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補貼退場機制審視中國鋰電池產業轉型之策略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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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中國為了獎勵新能源汽車的發展分成兩種補助，自 2009 年至 2022 年新能源汽車的國家補貼政策以及從2014年至2025年車輛購置稅減免。今年開始調整車輛購置稅從「全免」到「減半」，購置稅率原為 10%，今年開始變為 5%。每輛車最高免稅額從 3 萬人民幣縮減為 1.5 萬人民幣。由於政府這些補貼的條件，促使其新能源汽車蓬勃發展，但也導致近年產能過剩、內捲嚴重。[1]這種由政策紅利驅動的擴張模式，雖建立規模優勢，卻也導致廠商之間的削價競爭，造成許多品質安全堪慮的劣質品充斥在市場，這幾年不斷發生的電池起火、爆炸問題，加速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提升其國家標準《電動汽車用動力蓄電池安全要求》（GB38031—2025），強力要求電池不准起火爆炸。[2]此舉象徵產業技術已由「補貼門檻」轉為「技術與安全門檻」，預示著低效產能將加速出清。大陸乘聯會秘書長崔東樹於2025年12月28日發文表示，2026年初的大陸國內新能源鋰電池需求將較2025年第四季大幅下降。[3]除了大陸國內的政策影響其鋰電池產業轉型，是否國外有那些因素也直接或者間接迫使乘聯會秘書長發文提出預警的言論，本文嘗試用供應鏈與地緣政治來說明彼此之間的關聯。
貳、安全意涵
一、供應鏈韌性與資源自主
目前電池製造市場中是以中國占領先的地位，同時中國為確保自身的能源可以獲得獨立，努力尋求世界各地的資源。鋰資源供應鏈可以分為兩條：第一條從澳洲礦山開採，載運至中國加工成鋰化合物；第二條則是由南美「鋰三角」（智利、阿根廷、玻利維亞的鹽湖）開採，提取的滷水可以直接在當地加工成碳酸鋰等鋰化合物。[4]此情況也導致澳洲貿易部長表態，開採鋰礦載往國外，鋰產品加工與電池製造等具有價值的活動均與澳洲無關，希望在整個供應鏈中，從開採鋰礦到鋰電池加工等活動均能留在國內。[5]至於智利與玻利維亞，前者期望自己不僅僅是資源出口國，也能轉變成電池生產國；後者在莫拉萊斯（Evo Morales）任內，他將幾家強大的礦業公司國有化，他期待通過開採鋰礦使國家走上致富道路。[6]因此這些國家相繼宣布「鋰資源國有化」。這些資源產出國的「脫鉤」意向，讓中國體認到上游受制於人的風險，如果繼續盲目追求「產量第一」，一旦國際政治風向轉變，上游礦產遭到斷供，則中國龐大的電池產線將淪為「廢鐵」。
有鑑於此，中國正朝向三種方式，以增加其供應鏈韌性與資源自主。第一是尋找替代品（鈉離子電池）：中國正逐步克服有關能量密度、循環壽命和商業化成本的障礙全力研發「鈉離子電池」。[7]第二是大陸去年在鋰礦勘探方面取得重大進展，新發現一處長達2800公里的世界級鋰輝石型鋰成礦帶，推升大陸鋰礦儲量占全球比至16.5%，躍居世界第二。[8]第三則是廢舊電池回收（城市礦山）：中國報廢鋰電池從2020年到2025年預測趨勢如圖1。[9]隨著大規模電動車電池將進入報廢期。中國正建立完善的回收體系，試圖從舊電池中提取鋰，形成「內循環」。這三箭齊發的策略，不僅是為了應對國際斷供風險，更是為了在 2026 年需求放緩的背景下，透過降低原料成本來維持產業競爭力。
圖1、報廢鋰電池從2020年到2025年預測趨勢
資料來源：作者參考數據重新繪製
二、地緣政治與經濟定價權制定
歐盟委員會在 2025 年 12 月 16 日正式宣布將 2035 年新車的二氧化碳排放目標，從原本設定的100%零排放（相當於禁售燃油車），修正為90% 的排放減少目標。[10]此政策的轉向反映出歐洲對過度依賴中國電池供應鏈的憂慮，意圖為其傳統車廠留出喘息空間。此外，美國政府於2024 年 5 月 3 日發布《通膨削減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 IRA）有關清潔能源汽車條款的最終規則。據美財政部網站發布公告，美國公民購買電動汽車可申請最高7500美元的聯邦稅收抵免，但在申請條件上設置了嚴格規定：若購買含有中企製造或組裝的電池組件，將限制甚至取消稅收抵免資格。[11]鑒於歐美各國的相互抵制，令中國意識到不應當再作為全世界的代工廠，而是要掌握核心技術與價格制定的主權，目前中國包頭稀土產品交易所宣布，稀土「價格指數」正式在官方及新華財經等專業平臺台同步上線，代表著供應鏈當中的供應者，逐步邁向全球稀土價格的制定者。[12]除了稀土之外，中國更是積極在鈉離子電池的研發，寧德時代已經於去年四月發表首代「Naxtra」鈉離子電池，6月量產，未來在低成本、資源豐富、安全性高等諸多因素下，如果鈉離子電池取代鋰電池則中國勢必再度成為新能源領域的領先者，獲得制定價格的話語權。
參、趨勢研判
一、市場布局從「美國主導」轉向「全球南方」擴張
隨著2025年美國總統對中國實施關稅制裁，隨後又歷經三次的談判，可以發覺美國從中國進口商品，以2025年第三季與2024年第三季對比，共減少380億美元；但是卻從其他地區同一時期彌補此一缺口，例如：歐盟增加150億美元、越南增加110億美元、香港增加120億美元與泰國增加50億美元如圖2。[13]
