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載具產業崛起對國防工業建構的啟示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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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隨著2024年經濟部成立「台灣卓越無人機海外商機聯盟」,無人載具產業逐漸由單一裝備項目,轉化為串聯國防、航太、資通訊與人工智慧等多個關鍵節點的國防科技產業鏈核心。[1]此一發展顯示,無人載具不僅在國防產業體系中的戰略地位上升,也開始成為連結軍事需求與民間市場的重要產業介面。
在國際層面,美國主要航太、科技與軍工企業亦相繼投入無人載具市場,反映出無人系統正成為國防科技產業鏈中競逐最為激烈的關鍵節點之一。字母控股(Alphabet)、特斯拉(Tesla)、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以及宇航環境公司(AeroVironment, Inc.)等企業的參與,顯示無人載具產業正由傳統封閉式軍工體系,逐步轉向融合商用科技與國防需求的混合型產業鏈結構。[2]
本文認為,當代國防科技競爭的核心已由集中化的武器系統技術突破,轉向國防科技產業鏈的結構設計與制度化運作能力。技術創新唯有嵌入可快速吸收、轉化與擴散的產業鏈體系之中,方能轉化為具戰略意義的軍事能力。一旦戰事長期化,無人載具將成為推動戰力資源自動化的重要產業節點,戰場勝負亦愈發取決於國防科技產業鏈是否具備穩定補給、供應鏈韌性與自主生產能力。換言之,產業鏈本身已成為支撐戰爭持續遂行的關鍵性結構因素。
貳、安全意涵
一、快速演化的戰場新趨勢
綜合觀察無人載具相關產業鏈的發展趨勢可見,未來戰爭的結構性轉變,已不僅體現在戰術與裝備層次,而是深刻體現於國防科技產業鏈的運作邏輯之中,至少呈現三項關鍵特徵。
首先,在低成本化趨勢下,彈藥、飛彈與無人載具逐漸被納入可大量生產、能快速補充的產業鏈節點,其戰略價值來自持續供給能力,而非單一平台的技術極限。其次,商用衛星影像與開源情報(OSINT)的普及,使情報取得門檻顯著降低,推動感測、通訊與資料處理等產業鏈快速擴張,進一步限縮傳統戰爭灰色地帶,促使戰爭之霧(Fog of War)淡化。最後,在人工智慧與軟體技術加持下,戰術與系統整合更新速度大幅提升,在未來成為驅動產業鏈快速演化的實驗場。
在此背景下,戰爭已由大型載台間的對抗,轉化為國防產業鏈動員速度與供應鏈持久力的長期競爭。此一轉變亦重塑軍工產業的權力結構,使主導地位逐步由傳統大型載台製造商的集中化產業結構,轉向掌握無人載具、感測器與人工智慧等關鍵技術的供應者。因此,國防科技產業鏈已成為評估國家安全與戰爭持續力的重要指標。
二、戰爭型態轉變下的國防工業制度與產業路徑之交互影響
未來戰爭的趨勢,不再局限於集中化武器系統的技術層級,而在於國家是否能將既有民間產業鏈,快速轉化為可支撐戰時需求之國防科技產業鏈的制度化能力。以俄烏戰爭為例,烏克蘭展現的並非單一武器創新,而是一種能有效動員民間科技、整合商用供應鏈,並迅速轉化為軍事用途的產業鏈運作模式。[3]
若從「新制度經濟學」(New Institutional Economics)的視角分析,國防工業的競爭優勢並非單純源於技術突破,而更取決於制度設計是否能有效降低交易成本、加速資源配置,並縮短從需求形成到實際部署之間的決策與執行週期。[4]在國防科技產業鏈中,制度設計實質上決定了技術能否跨越研發與部署之間的斷層,而傳統軍工體系在採購流程、產能調整與跨部門協作上的制度摩擦被顯著放大。這也展現出具備開放性、模組化(Modularity Theory)[5]與去中心化特徵的無人載具產業鏈具備效率上的優勢。
進一步而言,當前軍工產業的轉型亦可透過「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理論加以理解。一旦市場資本、產業政策與供應鏈配置,開始圍繞高消耗型武器與無人系統進行結構性投資,相關制度與產業能力便將逐步被鎖定於特定發展路徑之上。[6]換言之,戰爭型態不僅影響產業選擇,產業路徑本身亦將反過來形塑未來戰爭的型態與作戰模式。一旦關鍵零組件、生產能力與人才配置被鎖定於特定產業鏈架構之中,後續技術選擇即受到結構性限制,形成典型的產業鏈層級路徑依賴。

圖、路徑依賴示範模型
資料來源:林均蓉整理自Michael de Percy and Heba Batainah, “Identifying Historical Policy Regimes in the Canadian and Australian Communications Industries Using a Model of Path Dependent, Punctuated Equilibrium,” Policy Studies, Vol. 42, No. 1, January 2021, pp. 42-59。
