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中止對北廣播之後的局勢評估
2025.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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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韓國國家情報院（National Intelligence Service, NIS）已於今年7月初全面中斷已執行50多年的「對北廣播」，同時也解除韓國國內觀看北韓電影的限制。[1]這是李在明政府上台之後在對朝政策領域最受矚目的部分，這也代表著韓國至今所有針對北韓的心戰措施全面宣告中止。北韓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關閉針對韓國的廣播干擾信號。至此，南北韓在停戰線已無任何具體的心戰廣播活動，南北雙方長達將近50多年「無炮火的戰爭」也暫告一段落。[2]
貳、安全意涵
一、歷史悠久的「對北廣播」可能改由民間主導
1953年8月15日，韓國成立國營廣播電台「漢城中央廣播電台」（韓國放送公社KBS的前身），同時成立第一個針對海外的對外廣播頻道「自由大韓之聲」（Voice of Free Korea）。1956年3月，成立「對北係（科）」，製作針對北韓境內的心戰廣播節目。
1961年，國營對外廣播業務單位改組為「漢城國際廣播電台」[3]，當時主要內容是批判北韓政權，維護國際形象。過去南北韓之間曾有過相當激烈的體系競爭，且在北韓較為領先的情況下，韓國透過這樣的廣播方式提升國際能見度。[4]除此之外，當時韓國也曾允許部分民間和宗教團體設置類似性質的廣播頻道。[5]
1962年，朴正熙政府時期，國營對外廣播業務被分為「對外」與「對共」兩大部分，前者為針對海外的多語言國際廣播，後者則是專門針對北韓的特殊廣播，[6]韓國國防部也在同年成立對北廣播電台「自由之聲」（Voice Of Freedom），並於隔年3-5月，首度在非軍事區（Demilitarized Zone, DMZ）前線設置大型擴音器和心戰廣播部隊，以調頻廣播和播音廣播兩種方式，對北韓實施心戰廣播。目前韓國軍方的心戰業務是由韓國國防部的「國軍心理戰團」[7]負責，並透過非軍事區前線的播音通信部隊播送心戰廣播。[8]
因此，韓國的「對北廣播」在實務定義上，通常包含了「調頻廣播」和「播音廣播」兩種送出方式，兩者的內容也並非完全相同。從結果來看，播音廣播的內容通常較具靈活性，對北韓前線部隊士官兵和北韓非軍事區附近民眾所造成的影響也相對明顯。
北韓則是從1967年開始在前線設置擴音器、調頻廣播，對韓國實施「對南廣播」，並透過敵後作業，在韓國內部製造混亂。有鑑於此，[9]國情院的前身韓國中央情報局（KCIA）從1973年開始設置多個對北廣播頻電台，製作相關節目，[10]逐步主導、整合相關體系發展至今。[11]因此，嚴格來說，包含播音廣播在內，韓國的對北廣播實際上已有69年的歷史（1956-2025）。
在韓國中止所有政府機構對北廣播業務之後，目前韓國的民間和宗教團體仍持續進行對北廣播業務，韓國政府目前也無任何限制民間對北廣播的規劃，可預期未來韓國的對北廣播，政府可能轉為幕後，改由民間或宗教團體繼續進行。
二、此次韓國政府全面中止對北廣播的因素考量
從朴正熙政府開始，歷屆韓國政府曾因南北簽署聯合聲明或南北峰會的關係，暫停前線播音廣播，撤除固定式擴音器，或是暫停部分調頻廣播，然而基於長期對北韓的心戰任務需求，韓國從未中斷所有的對北廣播，李在明政府此次中止所有單位的對北廣播，實屬首見，其考量的動因可能有以下幾點。
