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中簽訂「西伯利亞力量2號」天然氣管道之意涵
2025.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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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9月2日藉俄羅斯總統普欽（Vladimir Putin）訪中之便，中俄雙方簽訂「具約束力」天然氣管線備忘錄。該備忘錄大致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增加原有管線的輸氣量，另一部分較引人注目是興建年輸氣量達500億立方公尺（cubic meter, CBM）的「西伯利亞力量2號」（Power of Siberia 2，以下簡稱PoS2）天然氣管道。該管道總長約6,700公里，來自俄羅斯亞馬爾半島博瓦年科沃氣田和哈拉薩維氣田，途經蒙古首都烏蘭巴托（Ulaanbaatar），抵達中國。[1]管道於蒙古國境內段採地下穿越蒙古大草原，最後送達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施工期預計5年，興建成本將不低於1.1兆盧布（約合131億美元）。而在久久無法解決的價格方面，目前已知俄羅斯將以低於歐盟的價格供應，付款的貨幣則以盧布與人民幣各半。[2]
圖1、西伯利亞力量2號路線圖
資料來源：Ирина Щербакова, “Газопроводу «Сила Сибири – 2» через Красноярский край указали на ускорение,” dela.ru, September 5, 2025, https://dela.ru/news/293177/。
貳、安全意涵
一、減緩中俄能源安全風險
俄烏戰爭開始後，歐洲逐步放棄進口俄羅斯能源，預計在2027年將完全擺脫對俄的能源依賴。為了彌補天然氣輸歐市場損失，俄羅斯開始著手打開東向亞洲市場。俄羅斯透過增加對中國長期供氣以替代失去的歐洲市場，這使西方以切斷俄羅斯在能源收入來逼使俄羅斯停戰的壓力下降，進而強化俄羅斯持續作戰的能力，降低和談的意願。
目前俄羅斯輸往中國的市場由三條管線支撐，除了「西伯利亞力量2號」，「西伯利亞力量」（Power of Siberia）已於2022年開始運作，本次協議也將輸氣量由原先的380億CBM調升到440億。「西伯利亞3號」將庫頁島的天然氣透過原先輸往海參崴的管道連接「西伯利亞力量」，進入中國。未來這三條天然氣管道將超過1,000億CBM。[3]
對中國而言，在波斯灣海運危機與「以色列－伊朗」衝突發生後，中國認知到中東能源出口易受國際情勢影響，即所謂的「馬六甲困境」，[4]而PoS2將有助於緩解海運天然氣進口風險；再者，2024年後烏克蘭多次利用遠程無人機攻擊俄能源基礎設施，導致市場擔心俄能源供應減少，這些都是對中國能源安全構成重大風險，況且俄羅斯可能按照低於歐洲價格來供應給中國。
或有人認為，PoS2將讓中國更加依賴俄羅斯天然氣，然俄羅斯目前在中國天然氣進口占比僅排第三，未達過分依賴之地。若以2023年數據來計算，俄羅斯約供應336億CBM天然氣給中國，約占中國天然氣進口總量的20%；但若是增加PoS2的供應量後，在總進口量不變的情況下，比重將達到23%，仍遠低於最大天然氣進口國澳洲的33.9%。
二、地緣政治權力再平衡
中俄能源合作充分顯示地緣戰略調整之勢：俄羅斯在西方制裁下加速「向東轉」，減少俄羅斯對歐洲市場的依賴，而中國則利用這一時機爭取降低在能源政策上對美國及其盟友的依賴，特別是俄羅斯能源價格較美澳便宜。
此外，PoS2穿越蒙古，這對蒙古既是機遇（過境費、基礎建設投資、就業），但也是風險。由於天然氣管道屬於固定設施，替代性差，不論是天然氣供應國或是過境國都能把「斷氣」當作政治籌碼，如2006年與2009年俄烏天然氣爭議、俄烏戰前德國因北溪1號與北溪2號管道而不願對俄強硬。此外，若該管道區域出現不穩，如內部政治動盪、跨境恐怖活動或外部制裁，造成利害關係人對管道安全擔憂，容易引發外部干預。這些因素容易造成國家主權受制或成為大國競爭的棋子。
參、趨勢研判
一、中俄雙方從象徵性政治承諾加速轉為實質商業合作
本次PoS2的簽訂，除了顯示中俄雙方在政治、經濟與能源合作的強烈意圖外，合作的層面也向金融方面擴展。2025年9月5日中國信用評級機構中證鵬元授予「俄羅斯天然氣工業石油公司」（Gazprom Neft）「AAA」的信用評級，[5]同時對於其母公司「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授予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的全球主權信評「A-i」評級和中國國內刻度主體信評「AAA」的最高評級，積極創造了俄企在中國發債的有利條件。此一動作代表中國顯示出官方鼓勵俄企「熊貓債」，[6]這將有利於俄企規避西方金融制裁及利用中國極低的利率緩解俄企在當地籌資不易及高利率的情況。[7]
這種將能源供應鏈與金融商品綁定的情況，除展現北京對於穩定長期能源供應意圖外，也凸顯中國持續擴展一個可部分替代西方資本市場的融資生態系統，吸引被西方市場排擠的國家或企業轉向中國市場尋求資金，藉以強化人民幣在國際化三支柱之一的投融資的需求。未來這種作法與面向將持續擴展到其他金融合作，使中國在面對國際政治壓力時，具備更強的策略迴旋空間。
二、中亞與歐亞區域安全架構重組