三、無人載具是戰場自動化的關鍵
在人工智慧、網路作戰與自動化技術的推動下,國防科技產業鏈的整體賦能效應正被顯著放大。戰場情資的蒐集、分析與傳遞,已不再依賴單一軍事系統,而是由多個商用與軍用產業鏈節點共同支撐,使傳統被視為低端的武器系統,得以在高度整合的產業鏈環境中,對高端武器形成具實質效果的反制能力。
此外,透過自動化操作與遠端控制,作戰風險逐步由人力轉移至系統本身,使產業鏈中軟體、通訊與控制等節點的重要性顯著提升。以不對稱戰略為主的中小型國家而言,嵌入此類無人載具產業鏈在國防工業中,能成為以小制大的關鍵戰場資源。
表、國防產業型態比較分析

資料來源:作者依公開資料彙整。
四、市場競爭引發無人載具快速發展的機制
隨著戰爭型態逐步轉向非傳統、消耗性且高度分散的作戰模式,軍事需求的重心亦由過往倚賴單一高端平台,轉向「可大量生產、且能快速補充」的武器與零組件體系。此一轉變,使軍工企業之間的競爭不再僅侷限於最終武器系統的技術優劣,而是進一步延伸至整體供應鏈的反應速度、成本控管能力與產能調度彈性,並由此帶動以無人載具需求為核心的市場軍備競賽。
國防工業的發展必然深受戰爭趨勢所牽動,然而「市場機制」在戰爭演化中的影響,卻往往被低估。以當前無人機市場為例,在相關製造商股價持續攀升的情況下,即便暫且不論無人機是否已確立為未來戰爭的主流型態,當市場普遍將其視為國防工業的關鍵產業之一時,大量資金便已開始湧入無人機相關研發領域。
此一資本流向不僅反映市場對戰爭型態的預期判斷,也反過來形塑軍事科技的發展方向。「快速生產、可重複消耗、可模組化並升級」正是市場在生產循環中獲利的關鍵,也因此帶動研發資源與產能逐步向無人機產業集中。未來的作戰規劃與戰場運用,勢必更加重視無人機在偵察、打擊與消耗戰中的實際角色,進而形成市場預期、技術投資與戰爭實踐相互強化的循環關係。
參、趨勢研判
一、強化供應鏈韌性與提升自主產能並重
當前多起軍事衝突顯示,戰爭已逐漸演變為長期且高消耗的對抗,國防工業產能本身即成為戰略競爭的一環。精準彈藥與無人載具的實際消耗量,往往遠高於平時規劃假設,迫使各國重新檢視其國防供應體系。
為因應此一挑戰,必須同時推動以下措施:(一)走向生產自動化提升關鍵零組件的產業鏈自主;(二)利用生產線模組化建立民間產業快速轉換為軍工生產的機制;(三)擴充平時庫存並分散供應來源。此一目標的實現,需仰賴產業政策、動員規劃與政府治理能力的有效整合,方能建構具備韌性與持續供給能力的國防產業體系。
二、軍工發展不是武器載台研發而是生態系統形塑
無人載具的崛起帶給全球最重要的啟示之一,在於傳統封閉式、垂直整合的國防工業模式,已難以因應戰爭期間快速變動的需求。取而代之的,應是一個開放、網絡化的軍工生態系統。[7]
此一生態系統應涵蓋國防工業公司、民間科技企業、軍產官研創新平台,以及支撐其高效運作的金融制度、法規環境與快速採購流程。國防工業的核心不再只是「研發特定武器系統」,而是形塑一個能夠持續演化、快速回應軍事需求的創新體系,從而在長期衝突中維持國家整體防衛能力。
綜合比較不同軍工產業發展路徑可見,未來國防工業競爭的核心,已由單一高端武器系統的技術突破,轉向整體產業生態系的動員能力與市場反應速度。能否在平時即建立兼具軍民轉換彈性、資本支持與供應鏈韌性的產業結構,將決定國家在高消耗型戰爭中的長期防衛能力。
三、金融市場的面對無人載具興起的反應
金融市場亦逐步反映戰爭型態轉變所帶來的產業影響。日前軍工製造商洛克希德馬丁的股價評等遭到華爾街下調的主要原因之一,在於市場認知到未來戰爭正加速邁向無人載具與高度自動化的作戰型態。[8]
從市場規模比較來看,大型製造商在整體市占率上仍具備明顯優勢;然而,若從產業供應鏈分析,專注於航太、無人系統與關鍵零組件的企業,反而在供應鏈價值與未來成長性上展現相對優勢。
從金融市場的反應觀察,資本對不同軍工產業模式已出現明顯差異化定價。以大型傳統防務承包商如洛克希德馬丁為例,其評價邏輯仍以穩定訂單與現金流為主,反映市場對其成長空間的保守預期。
相較於傳統大型軍工企業,聚焦於無人系統、感測器與關鍵零組件的公司,雖然整體規模有限,卻因其產品特性高度契合「高消耗、快速迭代」的新型戰爭型態,而獲得金融市場給予較高的成長性溢價。此一趨勢顯示,資本市場已開始將戰爭型態的結構性轉變內化為產業估值邏輯的一環。惟此並不意味軍工產業應全面依循市場化機制運作,因為若軍事需求過度受短期資本偏好牽引,反而可能在中長期戰略規劃上增加不確定性。然而,若能在維持戰略主導性的前提下,建立具備高度流動性與彈性的軍工生態系,則有助於放大軍民融合所帶來的技術擴散與經濟外溢效果。
四、無人載具產業崛起的關鍵點
綜合前述分析可知,無人載具能否在未來戰場上形成長期且穩定的戰略優勢,關鍵不在於單一技術突破,而在於其所依附之國防科技產業鏈是否具備持續演化與反制能力。若產業鏈無法支撐系統在電子戰與通訊干擾環境下的穩定運作,其戰略效益將迅速遞減。
