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操弄產業化：邏輯與樣貌之初探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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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12月5日，歐盟對外事務部（European External Action Service, EEAS）旗下「歐盟對抗假訊息」計畫（EUvsDisinfo）網站發布〈受僱假訊息產業的興起〉（The Rise of the Disinformation-for-hire Industry）一文，探討過去由威權政府與情報機構主導的假訊息傳播，如今成為企業營利性的服務，甚至擴張為全球性產業的趨勢。[1] 2025年3月25日，名為《以市場為導向的假訊息研究：社群媒體上的數位廣告、假訊息和假新聞》（Market-Oriented Disinformation Research: Digital Advertising, Disinformation and Fake News on Social Media）的專書出版，分析社群媒體的商業模式助長假訊息發展，特別是數位廣告與網紅行銷的盛行，企業為牟利以假訊息吸引關注的現象。[2]
前揭研究顯示，假訊息產業的興起已是當前重要的趨勢和議題。事實上，發生產業化現象不只限於假訊息的傳遞，也出現在廣義的資訊操弄上。根據一份報告，資訊操弄的定義是國家行為者出於蓄意、惡意與隱蔽之動機，透過諸如散播假訊息、扭曲事實或宣傳特定敘事等不同形式，目的在於弱化、破壞和分裂目標國家的政治、軍事與社會。[3]以中國為例，多數研究聚焦其利用和收購全球各地媒體公司從事對外宣傳，[4]然而隨著相關領域產業化發展，中共資訊操弄或有隱而未顯的態樣值得探究。有鑑於此，本文探討資訊操弄產業化背後的邏輯，並以案例佐證，嘗試勾勒中共資訊操弄的產業樣貌與發展趨勢。
貳、安全意涵
一、國家以外包規避資訊操弄責任
資訊操弄產業化的成因，可從政治與商業兩個面向分析。就政治邏輯而言，國家出於特定政治目的，試圖分化對手國家製造社會對立。在眾多的工具中，資訊操弄被認為是一個成本相對低廉且有效的工具。這是因為人們可能出於不同原因，而偏好「有毒」的資訊。舉例來說，「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的觀點指出人們偏好與其既有信念相符合的資訊；社群媒體的研究指出人們容易因追求分享資訊而降低對事實的追求；關於情緒的研究則發現人們的注意力容易被情緒性內容吸引。[5]這些因素使資訊操弄成為國家行為者影響與分化其對手的重要手段。
媒體環境的蓬勃發展，進一步加劇資訊操弄的危害。從社群媒體的商業邏輯來看，網路平台的主要獲利來源是廣告，而這取決於民眾在平台的點擊或點閱。相較於傳遞正確或正向的內容，生產或散布爭議性、衝突性與煽動性的內容，往往更能夠吸引民眾的注意，進一步促發民眾點擊、分享與評論等參與性行為。[6]對於試圖改變現狀的威權主義國家來說，其影響他國的政治動機與企業追求利潤的商業邏輯，高度互補。國家帶有政治目的的資訊操弄，形成市場上的「需求」，吸引企業提供服務或「供給」，進而發展成高度專業化、技術化且可獲利的產業。對國家來說，將這些業務外包，可使他國或外界難以確認其責任，從而可推諉與卸責。
二、中共以公關公司從事資訊操弄
當前對於資訊操弄產業的態樣，相關研究仍有不足。然而，從目前揭露的個案與資訊操弄的研究相佐證，或可推論該產業粗略的樣貌。2025年10月與12月，國際媒體揭露中共透過菲律賓當地的中資網路行銷公司「InfinitUs Marketing Solutions」，利用社群媒體假帳號散播詆毀菲律賓政府並煽動反美情緒的貼文，試圖削弱民眾對親美總統小馬可仕的信任與對美國的軍事支持，同時大量散播親中言論，藉此操弄菲律賓社會輿論及其民眾的認知。[7]該公司不僅承認曾為中國駐馬尼拉大使館提供公關服務，內部文件亦披露其指導員工創立並經營300個臉書帳號與30個X帳號，由11名網軍組成團隊管理，其中每名網軍須培養至少20個帳號，[8]執行資訊操弄的工作。
上述案例顯示，公關公司在資訊操弄產業扮演要角，其利用社群媒體的商業模式，提升假帳號及其貼文的觸擊率與互動率，擴大資訊傳播的範圍，增加社群的關注度與話題性，達到雇主（國家）對他國資訊操弄的任務要求。另有報告指出，中共利用中國公關公司「深圳市海賣雲享傳媒」（Shenzhen Haimaiyunxiang Media），運作全球至少123個偽裝成新聞媒體的網站，在歐洲、亞洲和拉丁美洲等30個國家，散播有利於中共的假訊息與宣傳敘事。有分析指出，儘管這些假新聞媒體網站曝光成效不佳，但由於其數量快速增長，並能夠迅速融入當地語言和媒體內容，已對當地政府與社會造成安全風險。[9]
參、趨勢研判
一、中共資訊操弄多層外包升高追查難度
資訊操弄產業主要涉及新聞媒體、公關行銷等內容產業，更仰賴如廣告科技公司（AdTech）與數據分析公司的技術支持，亦與受目標受眾信任的行為者密切相關。在此脈絡下，中共擴大對台資訊操弄的外包對象，涵蓋企業實體及個人。以軍事議題著稱的海外中國網紅近期公布錄音，指中共欲以新台幣148萬的月薪出價聘僱，工作內容為發表對台灣軍事能力的負面評論，目的是使台灣民眾對政府喪失信心。[10]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中共為了規避責任，經常以商業合作方式，甚至是利用與前述內容產業多不相關的企業，經由多層外包方式，接觸並利誘台灣網紅從事對台資訊操弄。[11]
二、商業與政治邏輯不一致或將出現破綻
有國際媒體引述學術機構資料，揭露中國科技公司「中科天璣」內部文件，直指中共鎖定目標國家具有輿論影響力的人物，分析其心理傾向、價值觀及語言習慣，再利用生成式AI技術建立該虛擬人物帳號，操弄目標國家社會輿論並影響選舉結果。[12]在此之前，英國科技公司「Synthesia」被指控以深偽技術（Deepfake）產製 AI 虛擬主播，用於播報有利中國形象的假新聞，該公司當時拒絕透露此事件相關資訊，但表示該帳號已被停用。[13]資訊操弄產業牽涉AI相關先進科技的巨額投資，因此該產業存在高度競爭與利益分配。一旦國家部門間、國家與企業關係、甚或企業間，發生商業與政治邏輯不一致等利益衝突，進而向外界揭露資訊操弄的計畫，或將成為威權國家行動的破口，降低其對外資訊操弄的成效。