第一，邊境區域安全考量。韓國在前線據點設置的播音站、擴音器、頻道發射台、政治宣傳看板等設施位置，以及周邊鄰近的住民區域，自冷戰時期以來，長期承受北韓隨時可能進行報復攻擊的風險，同時也經常受到北韓的干擾訊號、噪音廣播和空飄氣球騷擾。此次南北韓各自暫停所有廣播活動，實際上有助於改善該地區民眾的生活安全和居住環境，使其回歸正常生活，也有助於改善邊境區域的城鄉發展。
第二，緩解南北對決局面。這應該是李在明政府的首要考量，可能是基於「善對善」原則，有鑑於北韓早在2023年中開始逐步停止所有對南廣播和網站，韓國也因此做出對等的「善意回應」，亦可看做韓國新政府對北韓「敵對兩國論」的回應。
三、北韓內部民眾將更加難以取得外部資訊
北韓自從金正恩執政以來，為了有效阻擋包含韓流在內的大量外部資訊流入北韓社會， 除了限制北韓國內電視機、收音機和相關電子通信器材的頻譜接收範圍，也頒布相關法規，例如：《青年教養保障法》、《平壤文化語保護法》、《國家秘密保護法》、《反動思想文化排擊法》等內部法規，皆以高強度處罰方式，嚴格限制北韓民眾不得隨意接收未經審查的有毒外部資訊。其中2020年頒布的《反動思想文化排擊法》特別針對來自敵國思想文化傳播內容，在食衣住行等方面，做了具體限制與規定。除此之外，在疫情期間，北韓全面中斷對外聯絡管道，順帶強化與中俄之間的國境管制，在內外管制的情況下，北韓民眾也更難以透過收聽廣播的方式取得外部資訊，改以其他數位途徑取得外部資料，而且可能更為容易，這也可能是韓國中止對北廣播的諸多原因之一。
根據2024年韓國統一部出版的《北韓經濟社會實態報告書》有關韓國境內脫北民眾的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平均將近有95.2%表示過去在北韓期間，實際上無法收聽韓國廣播，[12]有將近83.3%表示曾經收看過外部影像資訊，絕大部分都是透過USB儲存裝置獲取外部影音資訊，並非來自廣播途徑。[13]
雖然對北廣播在北韓境內實際的收聽率僅約維持在10%左右，[14]但長期收聽的固定聽眾群已逐漸形成，大部分可能也不是一般的北韓民眾或軍人。筆者認為對北廣播的潛移默化影響在短期之內確實難以看出，但是從北韓政府近期的對韓與對內政策轉變的路徑來看，確實有其效果存在。
然而目前僅剩約4個民間對北調幅廣播頻道，再加上「自由亞洲廣播電台」、「美國之音」的對北廣播業務已於今年全部取消，[15]現有的播送量僅約為過去的20%，[16]預期未來還會持續下降，對於部分固定收聽或長期間接取得廣播資訊的北韓民眾而言，可能會因此失去接收外部資訊的重要窗口。
參、趨勢研判
一、北韓或將持續確保「文化安全」的發展
以北韓立場而言，韓國對北長期實施的對北廣播和對北心理戰相關措施，實際上是一個長期的持續性威脅，所造成的效果可能超越實際軍事行動。相較於承襲美軍心理戰模式的韓國，北韓是以特種單位在韓國境內進行「敵軍瓦解事業」或「對敵宣傳煽動事業」。
然而，目前北韓已無力在韓國境內發起組織性的侵擾活動，軟實力也大幅落後於韓國，近期的對南廣播更是難以取得明顯的重大成效，僅能利用噪音和空飄垃圾氣球在韓國境內製造恐慌。
北韓也可能基於「文化安全」的考量，也就是為了避免國家體系受到外部「有毒資訊」的影響或動搖，勢必得持續對內維持高度和高壓的社會管控，阻擋任何來自韓國或西方國家的「文化入侵」，在對外政策與對內治理建立新的論述，提升文化危機意識，主動清除任何與韓國有關的事物或措施，擺脫南北長期競爭導致的惡性循環。因此，北韓建立「敵對的朝韓兩國關係」論述，更能符合當前國家利益，集中在「對外與對敵」兩大方向，這或許就是北韓在2023年12月中旬率先停止所有對南統戰單位和廣播系統的主要原因。[17]
而在韓國中止所有對北廣播之後，也讓北韓得以擺脫來自韓國在文化、社會、心理、思想等方面的外部影響。北韓將可以集中專注在內部思想教育，透過黨內組織加強文化安全體系，[18]持續對韓美、韓美日的定期聯合軍演視作「敵對行為」進行高強度批判，以此轉化為強化內部團結的動力。
二、韓朝雙方仍可隨時恢復心戰廣播