其次,在高消耗戰爭條件下,低成本與快速量產能力已成為產業鏈競爭的核心指標。能否將技術快速導入標準化生產體系,並隨戰場需求即時調整,決定無人載具是否具備長期戰略價值。
最後,唯有跳脫以大型載台軍工為核心的既有產業路徑依賴,轉而建構以模組化、自動化與跨產業整合為特徵的國防科技產業鏈,無人載具才能有效在不對稱戰爭中發揮出小制大的作用。
目前台灣已在無人載具領域投入可觀資源,顯示政府有意藉此培育並壯大新型軍工產業的明確政策方向。然而,軍民結合的有效推動,並非僅仰賴資金投入即可達成,仍須同步檢視並調整軍、產、官、研之間的協作機制,以及金融制度、法規環境與國防採購流程等結構性條件。若支援無人載具產業發展的制度環境未能及時因應戰爭型態快速演變而進行改革,則相關軍工產業即便在初期獲得資源挹注,仍可能因體制僵化與競爭力不足,最終在新一輪軍事技術競爭中被邊緣化甚至淘汰。
[1] 黃淑惠,〈無人機聯盟,全球大搶單,經濟部成立國家隊助國內廠商壯大〉,《經濟日報》,2025年8月22日,https://money.udn.com/money/story/5612/8954992。
[2] John Bromels, “What Every AeroVironment Investor Should Know Before Buying,” Yahoo Finance, December 1, 2025, https://finance.yahoo.com/news/know-aerovironment-avav-rating-upgrade-170003978.html.
[3] Tsiporah Fried, “The Impact of Drones on the Battlefield: Lessons of the Russian-Ukraine War from a French Perspective,” Hudson Institute, November 13 2025, https://www.hudson.org/missile-defense/impact-drones-battlefield-lessons-russian-ukraine-war-french-perspective-tsiporah-fried.
[4] Valerijs Bodnieks, “The New Institutionalism: A Tool for Analysing Defence and Security Institutions,” Security & Defence Quarterly, Vol. 32, No. 5, 2020, pp. 83-94.
[5] 模組化是指將複雜系統拆解為功能明確、介面標準化、可獨立設計與替換的子系統,使整體系統能在不全面重構的情況下進行快速更新與重組。
[6] Michael de Percy and Heba Batainah, “Identifying Historical Policy Regimes in the Canadian and Australian Communications Industries Using a Model of Path Dependent, Punctuated Equilibrium,” Policy Studies, Vol. 42, No. 1, January 2021, pp. 42-59.
[7] Trevor Taylor and Henrik Heidenkamp, “The Defence Industrial Ecosystem: Delivering Security in an Uncertain World,” 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for Defence and Security Studies, June 23, 2011, https://www.rusi.org/explore-our-research/publications/whitehall-reports/the-defence-industrial-ecosystem-delivering-security-in-an-uncertain-world.
[8] Ashar Jawad, “JP Morgan Downgrades Lockheed Martin Corporation (LMT) Citing Cash Flow Concerns,” Yahoo Finance, December 23, 2025, https://finance.yahoo.com/news/jp-morgan-downgrades-lockheed-martin-21530973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