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寫好的終局？：《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戰略核軍控協議失效與後續效應
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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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6年2月5日，已實施十五年的美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New START）因正式到期而失效，意味著自冷戰時期以來美俄首次缺乏具約束力的戰略核武規模上限框架。[1]從核軍控角度而言，這不僅意味著既有規範體系的崩解，影響更深遠的是，在缺乏條約規定的資料交換、通報與現地查核機制的情況下，目前國際上再無具備法律約束美俄戰略核武上限，而美俄雙方對彼此部署的掌握與可核實性亦將顯著下降。對此，聯合國秘書長古特瑞斯（Antonio Guterres）、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均公開表達憂慮，敦促華府與莫斯科重返談判桌達成協議。[2]
從制度運作狀況、美俄領導人的言論表態，以及條約是否能納入中國等複雜因素的介入，《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失效似乎早有跡象可循。另一方面，在條約失效後，基於戰略不確定性與「最壞情況」（worst scenario）的設想，有理由推斷情勢可能觸發主要擁核國之間新一輪的核軍備競賽，據此，危機誤判與衝突升級的風險亦將提高。
貳、安全意涵
一、條約制度結構的限制與運作早已失能
《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源自冷戰後美俄為延續戰略核裁軍與建立可核查的透明機制目的而設，旨在降低戰略誤判的風險。概括而言，條約規範對象為「戰略進攻性武器」。它分別從核彈頭、運載系統與發射器三方面約束軍備擴張空間，涵蓋陸基洲際彈道飛彈（ICBM）及其發射裝置、潛射彈道飛彈（SLBM）及其發射裝置，與「可攜核武的重型轟炸機」。在數量限制方面，條約規定部署的戰略核彈頭上限為1550枚，已部署的載具不超過700件，已部署及未部署的發射裝置和可攜帶核武的重型轟炸機總數不超過800件。[3]條約並不涵蓋戰術核武器、飛彈防禦系統或非核戰略武器。
2010年4月，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與俄國總統梅德維傑夫（Dmitry Medvedev）在布拉格簽署條約，隔年2月5日開始生效。條約效期為十年，經雙方同意後可續簽五年。在條約首次到期的2021年，經拜登（Joe Biden）政府與普欽（Vladimir Putin）政府同意後，條約延長至2026年。從條約本身原文來說，其第十四條的內容載明，延長僅有一次性、最多五年。[4]由於2021年已經延長過，條件已不復存，因此在2026年2月之後的安排必然要另外成立新協議或其他限制方式。
不過，條約在到期前，其運作事實上已經呈現空洞化情況。COVID-19疫情期間核查工作已經暫停過。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美俄關係惡化，俄國在2023年2月即已單方面宣布「暫停參與」條約，導致相關透明化與核查措施實質停擺。這使條約在那之後進入僅具表面形式的狀態，而不具備實質互信基礎的軍控制度。[5]
二、美俄領導人對外政策訊號反覆牴觸
條約走向失效關鍵亦在於美俄領導層長期釋放相互牴觸的政策訊號，削弱談判可信度與政治動能。早在2017年，川普（Donald Trump）於第一任期內即批評該條約為歐巴馬政府的「糟糕協議」。儘管任內曾傳出有意與俄方就軍控展開磋商，但始終未能推進至具體可操作的接續安排。拜登政府時期，美俄因俄烏戰爭陷入全面對立，軍控對話亦陷於停滯。
2025年川普第二任期以來，雖然多次公開呼籲與俄國展開談判，但也同時主張應該將中國納入規範，惟此一提議從未獲得中國政府正面回應。2025年9月，普欽提議延長條約一年，川普回應「聽起來是不錯的主意」，但後續雙方仍然未啟動實質協商。2026年1月，川普在接受《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專訪時說「到期就到期……我們再談更好的協議」，同時又重申新協議需要納入中國，態度看似對條約到期的急迫性不高。然而，在2月5日條約到期後，川普又於社群平臺發文批評《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是「美國沒談好的協議」，並主張應該由核專家制定一份「全新、改良且現代化」的新條約。[6]