[1] “The Rise of the Disinformation-for-hire Industry,” EUvsDisinfo, December 5, 2025, https://euvsdisinfo.eu/the-rise-of-the-disinformation-for-hire-industry/.
[2] Carlos Diaz Ruiz, Market-Oriented Disinformation Research: Digital Advertising, Disinformation and Fake News on Social Media (London: Routledge, 2025)
[3] Jean-Baptiste Jeangene Vilmer, Alexandre Escorcia, Marine Guillaume, Janaina Herrera, “Information Manipulation A Challenge for Our Democracies,” European Centre for Press and Media Freedom, August 1, 2018, https://www.rcmediafreedom.eu/Resources/Reports-and-papers/Information-Manipulation-A-Challenge-for-Our-Democracies; 假訊息（disinformation）與資訊操弄（information manipulation）區別在於，假訊息偏向內容層次（真假、錯誤敘事），資訊操弄為策略性行為集合，涵蓋真實資訊的選擇性投放、敘事框架設計、情緒操控與演算法推薦等。
[4] 相關研究請參見： Joshua Kurlantzick, Beijing’s Global Media Offensive: China’s Uneven Campaign to Influence Asia and the Worl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2)；何清漣，《紅色滲透：中國媒體全球擴張的真相》（台北市：八旗文化，2019年）。
[5] Naja Bentzen, “Online Information Manipulation and Information Integrity,” European Parliament Research Service, September 2024, https://reurl.cc/lal0bd.
[6] Carlos Diaz Ruiz, Market-Oriented Disinformation Research: Digital Advertising, Disinformation and Fake News on Social Media (London: Routledge, 2025), pp. 1-21.
[7] Poppy McPherson and Karen Lema, “How China Waged an Infowar Against U.S. Interests in the Philippines,” Reuters, October 6, 2025,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sia-pacific/how-china-waged-an-infowar-against-us-interests-philippines-2025-10-06/.
[8] Don Kevin Hapal, “China’s Troll Army: From Teachers to Riders, All Fake,” Rappler, December 20, 2025, https://www.rappler.com/newsbreak/in-depth/china-troll-army-philippines-infinitus-marketing-solutions/.
[9] Alberto Fittarelli, “Chinese Websites Posing as Local News Outlets Target Global Audiences with Pro-Beijing Content,” The Citizen Lab, February 7, 2024, https://citizenlab.ca/2024/02/paperwall-chinese-websites-posing-as-local-news-outlets-with-pro-beijing-content/.
[10] 〈海外中國網紅公布錄音 指共軍中間人開月薪148萬欲收買批評台灣〉，《中央社》，2025年12月20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512200196.aspx。
[11] 陳彩玲，〈獨家》館長獲500萬人民幣代言? 國安單位揭：中共下令全方位挹注資金〉，《自由時報》，2025年12月28日，https://reurl.cc/QVDxgb。
[12] 呂玠鋆、謝其文，〈日媒：中國將利用AI介選 阻止賴清德2028連任〉，《公視新聞網》，2025年12月28日，https://news.pts.org.tw/article/787948。
[13]〈中共大外宣引入「深偽技術」 高仿真英文主播說好中國故事〉，《自由亞洲電台》，2023年2月9日，https://www.rfa.org/cantonese/news/deep-0209202310425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