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析2025年日本參議院選舉：日本政局與對台灣立場
2025.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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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7月20日，日本參議院改選半數席次，該選舉正式名稱為「第27屆參議院議員通常選舉」。日本參議院總共有248個席次，每三年改選半數席次，此次改選其中半數之124席次，加上東京選區補選1席，共選出125席。
選舉當天結束後即進行開票，開票結果如各界在選前所預期，執政的自由民主黨（以下簡稱自民黨）遭受挫敗。執政的自民黨和公明黨聯盟只取得47席，而在野的立憲民主黨和國民民主黨共取得78席，朝野政黨呈現勢力消長的情況。惟自民黨仍以總席次101席保住了在參議院最大黨的地位，加上公明黨在參院之21席，自公聯盟在參議院共122席，無法過半（按：自民黨選前為114席，公明黨選前為27席）。
由於今年6月22日，東京都議會舉行選舉，自民黨當時已經嘗過敗績，而若將去（2024）年10月眾議院選舉自民黨也失利的紀錄算上，則是「三連敗」。石破茂所領導的自民黨政府，在不到一年之內連續經歷首都議會選舉和參、眾兩院選舉之「三連敗」後，黨內氣氛已然低迷，黨內已經出現希望石破茂下台的聲音，這也讓外界憂心日本內政運作因此次改選而震盪。
台灣作為日本的鄰國，除關注日本政情變化之外，也關注此次參議院選舉對於台灣的可能意涵，倘若日本政局出現變化，日本對台灣乃至於其對兩岸政策立場是否也受影響。畢竟台灣至今仍然記得，日本參議院在2021年6月11日的全體會議上，參議員全員起立表達支持台灣加入「世界衛生大會」（World Health Assembly）之令人動容的情景。[1]據此，本文之分析主要聚焦在此次選舉結果是否可能衝擊日本對兩岸之立場。
貳、安全意涵
一、自民黨雖敗選仍是日本最大政黨
日本自民黨自1955年成立以來，除了1993到1994年以及2009年到2012年兩段期間在野之外，連續執政並主導日本政局。2024年9月與10月，從岸田文雄手中先後接下自民黨總裁（黨主席）以及日本首相位子的石破茂，領導自民黨參加當年10月27日舉行的眾議院選舉（日本眾議院第50屆眾議員選舉），結果眾議院總數465席當中，執政黨自民黨僅贏得191席，同為執政聯盟的公明黨只獲24席。自民黨在眾議院從原先單獨過半，變成自、公兩黨加起來也未過半。
此次參院選舉結果也相同，自公執政聯盟合作依然無法過半。不過，在與其他黨相比較之「相對意義」上，自民黨仍可自稱是日本「相對最大黨」（日文為「比較第一黨」）。
自民黨在敗選後，從「相對」觀點看待自身在日本政界之地位，或有人認為該黨欠缺反省。事實上，該「相對優勢」確實存在，該黨依然是最能主導政策方向之日本政黨。
二、自民黨「選戰說帖」顯示支持台灣立場未變
1972年日本與中華民國斷交之後，自民黨對台灣長期遵循「一個中國」立場，儘管缺乏正式外交關係，但仍與台灣維持實務關係。然時序進入21世紀之後，在第一個十年中期（2004至2005年期間），日中兩國關係急轉直下；在第二個十年，適逢兩國出現強力領導人安倍晉三與習近平，尤其習近平執政下走上對外擴張影響力的行動方向，以及在釣魚台群島（日本稱「尖閣諸島」）的灰色地帶侵擾，兩國關係進一步惡化。在此同時日台間友好卻開始升溫，經歷安倍晉三、岸田文雄和石破茂至今，兩國關係一路向上。
石破茂個人在去年8月中旬，率領跨黨派國會議員團體「思考日本安全保障議員之會」訪問台灣，並會見賴清德總統。在台灣期間，他除了引用時任首相的岸田文雄「今日的烏克蘭可能是明天的東亞」之說法外，也強調台日兩國應該合作，加強區域的嚇阻力量。[2]
近年自民黨在選舉之前，除了行之有年、類似我國「選戰說帖」的《選舉公約》之外，也會編製該黨政策說明文件，稱為《總合政策集》，此次參議院選舉亦不例外。與去年眾議院選舉相比較，今年的《選舉公約》當中雖然沒有提及台灣，但去年與今年的《總合政策集》，在多達數百項政策的說明當中，卻都以相對較多的篇幅來說明對台灣的立場（列在《總合政策集》之第688項「強化對台關係」），兩年的內容均無改變，在此將全文暫譯如下：
