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千帆星座與國網衛星的低軌衛星網路發展
2025.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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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近年來,全球再度掀起太空競賽,衛星通訊被視為關鍵戰略技術,各國對「高速傳播與大量傳輸量」的需求激增,低軌道衛星因具備「高覆蓋率」、「高頻寬率」等優勢,是目前最具發展潛力的領域。低軌衛星網是在距離地表數百公里至千數百公里的高空部署數百至數萬顆小型衛星,建造成本與發射門檻較低,可用「一箭多星」方式快速部署,並提供高速通訊服務,由於是多顆衛星協同運作,一旦發生單顆衛星故障或遭攻擊,可在短時間內替補衛星以維持系統服務。
從功能與治理角度區分,低軌衛星網可概略分為「商用星系」與「主權星系」。前者由企業主導、以營利為目的,代表如Starlink、Kuiper、OneWeb 等;後者則由國家或公部門主導,強調通訊主權與國家安全。[1]中國近年推動的千帆星座與國網星座則屬於後者。
貳、安全意涵
一、 中國發展低軌道衛星網力爭太空地位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於2020年4月20日將「衛星網路」納入「新型基礎設施建設(新基建)」範疇,[2]代表低軌衛星發展正式成為中國國家戰略工程,並形成了「國家隊」與「地方隊」雙軌並行策略。「國家隊」即是由中央企業主導的「國網星座」(GW),側重於主權安全與骨幹網路;而「地方隊」則以「千帆星座」為代表,由地方政府與國資企業推動,側重於商業運營與產業鏈發展。
根據國際電信聯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 ITU)的「先到先得」申報規則,有限的低地球軌道頻譜與軌道位資源一旦被率先申請佔用,晚來一步的可使用空間會快速減少。因此,當美國Starlink在烏俄戰爭中擔任傳輸的重要角色時,讓中國更加確定要積極發展自己的衛星網路,才能與他國衛星系統競爭。[3]中國企圖追上美國太空部署進度,全面建構未來太空的地位。
二、千帆星座及國際商業發展
千帆星座計畫首次發布於2023年《上海市推動商業航太發展打造航太資訊產業高地行動計畫(2023-2025年)》,[4]是「中國版Starlink」代表,由上海市人民政府和中國科學院支持的上海垣信衛星科技有限公司負責營運。從2024年8月開始發射,至2025年11月為止,已完成六次發射共計108顆衛星,目標數量約1.5萬顆衛星。
在技術架構上,千帆星座採取多層多軌道設計,將衛星配置於不同高度與傾角軌道,以提高全球覆蓋度與服務彈性。[5]現階段以「透明轉發」(Transparent Satellite)為主,運作方式是衛星僅作為訊號的變頻和放大中繼站,可有助於星座的快速組網。中長期目標是升級為再生衛星(Regenerative Satellite),具有濾波器、轉頻器、放大器、解碼、編碼與路由等功能,讓數據直接在衛星之間高效傳輸,達到全球低時延服務。[6]
千帆星座的國際商業目標是以偏遠地區和「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為優先市場,主要由上海垣信衛星科技有限公司負責海外業務。鎖定地面基礎建設不足、鋪設光纖成本高昂,或 Starlink 服務受限的區域。目前,中國已與巴西、哈薩克、馬來西亞,泰國等國有具體合作內容,[7]其合作策略包含:
(一)主權安全承諾:同意在當地建立地面站和運營中心,以確保數據和網路的主權需求。
(二)與國有企業合作:優先和國有電信或基礎設施公司合作,獲得當地政府支持,降低風險並迅速進入市場。
中國透過「全球供應、區域為主」的方式,利用千帆星座搶占新興市場通訊服務及太空技術出口的機會,與美國及SpaceX一拚實質影響力。
三、國網衛星及軍民融合特點
國網星座是由中央直接出資成立的中國衛星網絡集團有限公司(China SatNet)負責統籌,被視為低軌衛星網的國家級骨幹專案。自2023年7月開始發射共計116顆。主要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初期組網)是從2024年至2027年間發射約千顆衛星,優先覆蓋中國境內及周邊地區,建立區域服務能力,進行大規模組網的技術驗證;第二階段(全球骨幹網)是2027年至2030年間將部署數量增加至數千顆,建立全球覆蓋能力,確保中低緯度地區的穩定服務,開拓「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市場;第三階段(全面建成)預計在2030年至2035年間完成部署12,992顆衛星,建構具備超低時延、高容量、覆蓋全球的完整系統,實現與地面6G網路融合。[8]