李在明政府在6月4日上任之後，隨即下令韓國軍方停止所有對北廣播業務，[19] 並在7月中旬中止國情院所有對北廣播業務，[20] 8月4日撤除所有在停戰線附近的固定式擴音器。在這之前，韓國在非軍事區前線曾保有約24個固定式大型擴音器和16個移動式擴音器，大都設置在「一般前哨」（General Outpost, GOP）據點附近，固定式擴音器最遠的播音距離可達24公里，[21]通常約需花費1-2天完成拆卸，移動式擴音器的播音距離則是10公里，載具為現代卡車軍用版E4WD25。因此未來在必要時，韓國軍方實際上還是可以依照戰術需求，在短時間之內，恢復前線播音任務，甚至是調頻廣播業務。
另一方面，北韓在韓國中斷所有對北廣播之後，隨即關閉了數個干擾訊號發射源，但仍有少部分針對韓國廣播的干擾訊號依舊持續運作。北韓已被確認在8月10日陸續拆除停戰線附近的大型擴音器，但北韓目前保有約43個對南擴音器，主要是在京畿道北部的西部戰線，能否全數撤除，仍待後續觀察。而且依照過去經驗，北韓在實務上，也能視狀況需求，隨時恢復「對敵廣播」或噪音干擾。
三、「韓朝關係」未來之路依舊未明
韓國中斷所有對北心戰廣播的目的，固然是為了主動降低南北敵對狀態，率先釋出善意，尋求重啟南北對話的機會，降低任何發生偶發衝突的可能。但韓國在「南北心戰廣播競爭」當中，實際上已長期處於絕對優勢的地位，北韓在最後幾乎是完全處於守勢狀態。因此，韓國方面是否有其必要撤除所有廣播頻道，筆者認為仍有待商榷。若是以停戰線的軍事對峙情勢或非軍事區附近民眾的安全考量，應可參照金大中或文在寅政府時期的作法，僅停止前線部隊的播音任務，撤除大型擴音器。甚至也可維持部分調頻廣播和電視頻道，同步修改播送內容，成為傳達溝通的方式。
這次南北雙方在無事先協調的情況下，先後停止所有心戰廣播系統，這將會是一個好的開始，但不代表南北關係將完全獲得緩解，北韓依舊對韓美、韓美日合作抱持高度警戒態勢，仍無法確認是否有重啟南北對話的意願。[22]除此之外，南北關係也正在朝向「敵對的韓朝關係」發展，甚至可能已被北韓當作強化內部凝聚力的根據。目前北韓在俄烏戰爭可能已獲得相當程度的實戰經驗，甚至可能已經正在逐步改善傳統武器裝備和部隊訓練方式。再加上北韓現階段絕不可能放棄核武的情況下，以韓半島局勢長期發展來看，即便現在「無炮火的戰爭」已暫告終結，但軍事對峙將依舊持續升高，檯面上的「韓朝對話」短期之內可能也很難有所進展。
[1] 〈국정원, 수십년간 보내던 대북방송 중단…북한 영화도 푼다〉，《중앙일보》，2025年7月21日， 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25353246。
[2] 〈남북 모두 상대 겨냥 방송 중단…대북 소식통 “체제대결 종식”〉，《연합뉴스》，2025年7月22日，https://www.yna.co.kr/view/AKR20250722147300504。
[3] 李承晚政府時期先後成立漢城中央廣播電台(1953)、漢城電視廣播台(1961)、漢城國際廣播電台（1961）。1974年，三家國營媒體合併成「韓國放送公社（KBS）」，同時具備對內、對外和對北播送業務。
[4] 윤상길、이정훈，〈1950년대 서울중앙방송국 대외방송의 전개과정〉，《언론정보연구》（제56권 4호，2019年10月），頁32。
[5] 目前較為知名有「極東廣播電台」和「國民統一廣播電台」。
[6] 前者承接「大韓自由之聲」，目前稱為「韓國國際廣播電台（KBS World）」，後者目前稱為「KBS韓民族廣播電台」，兩者皆隸屬於韓國放送公社。
[7] 與負責國防廣電體系（Korean Force Network）、報刊雜誌和安保教育的「國防弘報院」不同，「國軍心理戰團」是專責心理戰的作戰單位，團長為上校編階。前身為1950年的「對敵宣傳部隊」和1983年的「陸軍心理戰團」。
