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共反腐工作的趨勢及意涵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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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5年中共全面提高反腐工作的規模與強度,並且在2025年底與2026年初宣示將進一步強化反腐工作。本文藉由2023年至2025年度中紀委公布的年度反腐工作審查調查統計數據,分析2025年中共反腐工作的特徵以及近年來的變遷趨勢。[1]在經驗分析的基礎上,本文嘗試討論中共當前反腐工作的政治意涵,包括中共反腐工作是否已由傳統的治理工具轉化為對政治忠誠的篩選與考核機制,以及其對中共黨內權力格局與治理能力的影響。
貳、安全意涵
一、中共2025年反腐工作整體規模超過往年
近三年來中紀委反腐查處工作呈現出全面擴張趨勢。依據中共紀檢部門公布2023至2025年的反腐工作統計數據,2025年反腐工作立案件數總數達到101.2萬件,是2023年的1.6倍。除了「一般幹部」(村支書記、村委主任等村級幹部)略有縮減外,其他各級別都出現明顯增長。(見圖1)

圖1、中共紀檢機關立案及調查人數:2023至2025
資料來源:同註1。
因腐敗案件受到處分人數達到新高點98.3萬人,同樣是2023年的1.6倍。(圖二)同時,在受處分幹部的行政層級分布上,2025年除了省部級官員落馬人數69人略低於2024年外,其餘層級都呈現增加趨勢。

圖2、中共紀檢機關處分幹部人數:2023至2025
資料來源:同註1、註2。
二、中央層級官員遭受高強度政治清洗
中共省部級以上官員一旦落馬,將牽動高層人事布局及權力結構,是外界主要關注的焦點。以下從兩面向分析。
(一)四中全會的反腐工作
2025年中共在中央委員層級的大規模清洗,規模跟程度都創下18大以來的新高點。[2]觀察習近平在中共18大上台以後共計18次中央代表全體會議的出席情況,缺席率最高的是2025年20屆四中全會的缺席率16.2%,其次則是2017年18屆七中全會的11.7%,其餘歷次中全會的缺席率有3次在5%以上,6次在1%至5%之間,6次低於1%。(見表1)
表1、中共18大以來歷次中央代表全體會議缺席率

資料來源:同註2。缺席率統計不包括任內死亡的中央委員,統計分母以當屆中共中央委員及候補委員合計。
需要說明的是在歷次中共中全會中,缺席的中央委員時有因重要公務而無法出席者,未必皆是落馬官員。但在20屆四中全會缺席的中央委員,卻有極高比例在會前與會後被中共官方宣布受到調查甚或取消職務、確定懲處。同時,雖然外界更加關注解放軍高階將領遭到大規模整肅的趨勢,但在反腐名義下受到清洗的黨政系統中央委員也為數頗多,包括長期把持地方權力的「廣西王」藍天立、內蒙古王莉霞,曾是外交部長熱門候選人的中聯部部長劉建超,以及出身航天系統的馬興瑞。
值得注意的是針對高層官員的反腐清洗並未在四中全會後降溫,如1月24日中央軍委另一位副主席張又俠及軍委成員劉振立官宣落馬,昭示反腐工作及其引發的權力動盪仍將延續。[3]
(二)省部級以上官員查處規模超過往年
在中紀委年度統計數據中,顯示2025年省部級幹部受調查人數高達115人,是2023年的1.32倍,同樣反映反腐工作的大規模擴張。然而,中紀委曾在1月6日發文稱全年公布受到審查調查的中管幹部65人,這是在中紀委網站上明確通報、公布受調查幹部姓名職務的資料;[4]換言之,有50個已遭立案調查的中管幹部未曾在中紀委網站上公開通報。事實上,在近年反腐通報工作中,中紀委年度數據通常都高於網站通報人數,例如2024年的年度數據顯示立案調查73名省部級官員,但網站通報人數僅有58人。兩者之間的差距可能涉及三種原因:
1、中紀委通報名單未包含解放軍將領。海外觀察家認為,此一落差是因為依慣例中紀委只通報中管幹部受調查情況,而解放軍將領的調查及處分是由軍委紀委負責。[5]例如2025年中國國防部公布對苗華等9名上將進行調查,便是由軍委紀委進行,中紀委網站並未進行公開通報。[6]而2025年大量解放軍高階將領落馬,導致兩種數據出現明顯差距。進一步來看,雖然解放軍軍職軍銜並未直接與國家行政級別對應,但一般認為正戰區級正職領導(通常為指揮官、政委)的級別對應於正部級官員。[7]換言之,在未通報的50名高階官員中,落馬將領應佔有相當比例。
2、中紀委並未通報所有遭調查官員。若干重要官員可能已遭調查,但尚未被中紀委正式通報,如2025年確定遭到更換職務的前中共中聯辦主任劉建超,以及四中全會後持續缺席重要會議的政治局委員馬興瑞,都被認為極有可能已經落馬,但在2026年初仍未受到中共官方證實受到調查。