對日本而言，台灣是極為重要的夥伴和寶貴的朋友。我們共享自由、民主、基本人權和法治等基本價值和原則，並維持密切的經濟關係和人文交流。我們將秉持「自由開放的印太」外交政策，引領台灣參與世界衛生組織（WHO）、《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國際民航組織（ICAO）和《聯合國氣候變遷綱要公約》締約方大會（COP）等國際組織與框架，以維護台灣在國際社會的強大影響力。
為深化日台關係，除透過自民黨青少年局維繫並強化官方溝通管道外，還將加速探討並完善必要的政策及制度，例如，自2021年開始的以外交防衛為中心的政策相關議員間意見交換（日台2+2）（日方分科會長出席），以及包括戰略日美台三方意見交換（日台2+2）（日方分科會長出席），以及包括戰略日美台三方。
此外，我們也將推動各層級的務實合作。
我們將從國家安全角度出發，在密切的經濟合作基礎上，推動營造日本的優勢領域半導體產業與擁有世界領先晶圓代工技術的台積電等台灣企業共同構建供應鏈的環境，加強DFFT（Data Free Flow with Trust）等日本數位戰略的合作，並擴大日台貿易及基礎設施。台灣的危機也是日本的危機，因此我們將深化與志同道合、共享價值的國家的合作，並增強我們的威懾力。我們將累積日台之間有助於國家安全的非軍事交流記錄，例如防災和海上救援，並加強兩國關係。
從上述可以看出，自民黨對台灣立場相當正面友好。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內容提到「台灣的危機也是日本的危機」，這令人想起已故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所說的「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
而「危機」一詞，也令人想起2015年日本成立的「新安保法制」當中新設的「存立危機事態」。該事態意指「與日本有密切關係的他國遭到武力攻擊時，會形成威脅日本國家存亡、明顯從根本顛覆國民生命與權利的危險狀態」。依照規定，日本政府得在該事態下，下令自衛隊出動因應，日本稱其為「防衛出動」。換言之，若台灣遭受中國攻擊，而被判斷為「與日本有密切關係的他國遭到武力攻擊」，日本便得採取因應，包含「軍事作戰」意涵的「防衛出動」。
由此看來，此次日本參議院選舉儘管只是半數改選，但日本政府在對台政策立場上，仍然維持前瞻友好的態度，並在說帖內容中表達對台灣安全情勢嚴峻之關切。
三、自民黨「選戰說帖」對中觀點嚴峻
上述《總合政策集》當然對中國亦持立場，惟相關涉中內容正面積極者少。例如，在《總合政策集》第467項「強化農林水產食物出口以賺外匯」當中，提到要求中國解除對日本食物的進口限制。在第686項「有關領土、主權、歷史的作為」當中，批評中國強化軍力卻不透明；侵入（日本所宣稱擁有主權的）釣魚台列嶼（日本稱「尖閣諸島」）的領海；在東海與南海試圖單方面改變現狀；憂慮中國抓捕日本人等人權狀況；侵入日本專屬經濟區並未經允許便進行海洋科研。在第698項「推動人權外交」當中，批評中國的人權狀況。在第706項「強化防衛力」當中，批判中國在釣魚台和台灣周邊的軍事活動。
參、趨勢研判
一、石破茂去留與否引發自民黨內對立激化
由於自民黨在總席次為465席的眾議院，握有196席，在總席次248席的參議院中有100席，在兩院皆是「相對最大黨」，短期內被其他政黨超越的可能性不高。不過，「三連敗」的紀錄已然引起黨內逼宮的聲音。例如自民黨青年局在選後即彙總資料，依此要求石破茂等自民黨高層，應當嚴肅認知責任，並且「盡快總結選舉結果並自行承擔責任」。[3]
然在此同時自民黨內部也有部分人士擔憂，自民黨面對各種課題之時卻出現內部混亂。例如，被認為其實有意競選該黨總裁的小林鷹之（前經濟安全保障大臣），近日即發表此類言論，稱「無論內政還是外交都存在大量課題，在艱難情況下，執政黨也必須咬緊牙關」。[4]
石破茂首相本人則是在7月28日召開的兩院自民黨議員懇談會中表示，他就執政黨議席未能過半數的慘敗道歉，但以「國家不能產生政治空白」為由，表達繼續留任首相的意願。根據日本媒體《共同通信社》報導，該懇談會雖然比原訂時間延長1個半小時，但是當時「僅有少數與會者支持石破留任」，且有「一半以上」的出席者要求石破下台。
8月8日，自民黨舉行參眾兩院全體會議，石破為參議院敗選致歉，然也同時表達留任黨總裁的意願。其後，8月9日在長崎市記者會上，石破再度表達希望留任。[5]預期未來自民黨內圍繞著石破去留的討論與攻防將趨白熱化。