國網星座普遍被認為採用「再生式轉發」(Regenerative Transponder)技術,原理是衛星接收訊號後,進行解碼、路由判斷、重新編碼後發射出去。這可提升訊號品質,有效去除雜訊並降低訊號失真,大幅提通訊可靠性。此外,因衛星本身具備處理和交換能力,能像路由器一樣選擇最佳傳輸路徑,實現更高效率的網路管理並縮短通訊延遲。而要達到上述的再生式轉發能力,則是採用雷射光作訊號傳輸方式(Laser Inter-Satellite Links, ISL),讓傳輸資料在衛星之間以接近光速傳輸,減少地面站傳輸,進而形成真正的「太空骨幹網」。[9]
四、兩大星座為中國軍民融合代表
中國官方所稱「軍民融合發展戰略」,是指將國防和軍隊現代化建設與經濟社會發展體系深度結合,透過促進軍用與民用領域在科技、人才、資源上的雙向流動與共享,達成「富國」與「強軍」的雙重目標。這個概念包含「軍轉民」的軍事技術向民用轉移,也包括「民參軍」的民間科技能力支援國防,完成平戰轉換的體系。[10]
放在低軌衛星網領域,中國形成「國家隊主導、商業力量協同」的布局。千帆星座名義上是以上海為核心、地方政府與國資企業打造的商業衛星互聯網計畫,是地方層級的產業帶動與商業運營模式,以及透過「一帶一路」將中國通訊與太空技術輸出到其他國家。這種「自下而上」、「以民養軍」是地方與市場向軍民融合工具。
國網星座本身就是官方公開標榜「軍民融合」的衛星互聯網系統,[11]定位是國家級全球骨幹網,平時以寬頻網路等通訊服務支撐數位經濟,戰時則可為解放軍提供類似Starlink或Starshield的戰術連接能力。
這兩大星座都是為了響應國家戰略、爭奪太空資源而生,承載著維護國家訊息主權和安全的使命,目標是提供高可靠性、高優先順序的服務,確保在軍事、外交、應急救災等政務及國防領域的通訊暢通,為中國實現軍民融合深度發展的重點代表。
五、國防軍事戰略價值分析
在現代化戰爭中,訊息優勢即是戰場優勢,中國積極發展低軌衛星網,其背後隱含著軍事戰略考量,這兩大低軌巨型星座在軍事上具有四大功能:核心指揮與控制支援;精確定位、導航與授時增強;情監偵支援;電子戰與太空攻防。[12]
(一)核心指揮與控制支援:現代戰爭講求「即時指揮、全球打擊」,國網星座的極低延遲和高數據傳輸量特點,能讓解放軍指揮決策者能向在全球任何角落部署的部隊發出及時指令,而千帆星座可作為輔助或備援通訊工具,確保指揮鏈不會完全中斷。
(二)精確定位、導航與授時增強:低軌衛星網路與現有的北斗中高軌衛星導航系統互補,可增強現有全球衛星導航系統(GNSS)的抗干擾能力和精確度,提供更高精度的定位校正,對於精確導引武器、巡弋飛彈和無人機的末端打擊至關重要。
(三)情監偵支援:龐大的低軌衛星群是理想的太空偵察平台,可搭載小型化的高解析度成像載荷或合成孔徑雷達,讓解放軍可對重點區域進行高頻率偵查和持續監控,快速更新戰場情報。
(四)電子戰與太空攻防:利用低軌衛星網路的高頻寬與全球覆蓋優勢,搭配小型接收器進行地面關鍵設施定位,為電子戰干擾或物理打擊提供目標指示。此外,當衛星顆數達到上千顆或萬顆時,即使部分衛星被敵方反衛星武器攻擊,也難以癱瘓整個衛星網路運作,確保通訊不中斷。
兩大星座不僅單純是民用通訊設備,也被視為中國對Starlink及其軍事化應用Starshield系統的回應,用意是在極端情勢下維持獨立可控的全球通訊備援能力,降低在戰時或制裁場景下遭受通訊封鎖與數據監控的風險。中國透過自建的低軌星座,確保在極端情勢下仍能掌握獨立可控的全球通訊能力,降低遭制裁或戰時封鎖時的脆弱性以及縮短與美國的差距。
參、趨勢研判
一、中國一旦突破運載發射瓶頸即可加速衛星網路部署速度
中國想要快速完成衛星網路的焦慮與本身火箭運載能力有關,中國雖已有較完整的長征系列與新興商業火箭系統,但在火箭可重複使用技術與高頻次發射能力方面,仍與SpaceX存在明顯差距,導致發射成本與次數頻率受限。可預期,短期內千帆星座與國網星座發射數量會比預期規劃的數量落後,甚至出現「爭奪火箭」的發射資源擁擠情況。[13]但從中長期看,一旦中國的可回收運載火箭技術與商業化成熟,將有機會讓中國在2030年前後完成萬顆星級組網。
二、利用太空技術並配合各國規範逐步擴大地緣政治影響力
在對外戰略上,兩大星座被視為「一帶一路」通訊基礎設施的重要載體,目標是替那些地面站基礎設施薄弱、鋪設光纖成本高昂的國家,提供高覆蓋、低成本的衛星寬頻服務,藉此推動本地數位化並輸出中國的通訊、導航與資訊基礎設施。
可預期未來隨著雷射光作訊號傳輸成熟,中國可降低海外地面站的依賴並提高網路韌性,而這些新興技術會吸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衛星網路服務是一種「數位基礎設施輸出方案」,利用建設地面站、北斗與 5G∕6G 的配套進行推廣,強化這些國家在數據主權與資訊安全維度上對中國技術體系的黏著度,從而擴大中國的實質地緣政治影響力。[14]
三、太空碎片與安全問題常態化
