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或局部斷網：危急時刻的危機處理抑或資訊控制
2025.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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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網路的連結與便利性，讓生活的每個角落都可能運用網路取得處理與傳輸文字、語音與影像資料或資訊，並且成為各國政府與民間社會維持運作及相互溝通聯繫所倚賴的管道。在危急時刻，這般重要的戰略資產也自然成為敵方攻擊阻斷的高價值目標。在許多的兵棋推演或實際衝突中，臨戰階段往往需承受網路攻擊、甚至斷電或者切斷通訊骨幹光纖纜線，從而導致網路中斷。2022年以後，各國政府尤其汲取俄烏戰爭的經驗教訓，紛紛倡導建構網路與通訊韌性，以建立多重纜線、接收站與低軌通訊衛星等複式備援機制。
但過去以來平時在俄羅斯以及部分中亞與南亞國家，就三不五時會被偵測到發生斷網事件，經追查疑似是政府本身切斷全國對外網路連線，譬如俄羅斯曾為測試基於自主根伺服器的內部網路「RuNet」而斷網、[1]抑或是印度地方政府為隔絕考試大規模舞弊而遂行區域局部斷網，[2]或者像是印度、巴基斯坦、緬甸均會動用斷網或網路封鎖方式，阻止異議人士或反抗軍傳遞訊息。[3]
隨著時代的推移與技術進展，近年來該類由政府發動的切斷網路仍層出不窮，但背景動機卻轉向因應不同的危急狀況，本文接續將分別分析俄羅斯與中共在2025年所發生的斷網事件，藉此呈現這類不尋常舉動背後因素之多樣面貌。
貳、安全意涵
一、從俄烏戰爭看俄羅斯斷網因應無人機蜂群攻擊與資訊封控
俄烏雙方在交戰時均大量使用無人機，面對俄羅斯慣用電戰干擾或遮蔽GPS導航訊號以反制烏克蘭無人機，烏克蘭運用民用貨櫃車改裝以預置烏克蘭公司研發的OSA型第一人稱視角（First Person-View, FPV）無人機，在2025年6月1日深入俄羅斯境內對多處軍用機場設施發動代號「蜘蛛網」的攻擊，摧毀相當於俄空軍34%的戰略轟炸能力，宛如「現代特洛伊木馬」。考量俄羅斯電戰干擾因素，OSA型FPV無人機具備AI推測導航功能，操作員僅需初始導航，當信號受俄軍電波干擾或延遲時，無人機即切換至AI接管模式。然而無人機預裝SIM卡可經俄境內4G/LTE網路傳回畫面，[4] 預估可供初始導航、戰果評估以及事後擴大宣傳之認知作戰用途。
在「蜘蛛網」無人機攻擊後，俄羅斯境內頻傳斷網事件，俄國各地行動通訊網路經常無預警遭切斷數小時。僅7月17日當天，俄羅斯有61個區域手機網路中斷，42個地區出現寬頻網路故障。[5] 俄羅斯官方宣稱是基於先前烏克蘭無人機利用俄羅斯境內行動網路導航，因此在必要時刻關閉行動網路以防止類似襲擊再度重演。[6] 這樣的斷網理由與先前為測試主權網路截然不同，形同宣示將斷網作為納入危急時刻敵入侵之因應手段。然而事實上，早自2025年1月始以及5月期間，莫斯科就不斷出現區域性斷網事件，[7] 尤其5月份為紀念二戰勝利80周年舉行閱兵，莫斯科手機網路曾連續斷訊數日之久。[8] 此間疑竇令人質疑，俄羅斯政府是否藉「蜘蛛網」無人機攻擊合理化無預警隨時斷網以加緊管控言論與訊息。
二、從中共數位長城斷網之數位監控與對認知作戰之因應
舉世皆知中共建構網路防火長城以遂行網路管控，尤其專注在過濾境外資訊輸入與境內言行是否出現不穩苗頭，而後者到地方層級則往往是限制當地負面資訊不要被揭露，反而不會刻意阻擋其他地方發生的形形色色不涉及抨擊中共中央之敘事，近期更傳出地方政府設置「牆中牆」，[9] 以「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以鄰為壑心態，強化管控當地訊息不外流到其他地方。