3、通報對象不包含情節並未特別嚴重者。中紀委公開通報的對象,通常都是「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中管幹部,需要停職進行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而年度統計數據中受到立案調查的官員,或有可能腐敗情節並未特別嚴重或仍須確認,未達中共黨紀規範中最嚴重的「第四種型態」,因此並未由中紀委網站通報。[8]
就此,對於因腐敗案件受處分的幹部,中共2023年底修訂的《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列出四種處分方式:「第一種型態」主要是指以「談話提醒、批評教育」為方式的口頭訓誡,「第二種型態」是黨紀輕處分及組織調整,可能影響黨政幹部的升遷及待遇,「第三種型態」是黨紀重處分及重大職務調整,「第四種型態」則是指「嚴重違紀涉嫌違法立案審查」的對象。[9]
進一步來看,2025年省部級以上官員處分人數69人,不但在數量上略低於2024年73人,受調查後遭處分的比例為60%,亦低於2024年的100%。此趨勢除可能涉及部分案件尚未調查完成外,亦可能反映2025年反腐工作開始延伸至情節不特別嚴重的省部級官員。
三、反腐工作在基層的全面擴散
除了省部級以上官員,2025年針對中層與基層級別官員的反腐工作也出現全面擴張,特別是在基層級別(包括鄉科級、以現任或原任村級幹部為主的「一般幹部」)出現快速成長。
在立案調查階段,鄉科級幹部的成長速度最快,三年來成長1.56倍,增加4.8萬人,是反腐調查人數提升的主要來源。同時一般幹部的數量為9.1萬人,雖然仍相當於2023年的1.49倍,但相較2024年的10.4萬略有減少。(見圖1)
而在處分階段,鄉科級幹部三年成長1.52倍,人數增加4.3萬人,而一般幹部成長趨勢相仿,三年間成長1.56倍,增加4.8萬人。值得注意的是在「其他人員」(農村、企業中非幹部的基層黨員或公職人員)類別中,2025年人數高達68.6萬,是2023年的1.65倍,高於其他級別幹部受處分人數的成長速度;同時該類別佔處分總人數的69.8%,而其增長人數7.3萬則在2025年處分總增長人數中佔有77.7%。(見圖2)換言之,對於底層「其他人員」強化反腐查處工作,是整體反腐工作擴張的主要動力。
整體而言,前述趨勢呈現近三年來基層反腐工作持續強化的特徵,並且在2025年創下新高。此一趨勢意味中共反腐並不只是對高層幹部的局部政治整肅,更是全面涵蓋基層黨員的政治運動。
四、反腐整體懲處力度持續強化
從前述黨紀處分「四種型態」在2025年處分反腐幹部的整體比例分布來看,涉及不同程度黨紀懲戒及職務調整的後三種「型態」均有增長。「第二種型態」比例明顯提高,較2023年增加12.6%,代表反腐工作已經影響許多幹部的升遷與仕途。而情節更嚴重的黨紀重處分(「第三種型態))、嚴重違紀違法(「第四種型態」)的比例,也分別比2023年提高1%與0.5%。相對而言,採取輕微訓誡的「第一種型態」雖然仍為主體,但整體佔比持續下降,並且在2025年降至低於半數。(圖3)

圖3、中共對違紀幹部處分方式的變化:2023-2025
資料來源:同註1。
另一方面,依據2025年受處分幹部總數估計,當年受到正式黨紀處分的人數已經超過49.4萬人,其中包括輕微處分40萬人、重度處分4.6萬人,以及嚴重違紀違法4.3萬人。此一趨勢亦呈現出近三年來中共反腐工作的懲處力度持續強化,使反腐不再只是形式主義的訓誡,而涉及對各級官員的實質懲處。中共高層明顯希望藉此提高基層幹部及黨員對於黨內紀律及政治路線的順服。
參、趨勢研判
一、2026年續加強反腐,習近平藉此考核政治忠誠、鞏固政治路線
自2025年底,中共各類重大政治活動中均強調2026年將要進一步加強反腐工作,如12月25日中央政治局會議對2026年反腐工作進行部署,強調將以更高標準、更實舉措推進從嚴治黨,並要求圍繞「十五五規劃」目標深化政治監督,[10]在1月12日至14日中紀委第五次全會上習近平講話、1月16日中央軍委紀委擴大會議上軍委副主席張升民講話中,也都重複提出了相同論述。[11]此一由上而下的政治論述表明,2026年的反腐工作將延續近年來持續強化的趨勢,並將與充分反映習近平意志的「十五五規劃」綁定,以落實相關政策目標作為政治監督的基準。就此,「十五五規劃」強調以舉國體制推動科技創新、強化國內大循環的目標,均是典型習近平「中國式社會主義」意識型態下的產物,其不僅是經濟社會政策綱領,也將是各級幹部向習近平效忠輸誠的唯一標準。[12]