隨著衛星數量的激增,太空碎片與碰撞風險將成為常態化的安全問題。在千帆星座先前發射任務中,火箭在軌道上解體產生的大量太空垃圾,就是大規模組網帶來的潛在風險。[15]除了碎片問題外,還有汰換老舊故障衛星的問題。以Starlink為例,其策略是控制衛星在大氣層中燒毀或移動到太空墳場,並發射一顆技術功能更新的衛星去補位,但中國目前未公布明確的更換或維修程序,而當低地軌道擁擠與碰撞風險成為結構性問題,國際對空間態勢感知、碰撞預警與迴避能力會提出更高要求。[16]
在國際規範層面,依照《外太空條約》(Outer Space Treaty)和國際電信聯盟機制,各國有責任就衛星網路、頻譜使用及重大軌道異常狀況向國際社會通報。然而,過往中國常被外界批評、抗議資訊披露不充分、通報不及時,影響其他國家對風險評估誤判的情況,質疑其是否充分履行「負責任太空行為」。[17]若中國未來在兩大星座建設過程中,仍未提升通報透明度,不僅將加劇太空碎片與安全風險,也會面臨更強烈的國際問責與約束。
[1] 呂珮如,〈眺望2026系列|談低軌寬頻星系,從商用星系到區域主權星系〉,《IEK產業情報網》,2025年10月30日,https://reurl.cc/XaEXRR。
[2] 〈發改委明確「新基建」範圍 將重點做好四方面工作〉,《人民網》,2020年4月20日,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20/0420/c1004-31680443.html;〈國家發展改革委舉行4月份新聞發佈會介紹宏觀經濟運行情況並回應熱點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2020年4月20日,https://www.ndrc.gov.cn/xwdt/xwfb/202004/t20200420_1226031.html。
[3] 李小曆,〈警惕「星鏈」的野蠻擴張和軍事化應用〉,《中國軍網》,2022年5月5日,http://www.81.cn/jfjbmap/content/2022-05/05/content_314904.htm。
[4] 千帆星座項目最初被稱為G60星鏈,此名稱源於該計畫所聚焦的G60科創走廊,而該走廊又是以G60高速公路命名的。〈上海市人民政府辦公廳關於印發《上海市促進商業航太發展打造空間資訊産業高地行動計劃(2023—2025年)》的通知〉,《上海市人民政府》,2023年11月20日,https://reurl.cc/0a1zWb。
[5] 〈千帆星座:中國衛星互聯網 未來通信的星辰大海〉,《人民網》,2024年9月5日,http://kpzg.people.com.cn/BIG5/n1/2024/0905/c404214-40313519.html。
[6] 馬天詣、崔若瑜、朱正卿,〈千帆星座組網加速部署,出海需求逐步湧現〉,《民生證券》,2024年11月25日,https://pdf.dfcfw.com/pdf/H3_AP202411251641055640_1.pdf。
[7] 〈中國SpaceSail與巴西Telebras簽署協議,為長期佈局和星鏈競爭做準備〉,《科技產業資訊室》,2024年11月25日,https://iknow.stpi.niar.org.tw/Post/Read.aspx?PostID=21292;〈哈中推動低軌衛星通信合作,上海垣信衛星在哈完成測試〉,《哈薩克國際通訊社》,2025年8月6日,https://cn.inform.kz/news/zhongdongzuoshangzaicheng-5276d8/;〈上海垣信衛星千帆星座成功「出海」馬來西亞〉,《新浪財經》,2025年2月7日,https://finance.sina.com.cn/tech/roll/2025-02-07/doc-ineisatw0467975.shtml;〈聯和投資公司下屬垣信衛星與泰國國家電信達成業務合作〉,《上海市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2025年4月27日,https://www.gzw.sh.gov.cn/shgzw_zxzx_gqdt/20250427/d2585df854f54d4490581025326ccc97.html。
[8] 同註5。
[9] 〈【國信通信·衛星互聯網專題四】民營火箭亟待突破,手機直連與鐳射通信未來可期〉,《國信證券》,2025年7月14日,https://pdf.dfcfw.com/pdf/H3_AP202507141708784950_1.pdf?1752515352000.pdf。
[10] 〈國務院辦公廳關於推動國防科技工業軍民融合深度發展的意見〉,《中國政府網》,2017年11月23日,http://big5.www.gov.cn/gate/big5/www.gov.cn/gongbao/content/2017/content_5248218.htm。
