的核心趨勢之一，將是更加「日常化」與「社群化」，敵對勢力將不再依賴專業間諜滲透或高階技術駭客，而是轉向利用開放性高、門檻低、擴散快的社群平台進行滲透與操控，透過內容演算法操縱、情緒誘導話題、假帳號互動、匿名散佈虛假訊息等方式，滲入社群語境與個人生活之中。戰場不再限於邊境、軍營或政府機關，而是全面轉向人民的日常生活中，尤其是青少年、弱勢族群與對政治冷感的群體，更容易成為認知滲透與社會分化的突破口。此外，透過AI生成內容、機器人帳號（bots）、自動化任務分配與演算法操控，認知戰的「無人化」特徵將更加明顯，未來可能連招募行動、對話腳本與滲透路徑，都將由AI設計與執行，使得偵測與防範難度更高。此不僅挑戰傳統安全部門的監控能力，也對立法與國際合作提出全新要求，凸顯如何在維護開放網路生態與防止國安滲透間取得平衡，將成為未來十年民主國家最棘手的任務之一。
二、民主國家亟須建立「全民數位防衛網」
烏克蘭於2024年12月推出名為「Spaly（揭發、燒掉、曝光）FSB（俄羅斯聯邦安全局）Agent（間諜）」的Telegram機器人（如圖3），旨在動員全民通報有俄羅斯特務或代理人試圖透過社群平台（如Telegram、Discord、WhatsApp）招募民眾（特別是青少年）執行恐攻與破壞行動。[7] 由於設計「一鍵檢舉可疑訊息」功能之介面簡易化，保證匿名與保密，並與國內執法單位連動。截至2025年4月底，已累計處理逾5,000則檢舉資訊，協助揭發與逮捕600多名潛在或已執行敵對行動的青少年，[8]凸顯烏克蘭正以創新數位工具積極建立「全民反滲透網路」，有效防止大量潛在恐攻等破壞行動。
圖3、「揭露俄國特工」的Telegram 機器人
資料來源：Valerii Bilyk, “The Chatbot “Spalli” of the FSB Began to Operate in Ukraine,” Новини ФАКТ, December 13, 2024, https://fact-news.com.ua/en/the-chatbot-spalli-of-the-fsb-began-to-operate-in-ukraine/。
另外以烏克蘭安全局與國家警察深入校園實體與線上課程為例，強調「敵人就藏在你手機裡」，納入「數位素養」與「媒體識讀」課程，涵蓋以下面向，包括：如何辨識敵方誘騙（圖4）、應對招募企圖的行動指南（圖5）、法律責任警示與提醒（圖7、圖8、圖10），並鼓勵學生善用「揭露俄國特工」的Telegram 機器人（如圖5、圖6、圖11），使青少年能建立警覺性，從「弱點」轉為「哨兵」。
烏克蘭防範政策同步推動「深入全國校園教育」、「防滲透宣導」、「搭配機器人機制」形成「檢舉＋預警＋實際阻斷」三位一體的反滲透策略，與法律責任相輔相成。從上述課程可看出，數位滲透作戰針對的是「認知空間」，而非傳統的地理疆界，因此建立全民數位防衛網，意味要讓每位國民都具備「識敵」、「應對」、「反制」等三項能力。
總結來說，烏克蘭經驗提醒我們，數位社群雖為現代民主重要基礎平台，但同時也成為被武器化的高風險空間。面對此類滲透模式，單靠政府部門難以全面因應，未來安全防線將不再只是軍事部門與情報單位的責任，而須轉化為「全民數位防衛網」的體系，涵蓋教育、媒體、技術平台與地方社區等多層次機構。鑒於未來防衛不只是軍事實力體現，民主制度如何在危機中維持正當性與韌性，關鍵在於全民數位識讀與平台治理能力綜合展現，誰能打造出韌性更高的數位防衛社會，誰就能在未來立於不敗之地。
資料來源：Загальноукраїнський онлайн-урок від СБУ та Нацполіції «Легкігроші — смертельні наслідки»,”〔The Nationwide Online Lesson from the Security Service of Ukraine (SBU) and the National Police, “Easy Money — Deadly Consequences,” YouTube, May 28,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CqB8Wldhnk&t=434s。
[1] “Загальноукраїнський онлайн-урок від СБУ та Нацполіції «Легкі гроші — смертельні наслідки»,” Youtube, May 28, 2025,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CqB8Wldhnk&t=434s.
[2] Christopher Miller, “Russia Grooms Ukrainian Teens as Spies and Saboteurs,” Financial Times, June 30, 2025, https://www.ft.com/content/5cb5ebf9-bfb3-4a50-bc2f-79540baf8f87.
[3] “Explosions in Ivano-Frankivsk: Law Enforcement Confirms Russians Blew Up Teenage Agent,” Ukrainska Pravda 25, March 12, 2025, https://www.pravda.com.ua/eng/news/2025/03/12/7502549/.
[4] 15項指標包括：1.蒐集位置；2.蒐集通訊錄；蒐集剪貼簿；4.蒐集截圖；5.讀取裝置上儲存空間；6.過度填寫個資；7.過度要求權限；8.強迫同意不合理隱私條款；9.未充分保障個資權利；10.未啟動時上傳非必要個資；11.逕向第3方軟體開發套件（Software Development Kit, SDK）共享個資；12.封包有無導向中國境內位置；13.蒐集程式清單；14.蒐集設備參數；15.蒐集臉部資訊。〈國安局警示中製APP存在高度資安風險〉，《國家安全局》，2025年7月2日，https://reurl.cc/Rk4yYn。
[5]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情報法〉，《中國人大網》，2017年6月27日，http://www.npc.gov.cn/zgrdw/npc/xinwen/2017-06/27/content_2024529.htm。
[6] Emma Graham-Harrison and Chi-hui Lin, “‘Into Brain and the Heart’: How China is Using Apps to Woo Taiwan’s Teenagers,” The Guardian, August 13, 2023,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3/aug/13/into-brain-and-the-heart-how-china-is-using-apps-to-woo-taiwans-teenagers; Kathrin Hille, “Is TikTok pushing Taiwan’s young people closer to China?” Financial Times, January 17, 2025, https://www.ft.com/content/e25ee12b-3a4a-4a15-bd5e-0f5fb410e856.
[7] Shostal Oleksandr, “SBU Created a Chatbot to Counter Russian Special Services,” 112.ua, December 13, 2024, https://112.ua/en/sbu-stvorila-catbot-dla-protidii-rosijskim-specsluzbam-49227.
[8] Olena Mukhina, “Ukraine’s “Bust FSB Agent” Chatbot Receives 5,000 Reports of Russian Recruitment Attempts,” Euromaidan Press, April 24, 2025, https://euromaidanpress.com/2025/04/24/ukraines-bust-fsb-agent-chatbot-receives-5000-reports-of-russian-recruitment-attemp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