另一方面，俄國同樣釋放出雙重訊號。2月4日，普欽與習近平視訊通話時，表示俄國會在條約到期後「全面分析安全形勢」，「以平衡且負責任的方式行事」，並對通過談判確保戰略穩定持開放態度。在2月5日俄外交部的聲明中，俄方也宣稱將「負責任、審慎」行事，並不排除以非正式方式延續部分限制的可能性，但同時又強調俄國已經不再受條約拘束，將觀望美國作法，並保留採取反制措施的選項。然而，2月6日，俄國駐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大使賈奇洛夫（Gennady Gatilov）在裁減軍備會議以英國與法國為美國軍事盟友與北約（NATO）的核力量為由要求將英、法納入核協議，等同為重啟談判設定新門檻。[7]
整體言之，美俄領導人近年來雖在言辭上不時表達對談判的開放態度，卻同時透過附加條件與相互指責推遲實質進程。隨著兩國同時不斷進行核武現代化，以及釋放出建造各式新型核武與防禦系統的消息，雙方對於推動條約延續的政治意願顯然不足。在已缺乏可核查與制度化設計的現況下，軍控議題實際上已更多成為內外政治操作的修辭工具，而非維繫戰略穩定的制度安排。
參、趨勢研判
一、核武強權結構轉型中但短期內中國參與核協議的可能性不高
長期以來，中國政府一貫拒絕參與美俄核軍控談判。北京的理由是，中國核力量的規模、部署密度與戰備水準相較於美俄存在結構性差距，三方並非同一規模等級。在此條件下，要求中國納入以削減戰略核武為主軸的談判框架，既不公平也不現實。因此，中國政府主張美俄應先大幅削減核武庫，為裁軍創造條件。在條約到期後，中國外交部在記者會上表示感到遺憾，並呼籲美方應積極回應俄國提議，恢復對話。同時也表態現階段不會參加三邊核談判。[8]
此一論述固然是中國政府推託並藉以正當化核擴軍的策略性修辭，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的「不參與角色」對美俄軍控談判的結構與政治門檻已產生重大影響。當華府將中國納入作為新協議的前提條件，等同於為雙邊談判增設政治門檻；而北京明確拒絕參與，則反向削弱了既有雙邊框架的延續性。其結果，原本相對可操作、可循技術性與核查機制推進的既存框架被轉化為涉及大國戰略平衡的問題，提高了談判難度。在這個脈絡下，中國並非單純的「局外人」，其立場已成為影響美俄軍控能否重啟的結構性變數。俄方要求納入英、法核力量亦具有類似效果，透過擴大談判範圍提升門檻，進一步稀釋雙邊機制的可行性。
中國核武庫的快速擴張，使長期以來以美俄為核心的「核武雙強」格局，正逐步朝向美俄中「三強」競逐的方向演變。中俄於2025年發表《關於全球戰略穩定的聯合聲明》，共同批評西方核共享、反導與前沿部署安排，並強調將持續協作維護其所稱的戰略穩定，[9]此一潛在發展態勢足以構成美英法「西方」與「中俄」戰略平衡鬆動的疑慮。
因此，2月4日條約失效前夕的中俄與中美領導人個別雙邊通話值得關注。儘管同日的公開紀錄顯示僅有普欽與習近平的對話觸及核武議題，而美中領導人通話則無觸及核軍控，但從時間節點與議題連動性上，核戰略議題是否已納入大國互動的廣泛議程，有待追蹤。整體而言，中國的拒絕立場在客觀上形成美俄軍控談判重啟的結構性因素，提高了政治成本，使《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後的制度真空更難以迅速填補。
二、條約真空過度期延長與臺海安全風險的升高
綜合結構性限制、美俄政治領導人對接續安排的模糊態度，以及中國以核力量規模差距為由拒絕加入談判的既定立場，當前軍控議題已由原本相對可操作的「雙邊」框架，轉向門檻更高、利益更難對齊的「三邊架構」。此一轉向將導致條約真空期延長，使各方在缺乏透明與核查機制的情況下，更容易傾向以最壞情境推估對手意圖。在當前國際安全環境容易催化敵意螺旋上升的狀況下，新條約達成的時程難以預期。
在條約到期後，美國政府官員已公開表示，正評估擴充核武部署與恢復核試驗等選項。美國海軍亦著手解除部分原受條約限制的俄亥俄級戰略核潛艇發射管配置，一旦相關技術與部署調整完成，理論上將為未來大幅增加核彈頭部署預留空間。無論此舉是為落實川普政府強化嚇阻的政策取向，或是意圖透過壓力手段迫使對手重返談判桌，俄羅斯與中國都可能視其為戰略訊號並採取相應回應。[10]
俄羅斯總統普欽於2月22日明確表示，在條約終止後，持續發展核武「三位一體」力量為俄國的「絕對優先要務」，強調其在維持戰略嚇阻與全球勢力平衡中的核心地位。[11]中國方面則持續否認美方相關指控，但多項國際評估報告均指出中國核武庫規模仍在持續成長之中。[12]整體而言，在缺乏條約約束與核查機制的真空期內，主要擁核國更傾向保留甚至擴張自身核能力，以強化未來談判籌碼。
此一情況衍生的負面意涵，是核武器可能進一步擴散。尤其，東亞地區日韓面對北韓、中國等威脅，近年也不斷有擁核聲浪出現。而核武能力不斷成長中的中國，會否將核武應用於臺海衝突場景中，也成為近年的熱門議題。[13]據此，核軍控所面臨的，不只是制度中斷，更是戰略不確定性成為常態化風險的隱憂。
[1] Jonathan Beale, “Fears of New Arms Race as US-Russia Nuclear Weapons Treaty Expires,” BBC, February 4, 2026,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4g31n4ey9go.
