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衝突中的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
2025.10.13
瀏覽數
591
壹、前言
2025年8月11日，菲律賓海岸防衛隊（Philippine Coast Guard, PCG）公布一段實錄影片，呈現一艘中國海警艦艇高速追逐菲律賓巡邏艇，與另一艘中國海軍艦艇發生劇烈碰撞的畫面。菲律賓同時發布聲明，譴責中國在南海製造衝突。[1]對此，中共僅證實確有對峙發生，但強調中國海警「現場操作專業規範、正當合法」，未提及撞船一事，[2]並大舉封鎖境內相關影片與討論。然而，該影片經社群媒體迅速擴散傳播，已引發輿論對中共的負面評價。[3]
菲律賓以動態紀錄影片，真實呈現中國海警艦艇對菲律賓巡邏艇侵略性的追撞過程，向受眾傳達菲方受中共迫害的處境，證明「中國在南海製造衝突」的論述，揭露中國片面不實的聲明，凸顯當代衝突中，視覺敘事（visual narrative）與戰略溝通（strategic communication）的重要性。
視覺敘事是以（圖）影像等視覺元素為敘事工具，提供受眾理解衝突的框架，涉及以受眾為目標、強調與受眾產生共鳴的戰略溝通。[4]相較於冗長的文字陳述，數位時代的戰略溝通著重視覺呈現，直接影響人們對衝突的認知，進而左右結果。鑒此，本文探討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武器化並分析實現條件，闡述視覺主導的敘事戰趨勢。
貳、安全意涵
一、國家武器化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
隨著數位科技的發展與媒體環境的變遷，許多國家已意識到數位媒介在當代衝突中視覺畫面蒐集的作用，如無人機鏡頭、動態捕捉相機及智慧型手機等，利用技術性與策略性捕捉到的即時視覺影像，證實他國的侵略，或驗證自身的軍事行動，建構有利的戰略敘事。因此，視覺敘事不再只是被動的紀錄，而是當代衝突中的主要參與者，戰略溝通作為軍事行動的延伸，成為現代戰場上的利器。[5]
社群媒體扮演國家敘事與公眾輿論之間的溝通橋樑，而政府則將衝突或軍事行動的即時影像在社群媒體公開展示，利用按讚分享、創造話題等傳播特性，引發輿論關注與討論。在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策略運用下，國家以官方聲明或召開記者會的方式，將即時影像記錄轉化為國家戰略敘事的意識形態資產，以此合法化國家的行為，對內強化國家認同，對外爭取支持，塑造有利的作戰環境。
2025年6月1日，烏克蘭發起「蜘蛛網行動」（Operation Spider’s Web），烏克蘭國家安全局在Telegram 和 X 等社群媒體釋出第一人稱視角（First Person View, FPV）、烏克蘭無人機襲擊俄羅斯空軍基地的實錄畫面。[6]烏克蘭運用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作為武器，揭露俄羅斯的弱點，並打擊其信心，同時以即時軍事行動影像融合「全民抗敵」敘事，對內提振士氣，促進國家團結，對外爭取國際援助。[7]
二、可信度與情感共鳴是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要件
在國家武器化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脈絡下，取信於受眾至關重要，可信度（credibility）是實現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首要條件。有研究指出，可信度與透明度（transparency）正面相關，受眾普遍對資訊的透明化抱持正面態度。[8]前述菲律賓與烏克蘭的案例皆以公開即時的視覺紀錄，作為事實證據博取受眾信任，藉此塑造有利國家的戰略敘事。
然而，「真實的呈現」是一高度複雜與政治性的實踐，烏克蘭迅速公布軍事行動的無人機錄影畫面，同時也暴露烏克蘭的作戰能力，引發俄羅斯反制的風險。因此，除了多重驗證，如無人機實錄影片搭配衛星影像與開源情報（open source intelligence, OSINT）分析作為支持，還須建立一套完整嚴謹的審核機制，在透明度與作戰安全間權衡。
其次，情感共鳴是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實現要件之一。視覺畫面能夠迅速吸引受眾注意、引發情感共鳴，並喚起回憶，相較於文字，直接影響受眾的感受。俄烏戰爭期間，烏克蘭蒐集戰場實錄影像，公開俄羅斯的戰爭罪行，記錄人民的抵抗行動與苦難，博得國際輿論的同情與國際社會的馳援。
在以色列與巴勒斯坦長期的衝突中，巴勒斯坦平民以智慧型手機錄製家園殘敗與親友傷亡的實況，並將這些影片上傳至社群媒體，聚焦以色列對人民的掠奪等人權侵犯，訴求人道主義的敘事，尋求國際的援助。[9]上述以受害者視角呈現的視覺敘事策略，往往能夠觸動受眾的情感層面，帶來長期的情感聯繫效果。
參、趨勢研判
一、人工智慧生成視覺敘事利弊互見
當代衝突中的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已模糊資訊戰與傳統軍事行動的界線，足以影響戰爭結果。[10]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與伊朗爆發軍事衝突，人工智慧生成（圖）影像首度在衝突中被大量使用，例如伊朗操作「戰力強盛」的視覺敘事，流傳伊朗擊落以軍戰機的造假殘骸圖片、以色列被伊朗轟炸後的人工智慧生成影像等，[11]企圖製造軍事威懾的效果，左右衝突結果。