中國目前透過三條「中亞天然氣管道」（Trans-Asia Gas Pipeline, CAGP）由土庫曼、哈薩克與烏茲別克進口天然氣，目前每年最高可達550億立方公尺輸氣量，主要以土庫曼為主。[8]過去由於CAGP興建與營運大多仰賴中國介入，再加上管道天然氣的買主僅中國，使得中亞天然氣出售中國價格向來偏低。2024年7月初土庫曼原本與伊朗簽署100億CBM天然氣輸送合約，但因為以色列與伊朗衝突而停滯；而PoS2的興建將對此中亞三國與中國在天然氣供應上更形劣勢。2025年6月17日，土庫曼總統別爾德穆哈梅多夫（Serdar Berdimuhamedov）借出席阿斯塔納中亞五國峰會期間，與習近平會面，希望加速CAGP D線工程開工，但僅獲得中方含糊地回應。[9]
PoS2預計將給蒙古帶來10億至20億美元的過境費收入，[10]對於GDP僅為236億美元的蒙古而言，不啻為一筆巨款。蒙古自冷戰後奉行「第三鄰國政策」，積極尋求與美、歐、日等合作。一旦蒙古成為PoS2的「關鍵過境國」，則其在戰略自主性上會顯著下降。中俄可能以「能源安全」為條件，要求蒙古減少與美軍事合作，未來被要求在西方與中俄利益之間選邊站的可能性大增，進而改變北亞∕歐亞安全架構。
[1] 該管道在俄境內約2,700公里；蒙古境內段長度為962.9公里，稱為「東部聯盟」（Союз Восток）。
[2] Алекс Будрис, “Труба вместо моря: как Трамп подарил проекту «Сила Сибири — 2» шансы на жизнь,” forbes.ru, September 15, 2025, https://www.forbes.ru/biznes/545749-truba-vmesto-mora-kak-tramp-podaril-proektu-sila-sibiri-2-sansy-na-zizn; Ирина Щербакова & Анастасия Лютикова, “Что известно о строительстве газопровода «Сила Сибири — 2», подрыв которого допустили в США. Карта,” URA.RU, September 4, 2025, https://ura.news/news/1052989193.
[3] “Vladimir Putin Answered Media Questions,” kremlin.ru, September 3, 2025, http://en.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77914.
[4] 〈俄科學院研究所所長：「西伯利亞力量-2號」管道建設是具有突破性的重要項目，對俄中蒙三國均具有重大意義〉,《俄羅斯衛星通訊社》，2025年9月5日， https://big5.sputniknews.cn/20250905/1067302894.html。
[5] 中證鵬元全球主權信評等級「A-i」代表償還債務的能力較強，在一定程度上容易受不利外部環境的影響，違約風險較低；「AAA」代表債務人主體信用等級償還債務的能力極強，基本不受不利經濟環境的影響，違約風險極低。詳見〈受評主體等級〉，《中證鵬元》https://www.cspengyuan.com/pengyuancmscn/methodology/grade/subject.html。〈中證鵬元授予俄羅斯天然氣工業石油公司「AAA」的中國國內刻度主體評級；展望穩定〉，《中證鵬元》，2025年9月5日，https://www.cspengyuan.com/content/pengyuancmscn/news/20250905150436566.html；〈中證鵬元授予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A-i」的國際刻度主體評級和「AAA」的中國國內刻度主體評級；展望穩定〉，《中證鵬元》，2025年9月5日，https://www.cspengyuan.com/pengyuancn/pdf?path=/content/pengyuancmscn/rating-announcement/rating-infor/20250902160728844/20250902160810952/20250902160950829。
[6] 熊貓債（Panda Bond）是由非中國大陸居民或公司等境外機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以人民幣計價發行的債券。
[7] 俄羅斯央行基準利率已達到創紀錄的21%，而在中國的AAA的債券利率僅1-2%。
[8] “Flow of Natural Gas from Central Asia,” CNPC, https://pse.is/86grrj.
[9] Bruce Pannier, “Turkmenistan’s Gas Swap Deals Could Be Collateral Damage from Israeli-Iran Conflict,” The Times of Central Asia, June 19, 2025, https://timesca.com/turkmenistans-gas-swap-deals-could-be-collateral-damage-from-israeli-iran-conflict/.
[10] John Zadeh “Power of Siberia 2 Pipeline: Russia’s New $13.6 Billion Gas Route to China,” Discovery Alert, September 8, 2025, https://discoveryalert.com.au/news/power-of-siberia-2-pipeline-2025-signific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