有鑒於中共的網路管控模式，一般認定中共對諸如台灣這類開放網路與資訊流通的民主國家，若要遂行網路攻擊與網路認知作戰，相對於他國想要對中國大陸實施網路與認知作戰攻擊，應該要容易許多。即使如此，當民主陣營討論如何因應中共網路滲透竊密與惡意影響時，至少在承平時期對於是類灰色地帶混合威脅的因應方案中，未曾出現斷網這個選項。
然而，一旦換成是中共要面對網路防火長城遭入侵且遂行認知作戰時，卻很有可能套用管控境內言論的模式，能刪除遮蔽就直接刪除遮蔽，若遭遇預設技術障礙而一時半刻無法遮蔽有毒論述，就可能逕予斷網封控。2025年8月20日凌晨中國大陸全境範圍境外IP的443連接埠（HTTPS加密訪問）遭全面屏蔽，隨後擴大為雙向阻斷，幾乎所有跨境加密流量中斷，歷經1小時後逐步全面恢復。境內網路安全專家指出，該類凌晨斷網事件比較像是網路防火牆升級後的技術性壓力測試。[10] 鑒於斷網測試時機是在9月3日北京大閱兵之前，這除了顯示中共不斷增強防堵監控外來入侵，更進一步凸顯中共預作演練必要時斷網作為，以化解外來網路與影響力滲透攻勢。或為巧合，中共官方在8月斷網次日（8月21日）經其《中央電視台》第三度點名台灣資通電軍對中進行網路入侵並遂行認知作戰。[11] 這背後究竟是以斷網因應突發網路認知作戰緊急情勢，抑或是仿效俄羅斯藉由外來入侵事件正當化日後隨時斷網作為，尚待日後持續嚴密關注。
參、趨勢研判
一、無人機預置部署與融入混淆身分認證成為破口
烏克蘭於俄羅斯境內以貨櫃車機動至所暗藏無人機攻擊半徑內對目標發動攻擊時，乃運用俄羅斯境內之網路連結進行通訊以進行指管以及回傳畫面，俾利進行戰果評估與心戰宣傳，進一步擴大對俄羅斯民心士氣之打擊效果。
鑒於該運用民用載具偽裝進行無人機攻擊成功案例可望成為他國複製仿效的操作典範，在非交戰國的類似行徑將被歸類為恐怖主義，當情境轉移為交戰時反而成為不對稱作戰的示範教材，日後前線與後方的界線可能更加模糊。而其衍生的疑義將可能聚焦在攻擊目標與連帶傷害會否波及無辜平民，以及偽裝或運用民用載具本身，會否違反戰爭法與人道法相關規範。
另一個可能的走勢，就是對於以斷網反制無人機蜂群攻擊之「反反制」。斷網本身或可以網路攻擊反制，但須預置斷網機制之網路後門且提早滲透潛伏，並能搶先一步阻止斷網，或能預設指令而能忽略不理會斷網指令，但這種雖非不可能，卻需要累積充足精確的情資與縝密隱蔽的部署，難度不可謂不高。
相較之下，反反制手段若不朝向斷網裝置，而是掌握敵方反制無人機手段，避免讓敵偵測到我方無人機，或可掌握敵電磁頻譜情資，運用電子戰作為讓我方得以釋出敵軍之無人機身分識別，混淆敵視聽並讓敵方需確認辨識，達到遲滯敵反制行動目的，或可為另一種成本相對低廉且操作難度大為降低的反反制手段。
二、局部斷網或成為民主國家危急時刻危機處理之非常手段
相較於威權國家管控監視網路言行與資料流通，民主陣營國家由於強調資料儘量公開透明且維持自由流通，面對惡意認知作戰攻擊時，尤其是危機爆發緊急時刻，影音資訊流竄不僅可能讓敵意認知作戰論述迅速傳開，也可能因傳遞實境畫面震懾民心，短時間內恐慌急遽升高而恐讓社會秩序潰散。因應之道或許是將全面或局部性斷網納入緊急應變常態機制，但須先盤點與律定風險狀態以及執行要件、程序與復原配置。另外，更要緊的就是建構通訊韌性，平日就從中央到地方基層都建請建立並演練網路以外的通訊備援機制，從衛星通訊、微波傳遞、短波廣播，甚至到可信賴之人力傳遞，都應該有所準備。在斷網被定調為特例而非通案的前提之下，民主國家或可把遭受他國惡意斷網時的因應韌性，轉變為自身主動斷網時的備援韌性。
三、持續性網路壁壘與資料流脫鉤將阻礙AI發展
鑒於俄羅斯與中共為遂行數位威權監控而發展主權網路，積極建構隨時可切斷對外連線的自主網路長城，按照中共循一帶一路沿線之威權國家鋪建數位基礎設施的路徑，加上美中脫鉤斷鏈持續進行，未來威權陣營有獨立於西方根路由器的網路系統，在其認定的緊急狀況下可片面切斷對民主國家之網路連線。鑒於如今來到AI驅動經濟甚至生活的時代，AI仰賴的數據資料倘若缺少威權陣營的板塊，或者威權陣營限制來自民主陣營的資料流，如係間斷偶爾的斷網可能影響還不會太大，但長久下來將可能衝擊未來雙方陣營生成資料的精確性與品質精進空間，各國恐須加速建立資料擷取影像備分與建置領土內及跨國境之資料中心，以因應這種資料脫鉤的可能發展。