隨著新興科技在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的應用，如深度偽造（deepfake）及人工智慧生成內容（AI generated content）的擬真現場畫面與衛星圖像，加劇戰場的複雜性。然而，人工智慧生成的視覺內容縱然可以透過低成本、快速且大規模的散播，以假亂真激發受眾的情感共鳴，一旦經過查核證明造假，往往衝擊國家戰略溝通的成效。由於可信度涉及國家形象的長期經營，若國家行為者被發現操弄錯假訊息或捏造證據，將可能進一步動搖國內外受眾對國家的信心，甚至引發反感。
二、迷因是另一視覺敘事發展方向
有關烏克蘭官方社群媒體帳號使用情形的研究指出，國家在戰時以迷因（meme）傳播資訊，是一種成功的敘事策略。迷因是一種以醒目的視覺影像搭配精簡文字所構成的傳播形式，透過在視覺內容中的「埋梗」，有意義的連結受眾之身分背景、認知與情感。因此，迷因的傳播建立在受眾共同的認知基礎，如歷史文化、知識背景與生活脈絡，以此創造受眾「心領意會」的直覺效果。
研究結果顯示，具有清晰敘事的烏克蘭戰爭迷因在社群媒體上較受歡迎，特別是帶有受害者角度敘事，創造情感共鳴的迷因，轉發量是其他迷因的兩倍。[12]該研究進一步發現，國家以迷因塑造視覺敘事，透過視覺圖像有助於凝聚集體身分認同，培養如「敘事韌性」（narrative resilience）的集體反思機制，提供烏克蘭難民與祖國保持情感聯繫的方式，強化烏克蘭人民的國家認同，作為未來民主國家與公民社會創意協力的視覺敘事與戰略溝通發展方向。
[1] 〈中國海警船與解放軍軍艦相撞，菲律賓批「危險動作」〉，《紐約時報中文網》，2025年8月13日，https://reurl.cc/yA91Xa。
[2] 〈菲律賓發影片 解放軍軍艦撞上中國海警船〉，《德國之聲》，2025年8月11日，https://reurl.cc/gYXGp4。
[3] 〈中國封鎖自家艦艇碰撞消息 胡錫進撂話菲律賓被刪文〉，《中央社》，2025年8月12日，https://reurl.cc/yA9v6q。
[4] Dhanesh, Ganga S., Nadia Rahman, “Visual Communication and Public Relations: Visual Frame Building Strategies in War and Conflict Stories,” Public Relations Review, Vol. 47, No. 1, 2021,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363811120301302.
[5] Panda, Jayanta Kumar, “Visual Warfare and Strategic Communication: Case Studies from Ukraine, Israel, and India,” Journal of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Studies, Vol.17, No. 3, 2025, pp. 50-61.
[6] “Operation Spiderweb: A Visual Guide to Ukraine’s Destruction of Russian Aircraft,” The Guardian, June 2, 2025,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5/jun/02/operation-spiderweb-visual-guide-ukraine-drone-attack-russian-aircraft.
[7] Tang Meng Kit, “Narratives Under Fire: Information Warfare Lessons from India–Pakistan and Ukraine–Russia,” Small Wars Journal, July 31, 2025, https://reurl.cc/MzKgvm.
[8] “Strategies for Building Trust in News: What the Public Say They Want across Four Countries,”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September 21, 2023, https://reurl.cc/VWbd5N.
[9] 〈英國聯合27國發聲明譴責以色列「不人道地殺害」加沙平民，以駁斥稱「脫離現實」〉，《BBC中文網》，2025年7月22日，https://reurl.cc/3MqGaO。
[10] Panda, Jayanta Kumar, “Visual Warfare and Strategic Communication: Case Studies from Ukraine, Israel, and India,” Journal of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Studies, Vol.17, No. 3, 2025, pp. 50-61.
[11] 〈AI助長資訊戰 以伊衝突假訊息橫行〉，《青年日報》，2025年6月22日，https://reurl.cc/jrKzL2。
[12] Mejova, Yelena, et al, “Narratives of War: Ukrainian Memetic Warfare on Twitter,” Proceedings of the ACM on Human-Computer Interaction Vol. 9, No. 2, 2025, pp.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