[2] “‘Grave Moment’: End of US-Russia Nuclear Pact Comes at Worst Possible Time, UN Chief Warns,” The Guardian, February 5, 2026,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feb/05/russia-us-nuclear-new-start-treaty-expires-un-warning.
[3] 可攜帶核武的重型轟炸機本質上屬於戰略投射載具，在《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中同時被納入運載系統與發射裝置的總量上限中計算。
[4] “New Strategic Arms Reduction Treaty (New START),” U.S. Department of State, https://2009-2017.state.gov/t/avc/newstart/c44126.htm.
[5] “Reuters, Putin: Russia Suspends Participation in Last Remaining Nuclear Treaty with U.S.,” Reuters, February 21, 2023, https://www.reuters.com/world/europe/putin-russia-suspends-participation-last-remaining-nuclear-treaty-with-us-2023-02-21/.
[6] “Trump on New START: ‘If It Expires, It Expires’,” Arms Control Association, January/February 2026, https://www.armscontrol.org/act/2026-01/news-briefs/trump-new-start-if-it-expires-it-expires.; Ellen Mitchell, “Trump Calls for ‘Modernized’ Nuclear Treaty after New START Expires,” The Hill, February 5, 2026, https://thehill.com/policy/defense/5725638-new-start-treaty-expires/.
[7] 林靜怡，〈中俄元首視訊會談 強化戰略協作應對全球變局〉，《台灣英文新聞》，2026年2月5日，https://www.taiwannews.com.tw/zh/news/6296818；德正，〈習近平先後與普丁、川普通話 談及台灣等多項議題〉，《德國之聲中文網》，2026年2月5日，https://reurl.cc/dqRdKD；“Statement of the Permanent Representative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to the United Nations Office and Other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in Geneva Ambassador Gennady Gatilov at the Plenary Meeting of the Conference on Disarmament on the Expiration of the New START Treaty, Geneva,” The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 February 6, 2026, February 7, 2026, https://mid.ru/en/foreign_policy/news/2078141/;〈華府籲與莫斯科北京三方核武談判 俄稱英、法應納入〉，《法新社》，2026年2月6日，https://reurl.cc/QV8nnp。
[8] 〈2026年2月5日外交部發言人林劍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2026年2月5日，https://www.mfa.gov.cn/fyrbt_673021/202602/t20260205_11851821.shtml。
[9] 〈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於全球戰略穩定的聯合聲明〉，《中國外交部》，2025年5月9日，https://www.mfa.gov.cn/web/gjhdq_676201/gj_676203/oz_678770/1206_679110/1207_679122/202505/t20250509_11617805.shtml。
[10] David Sanger and William Broad，〈核軍控條約失效，川普考慮部署更多核武器〉，《紐約時報中文網》，2026年2月10日，https://cn.nytimes.com/world/20260210/trump-nuclear-arms-underground-tests/zh-hant/。
[11] 〈美俄核武管控條約期滿 普丁：發展核武絕對優先〉，《中央社》，2026年2月23日，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602230029.aspx。
[12] Jamey Keaten, “US Sheds Light on Its Allegation of Chinese Nuclear Test and Urges Nations to Push for Disarmament,” APNEWS, February 24, 2026, https://apnews.com/article/nuclear-weapons-china-russia-geneva-us-yeaw-a72a763f828ba0e85da5903e210aff02.
[13] 林超倫，〈中國核武更新與擴張之意圖〉，《國防安全即時評析》，第961期，2026年2月2日，https://indsr.org.tw/focus?uid=11&pid=3063&typeid=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