與此同時,習近平也將藉此持續忠誠考核各級幹部持續,確保中共全體黨員服從其在「集中統一領導」下的絕對權威。在中紀委第五次全會議公報中,便直白宣稱要清除「心懷二志、言行不一的兩面人」、「鑄牢絕對忠誠」等目標。[13]相關論述也反映習近平唯恐其絕對權威受黨內不同勢力挑戰的不安全感。而從2025年反腐工作的趨勢及2026年初毫不停歇的政治清洗來看,2027年中共21大前,習近平仍將藉由全面反腐工作清除對其不夠忠誠的潛在抵制力量。
二、習近平的權力不安全感驅動持續的反腐運動
習近平追求絕對忠誠的不安全感,形成普遍存在於專制政權領導人的「守衛者困境」(Guardianship Dilemma),亦即強大的軍隊雖然有助獨裁者達到政治目標,卻也形成潛在威脅,因此驅使獨裁者採取弱化軍隊的選擇,並且願意為此付出作戰能力降低的代價。[14]而在當前中共高層政治中,可以發現此種邏輯不僅反映在習近平對解放軍的態度,也同樣使其對黨政系統官員抱持疑慮。
此種獨裁者的不安全感將持續形塑中共黨內權力格局,在領導人獨尊地位持續鞏固的過程中,黨內力量可能發展出在習近平控制下的不同次級派系,史丹佛大學吳國光將其描述為「亞習派系」,並認為此種派系的相互鬥爭可能進一步強化政治清洗的激烈程度。[15]
三、高強度反腐削弱官僚創新意願及治理能力
而前述由獨裁者的疑慮驅動的持續、大規模的反腐運動,其另一個政治後果是各級幹部在持續高壓的忠誠表態運動中,逐漸放棄推動政務所需的官僚理性,而服膺於向上效忠的政治理性。在施政表現上,將促使一般幹部在重大政策上缺乏創新思考與橫向協調,而以落實領導人政治路線作為唯一基準的消極態度。2022年疫情時期,中國各省市不論疫情具體情況,一律積極採取嚴格清零政策的景象,便是具體的前例。而在當前經濟疲軟且社會問題日益複雜的情勢下,此些因素均將導致既有的經濟社會需求難以有效解決,而在政治、軍事政策上或許易於產生激進而缺乏彈性的非理性行為。
[1] 〈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通報2025年全國紀檢監察機關監督檢查、審查調查情況〉,《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026年1月17日,https://www.ccdi.gov.cn/toutiaon/202601/t20260117_470450.html;〈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通報2024年全國紀檢監察機關監督檢查、審查調查情況〉,《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025年1月10日,https://www.moj.gov.cn/pub/sfbgw/jgsz/gjjwzsfbjjz/zyzsfbjjzjdbg/202501/t20250110_512804.html;〈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通報2023年全國紀檢監察機關監督檢查、審查調查情況〉,《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024年1月25日,https://www.moj.gov.cn/pub/sfbgw/jgsz/gjjwzsfbjjz/zyzsfbjjzjdbg/202401/t20240125_494041.html。
[2] 王占璽,王國臣、陶儀芬、黃崇哲,〈2025中國觀測報告〉,《想想論壇》,2026年1月23日,https://reurl.cc/KOWRxm。
[3] 林兪彤、吳泓勳,〈大陸中央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落馬,陸國防部: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中時新聞網》,2026年1月24日,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60124002125-260409?chdtv。
[4] 柴雅欣,〈紀檢監察工作高質量發展取得新進展新成效丨不斷鏟除腐敗滋生的土壤和條件〉,《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026年1月6日,https://www.ccdi.gov.cn/toutiaon/202601/t20260106_468081.html。