[11] 以中國衛星網絡集團有限公司(China SatNet)為行政與運營核心;衛星製造由航天五院、中國科學院微小衛星創新研究院、中國航天科工集團負責;火箭與發射端由航天一院、航天八院負責;供應鏈與技術整合由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及中國長城工業集團,形成「規劃—製造—發射—運營」的全產業鏈國家隊。
[12] 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 “Challenges To Security In Space, 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 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 April 12, 2022, https://www.dia.mil/Portals/110/Documents/News/Military_Power_Publications/Challenges_Security_Space_2022.pdf; “2025 Annual Report to Congress, Chapter 7: The Final Frontier: China’s Ambitions To Dominate Space,”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November 11, 2025, https://www.uscc.gov/sites/default/files/2025-11/Chapter_7--The_Final_Frontier_Chinas_Ambitions_to_Dominate_Space.pdf; Tahir Azad, “Space-Guided Supremacy: How China’s Satellite Systems Strengthen its Missile and Hypersonic Forces,” Small Wars Journal, November 11, 2025, https://smallwarsjournal.com/2025/11/25/space-guided-supremacy-china-satellite-missile-hypersonic/.
[13] Selam Gebrekidan, “This was Supposed to Be the Year China Started Catching Up with SpaceX,” The New York Times, July 23, 2025,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5/07/23/world/asia/starlink-spacex-musk-china-satellites.html.
[14] Christopher Baugh and Analysys Mason, “Geopolitics and Sovereignty Are (Once Again) a Driving Force for the Space Industry,” Kratos Space, April 22, 2025, https://www.kratosspace.com/constellations/articles/geopolitics-and-sovereignty-are-once-again-a-driving-force-for-the-space-industry.
[15] 〈中國火箭太空解體 專家:碎片存在碰撞風險〉,《中央社》,2024年8月10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t/202408100141.aspx。
[16] Rex Fox O'Loughlin, “Orbital Ambitions: LEO Satellite Constellations and Strategic Competition,” IISS, May 27, 2025, https://www.iiss.org/online-analysis/six-analytic-blog/2025/05/orbital-ambitions-leo-satellite-constellations-and-strategic-competition/.
[17] 〈中俄太空「危險的接近」引發關注:太空垃圾觸目驚心怎麼辦〉,《BBC中文網》,2020年10月16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science-54568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