[8] 除此之外，部分前線GOP據點也設有小型播音站，除了播放心戰節目之外，也會針對北韓的挑釁行為或實施警告射擊之前，進行警告廣播。〈[이색취재] 총보다 마이크, 대북심리전 요원 ‘대면병(對面兵)’의 세계〉，《중앙일보》，2026年月23日，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19463699。
[9] 〈대남 흑색방송 실체는 이렇다〉，《정책브리핑》，1992年10月22日，https://www.korea.kr/briefing/policyBriefingView.do?newsId=148743564。
[10] 〈대북확성기 껐다, 이재명식 대북 유화 메시지〉，《중앙일보》，2025年6月11日， 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25343134。
[11] 目前已知韓國有7個對北廣播電台，1個是公營放送體系的「KBS韓民族廣播電台」，1個是國防部的「自由之聲」，其餘5個是國情院管理的對北廣播電台。
[12] 《북한 경제‧사회 실태 인식보고서》（서울: 통일부，2024年2月9日），頁230-231。
[13] 〈"배급 받은적 없다" 72%…탈북민 6351명의 참혹 증언〉，《중앙일보》，2024年2月6日，https://www.joongang.co.kr/article/25227213。
[14] 〈대북방송 중단: 대북 라디오 방송은 정말 북한에 대한 '체제 전복 시도'일까〉，《BBC코리아》，2025年7月25日，https://www.bbc.com/korean/articles/c5y2yjm9kmmo。
[15] 目前所有的國外對北廣播當中，只剩下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仍持續維持韓文播送業務。
[16] 〈VOA·RFA 이어 국정원 방송 중단에…“대북 라디오 방송량 80%↓”〉，《연합뉴스》，2025年7月22日，https://www.yna.co.kr/view/AKR20250722066400009?section=nk/news/all。
[17] 在此之前，北韓境內至少曾經出現過2個對南統戰廣播電台，包含FM、AM、SW等合計14個廣播頻道和1個電視頻道。現在僅剩的北韓對外電視、廣播頻道主要是以宣傳政治體系和治績為主，已無實質的心戰效果。
[18] 由於北韓目前正在盡其所能的提供俄羅斯軍隊在前線所需的武器彈藥，這極有可能也影響到了北韓目前的彈藥儲備量，或許也導致北韓最近的火炮實彈訓練次數與規模有明顯改變。
[19] 〈대북 확성기 방송 중지〉，《정책브리핑》，2025年6月11日，https://www.korea.kr/multi/visualNewsView.do?newsId=148944317。
[20] 韓國政府實際上沒有公布國情院中止對北廣播的具體時間，大部分是韓國媒體根據北韓停止干擾電波的時間點、不具名的政府人士和民間對北廣播業者等相關資訊整合而成。
[21] 〈[그래픽] 대북 확성기 음향 전달 범위〉，《연합뉴스》，2024年6月3日，https://www.yna.co.kr/view/GYH20240603001400044。
[22] 〈미한의 적대적위협으로부터 국가의 안전리익을 수호하는것은 공화국무력의 절대사명이다 조선민주주의인민공화국 노광철 국방상 담화〉，《조선중앙통신》，2025年8月10日，http://www.kcna.kp/kp/article/q/7814962e12328ec63931b157c5b3d5ce29c3a85a7407b10fa8612dce14b01b9648ea83446189ee8c28735ec304344449.kcms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