[5] 王友群,〈2025中共越反越腐,被查高官人數驚人〉,《大紀元》,2025年12月28日,https://www.epochtimes.com/gb/25/12/28/n14663475.htm。
[6] 〈何衛東、苗華等9人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軍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2025年10月17日,http://www.mod.gov.cn/gfbw/qwfb/16416031.html。
[7] 警碩君,〈幹部級別對應表〉,《知乎》,2023年2月20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607837766。
[8] 〈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人民網》,2023年12月28日,http://dangjian.people.com.cn/BIG5/n1/2023/1228/c117092-40148125.html。
[9] 〈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人民網》,2023年12月28日,http://dangjian.people.com.cn/BIG5/n1/2023/1228/c117092-40148125.html。
[10] 〈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研究部署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主持會議〉,《中國共產黨新聞網》,2025年12月25日,https://cpc.people.com.cn/BIG5/n1/2025/1225/c64094-40632367.html。
[11] 〈習近平在二十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上發表重要講話〉,《中國共產黨新聞網》,2026年1月12日,https://cpc.people.com.cn/BIG5/n1/2026/0112/c64094-40643803.html;梅長偉,〈持續深化政治整訓,縱深推進正風反腐,為實現建軍一百年奮鬥目標提供堅強作風和紀律保障〉,《中國共產黨新聞網》,2026年1月17日,https://cpc.people.com.cn/BIG5/n1/2026/0117/c64094-40647048.html。
[12] 王占璽,〈從「十四五」到「十五五」規劃:習近平路線的影響、挑戰及回應〉,《國防安全雙週報》,第98期,2025年10月23日,https://indsr.org.tw/respublicationcon?uid=12&resid=3028&pid=5642。
[13] 〈中國共產黨第二十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公報〉,《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2026年1月14日,https://www.ccdi.gov.cn/toutiaon/202601/t20260114_469908.html。
[14]< 李雅雯,〈共軍高層清洗,學者:主要動機在剷除影響力〉,《中央社》,2026年1月15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601150362.aspx。R. Blake McMahon and Branislav Slantchev, “The Guardianship Dilemma: Regime Security through and from the Armed Forces,”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2015, Vol.109, No.2, pp. 297-313./div>
[15] 陳君碩,〈吳國光:習樂見亞派系競爭,不碰接班安排〉,《中時新聞網》,2025年12月13日,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251213000656-260303?chd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