[1] 〈俄國11月起大規模斷網測試 外界憂與中共「防火長城」相仿〉，《自由時報》，2019年10月26日，https://news.ltn.com.tw/news/world/breakingnews/2958138。根伺服器全名為「根域名伺服器（root name server）」，負責提供.tw、.com等各種「頂級域名（Top-Level Domain，簡稱TLD）」權威主機的資訊，是所有「網域名稱系統（Domain Name System，簡稱DNS）」 解析的起點。全世界IPv4根服務器只有13台，由ICANN（網際網路名稱與數字位址分配機構）管理一個在美國的主根域名伺服器（根伺服器），並委派另外12個輔根伺服器給其他組織，分布於美國9個、英國1個、瑞典1個、日本1個。俄羅斯與中共因此有意在境內建構自主的根伺服器與網域分配機制。詳見：林方傑，〈根域名伺服器的重要性、現況與爭議〉，《財團法人台灣網路資訊中心》，2019年2月22日，https://blog.twnic.tw/2019/02/22/2673/。
[2] 〈印度為防止學生考試作弊大規模斷網！至少2500萬人受影響〉，《明日科學》，2021年10 月20日，https://reurl.cc/ZNvnj3 。
[3] 〈數位時代的威權之刃：印度民主的「斷網」危機〉，《旭時報》，2024年3月19日，https://sunrisemedium.com/p/517/india-internet-shutdown-political-tool；〈2023 亞洲新聞專業論壇―緬甸場〉，《卓越新聞電子報》，2023年7月19日，https:// www.feja.org.tw/71000；吳美依，〈巴基斯坦大斷網！多地示威「力挺被捕前總理」近千抗議人士落網〉，《ETtoday 新聞雲》，2023年5月10日，https://www.ettoday.net/news/20230510/2496252.htm#ixzz8CHPL vS3B
[4] 蔡鎤銘，〈烏克蘭「蜘蛛網」的密技〉，《中時新聞網》，2025年7月15日，https://reurl.cc/z543yV。
[5] 〈俄羅斯手機斷網成常態 影響數千萬居民生活〉，《大紀元》，2025年7月19日，https://www.epochtimes.com/b5/25/7/18/n14554897.htm。
[6] 〈俄國頻關閉網路防範烏克蘭無人機 民眾質疑內情不單純〉，《聯合報》，2025年8月10日，https://vip.udn.com/vip/story/121937/8928283。
[7] 同註5；〈俄羅斯境內發生不明原因網路連線中斷〉，《yahoo財經》，2025年1月15日，https://reurl.cc/3MpgDR。
[8] 同註5。
[9] 〈研究報告：河南自建網路防火牆標準更嚴 有如牆中牆〉，《中央社》，2025年5月27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505270273.aspx。
[10] 〈大陸今日凌晨海外443端口突被封 專家分析〉，《大紀元》，2025年8月20日，https://www.epochtimes.com/b5/25/8/20/n14577247.htm。
[11] 〈中國央視再點名我資通電軍 稱查獲網攻平台對其發動認知戰〉，《自由電子報》，2025年8月22日，https://def.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51524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