圖2、2025年第三季與2024年第三季各國對中國採購
資料來源：作者參考數據重新繪製
根據中國瑞銀證劵總監分享，在2025年前11个月，在美國市場出口下降19%，但是在其他地區包含：東協（ASEAN）、非洲、歐盟、印度與拉美均成為有力彌補缺口的地區。[14]
然而中國出口的商品，也已經從早期的「新三樣」（電動車、鋰電池、太陽能電板）擴展至半導體或者高端製造等商品。[15]以上的敘述說明中國出口的韌性與多元化布局的發展。這也顯示中國鋰電池產業的海外擴張邏輯已發生根本性改變。面對北美市場的政策壁壘，中國廠商不再執著於直接對美出口，而是轉向「全球南方」國家。這不僅是為了規避關稅，更是為了在這些新興市場建立從基礎建設到終端產品的生態系。透過技術轉移與在地化生產，中國企業正在這些地區複製其新能源成功模式，進而抵銷北美市場萎縮帶來的衝擊，確保其全球市場額分的韌性。
二、產業結構從「產量擴張」轉型為「高質量控價體系」
中國車輛購置稅於今年開始補貼減半，誠如以上從供應鏈與地緣政治關係來說明，勢必將品質安全堪慮的劣質品汰除，同時也導致近年產能過剩、內捲嚴重，技術不足的廠商逐漸退出市場。可以預見的未來，中國將會把研究重心轉向於循環經濟（都市採礦）甚至是鈉離子電池的取代，充分完成從「量變」到「質變」的轉型。
在制定價格的話語權上，中國已展現出由「價格追隨者」轉變為「定價主導者」的地位。除了已上線的稀土價格指數外，未來中國極可能針對鈉離子電池及回收碳酸鋰建立更具影響力的交易標準。這種轉型意味著，中國鋰電池產業將不再依賴低廉的補貼價格競爭，而是轉向依靠技術壁壘與供應鏈掌控力來維持利潤空間。當產業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中國將利用其在新型電池技術（如鈉離子）的先發優勢，重新定義全球新能源產品的價值標準，從而掌握真正的全球競爭話語權。
[1] 廖文綺，〈結束12年免稅 中國2026年恢復新能源汽車徵稅〉，《中央通訊社》，2025 年 9月11 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509110292.aspx。
[2] Chen Kobe，〈中國下令電池「不准爆炸」！電動車戰國時代要終結了？〉，《商周》，2025 年 4月25 日，https://www.businessweekly.com.tw/international/blog/3018366。
[3] 黃雅慧，〈電動車銷量或下滑 陸乘聯會：2026年初鋰電池需求大降〉，《聯合新聞網》，2025 年 12月28 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3/9230633。
[4] 虎嗅網，〈「白色石油」 鋰 礦爭奪戰， 電動車 黑暗面血腥開場〉，《STOCKFEEL》，2020年10月7日，https://www.stockfeel.com.tw/白色石油-鋰-鋰礦-電池-電動車-特斯拉/。
[5] 〈中國預計於 2025 年啟用大型鈉離子電池廠〉，《EABK》，2025年12月12日。https://reurl.cc/dqEOv6。
[6]同上註。
[7]同註5。
[8] 吳美觀，〈大陸挖到寶了！驚現2800公里「戰略礦脈」 儲量登全球第2〉，《中時新聞網》，2025年1月11日，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50111000021-260410?chdtv。
[9] 〈2025年中國鋰電池回收產業鏈圖譜及投資布局分析（附產業鏈全景圖）〉，《中商情報網》， 2025年10月30日，https://big5.askci.com/news/chanye/20251030/084827276178530783332181.shtml。
[10] 黃景裕，〈歐盟2035年汽車減排目標放寬與轉型困境〉，《國防安全即時評析》，第887期， 2025年12月18日，https://indsr.org.tw/focus?uid=11&pid=2980&typeid=36。
[11] 藍孝威， 〈購買含陸製零組件電動汽車 美國新規：無法享受聯邦稅收抵免〉，《中時新聞網》，2024 年 5 月 3 日，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40504001719-260409?chdtv。
[12] 〈稀土「價格指數」正式上線 ! 中國想接管「全球定價權」〉，《自由財經》， 2026年1月12日，https://ec.ltn.com.tw/article/breakingnews/5306793。
[13] Agnes Chang and Daisuke Wakabayashi, 〈特朗普關稅壓力下，中國出口巨輪仍在高速前行〉，《紐約時報中文網》，2025 年 11月 5 日，https://cn.nytimes.com/business/20251105/china-exports-trump-tariffs/。
[14] 〈瑞銀：出海成中國企業核心增長線，2027年出口增速預計反彈至5.5%〉，《騰訊網》， 2026年1月15日。https://news.qq.com/rain/a/20260115A04X8P00?utm_source=copilot.com。
[15]同註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