二、自民黨對台友好對中警戒之基本態度不變
自民黨內權力鬥爭暗雲密佈已如前述，然值得注意的是，自民黨內部可能挑戰石破茂領導的政治人物，大多屬於友台派，且近年有訪台經驗。例如，高市早苗曾於今年4月下旬率團來台訪問，期間並專程赴高雄向安倍晉三銅像獻花致敬。[6]前述參與「逼宮石破茂」的自民黨青年局局長中曾根康隆，亦於同期間訪台。[7]另外，前述欲問鼎自民黨總裁卻又「似挺石破茂」的日本前經濟安全保障大臣小林鷹之，也在今年6月下旬來台訪問。[8]而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之子小泉進次郎，在去年9月競選自民黨總裁，被問及「是否曾訪問中國」時，答稱「到過台灣但未曾訪中」，顯然刻意提及渠之「台灣經驗」。[9]
現階段欲問鼎自民黨總裁之日本政治人物當中，少見有被歸類為「友中派」者。而從上述幾位日本政治人物對台態度及有關表態看來，即使石破茂去留一事可能激起千層雪，但自民黨對台友好的路線應不至於動搖。
至於日本對中外交立場，儘管兩國乃邦交國，然中國不僅在安保領域對日本採取高壓政策，在民間層次兩國社會對彼此觀感遲難改善。《總合政策集》既是面對選民的選舉用資料，其內容自是反映日本人「民心向背」並展現自民黨「與民同心」。吾人也可由此判斷，「相對最大黨」自民黨所主導的政界，或為求兩國關係穩定而採取穩健政策，惟出現露骨「親中」政策的可能性不大。
[1] 溫貴香，〈日參議員全體挺台入世衛 總統：感謝日方全方位相挺〉，《中央社》，2021年6月12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106120202.aspx。
[2] 溫貴香，〈日議員石破茂見賴總統 盼借鏡俄烏戰爭台日合作強化嚇阻能力〉，《中央社》，2024年8月13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408130110.aspx。
[3] 〈獨家：自民黨青年局已彙總要求石破等高層擔責的文件〉，《共同通信社》，2025年7月25日，https://tchina.kyodonews.net/news/2025/07/4cb57f17f2c7.html。
[4] 〈「後石破」人選小林鷹之稱首相去留應由其自己決定〉，《共同通信社》，2025年8月4日，https://tchina.kyodonews.net/news/2025/08/c90f1c1c4060.html#google_vignette。
[5] 〈詳訊：石破重申有意留任 自民黨議員紛紛批評〉，《共同通信社》，2025年7月28日，https://tchina.kyodonews.net/news/2025/07/a22e54673013--.html；〈詳訊：自民黨召開兩院議員全會 石破重申有意繼續任職〉，《共同通信社》，2025年8月8日，https://tchina.kyodonews.net/news/2025/08/c8598d6631dc--.html；〈石破重申繼續執政意願 自民黨醞釀提前舉行總裁選舉〉，《共同通信社》，2025年8月9日，https://tchina.kyodonews.net/news/2025/08/f74dd75ee78a--.html。
[6] 〈高雄安倍紀念公園揭牌 高市早苗：致力台日友好〉，《中央社》，2025年，4月29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504290205.aspx。
[7] 〈外交部誠摯歡迎日本自民黨青年局組團訪台〉，《中華民國外交部》，2025年4月29日，https://www.mofa.gov.tw/News_Content.aspx?n=95&s=119748。
[8] 〈外交部誠摯歡迎日本前經濟安全主管大臣小林鷹之眾議員一行訪台〉，《中華民國外交部》，2025年6月25日，https://www.mofa.gov.tw/News_Content.aspx?n=95&s=120101。
[9] 楊明珠，〈自民黨總裁選舉辯論會 小泉進次郎：訪台但未曾訪中〉，《中央社》，2024年9月14日，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409140234.as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