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莫茲海峽的雙重封鎖：法律論述、軍事行動與對航行自由的挑戰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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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自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空襲伊朗後，伊朗旋即攻擊中東地區的美軍基地、美國在該地區的盟友，並關閉石油與天然氣要道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4月7日，美伊同意為期兩週的停火協議，並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進行談判。4月12日，兩國在伊斯蘭馬巴德的談判因伊朗的核計畫、荷莫茲海峽的開放，以及美國對伊朗的制裁等議題上無法取得共識而破局。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隨即宣布美國海軍將「封鎖（blockade）任何與所有進出荷莫茲海峽的船隻」，並「攔截所有在國際水域向伊朗支付通行費的船隻」。其後美國中央司令部（United States Central Command）做出修正，美軍的封鎖係針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海上交通」，意味非往返伊朗港口的船隻在行經荷莫茲海峽時，將不受阻礙。[1]
在此之後，4月17日，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以黎巴嫩與以色列達成停火協議為由，宣布開放荷莫茲海峽。然而翌日，伊朗的伊斯蘭革命衛隊（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 IRCG）復以美國持續對該國的封鎖為由，重啟對海峽的控制並攻擊行經的數艘船舶，包含一艘印度籍油輪。[2]至4月下旬止，美伊維持對荷莫茲海峽的封鎖，為波斯灣、中東地區乃至全球帶來高度不確定性。
近年來有關台海局勢的討論中，封鎖是一項備受關注的議題。美國與伊朗對荷莫茲海峽的封鎖，提供重要的個案。本文嘗試探討美伊對封鎖的法律論述與實踐，及其對國際航運的影響與啟示。
貳、安全意涵
ㄧ、伊朗的封鎖凸顯法律論述與實踐之分歧
美伊戰爭爆發後，國際媒體與論者每多以封鎖一詞表述伊朗對荷莫茲海峽海上交通的限制。然而嚴格來說，伊朗並未使用也不承認其封鎖荷莫茲海峽。伊朗的國際法論述，約有如下主張。首先，伊朗排除「過境通行權」（transit passage）在荷莫茲海峽之適用。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三部分，荷莫茲海峽屬於連結一邊是公海或專屬經濟區之一部分，另一邊亦是公海或專屬經濟區之一部分的國際海峽。據此，所有船舶和飛機享有在該海峽不受阻礙而過境通行的權利。然而，伊朗並未批准《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其更主張該公約在這部分的規範並非反映既有的習慣法，而是締約國包裹協商（package deal）的結果，且伊朗一向對此持反對立場。伊朗因此主張其有權排除「過境通行權」的適用。其次，伊朗主張其享有「無害通過權」（innocent passage）。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二部分第三節，外國船隻可通過沿岸國的領海，前提是其行為必須不影響後者的和平、秩序與安全。伊朗據此主張，美國與以色列對它的侵略，使其——以及美國的中東盟友——違反「無害通過權」。[3]第三，伊朗因此稱其並未封閉荷莫茲海峽，而僅針對敵對國家從事海上交通的限制，是維護海事安全的必要舉措。[4]
伊朗對荷莫茲海峽的地位與相關各造的權利，自成一套法律論述，儘管並非國際共識。然而，其實際行動卻與法律論述不一致，並構成對區域秩序與安全的危害。為管理荷莫茲海峽的海上交通，國際海洋組織（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 IMO）在該處執行名為「分道通航方案」（Traffic Separation Scheme）的制度，分別劃設進入與駛出海峽的航道，避免船舶的碰撞。戰爭爆發後，伊朗重新劃設這些水道，並宣稱在荷莫茲海峽設置水雷，以此迫使船舶航經伊朗的領海，並據此開徵通行費。[5]這些措施缺乏國際法的依據，引起多國反對。尤有甚者，在「無害通過權」的主張下，伊朗並無干涉無涉衝突的第三國船隻之通行權利，但伊朗革命衛隊先後攻擊印度船舶，及扣押懸掛巴拿馬旗「法蘭西斯卡號」（MSC Francesca）與賴比瑞亞旗「伊帕密農達號」（Epaminondas）之舉，顯然有違自身主張。[6]這也反映伊朗革命衛隊與外交部門之間的分歧。
二、美國的合法與遠距封鎖（long-distance blockade / extended blockade）
與伊朗的立場相對，美國主張在荷莫茲海峽享有「過境通行權」，亦即繼續不停和迅速過境的航行和飛越自由。為此，美國視維護在包括荷莫茲海峽在內的國際海峽之航行自由為其國家利益。[7]川普封鎖荷莫茲海峽的目的是確保該海峽的開放。易言之，美國藉由阻斷伊朗的能源出口，加大對其政權的壓力，也藉由衝擊包含中國在內的其他重要國家之經濟，迫使其施壓伊朗。[8]
美國於2026年2月與以色列攻擊伊朗的適法性頗受爭議，但美國中央司令部在封鎖荷莫茲海峽的作法，則合乎國際法。合法的封鎖須符合幾項要件。首先，封鎖必須事先宣告。在這方面，中央司令部先於4月12日宣布將自美東時間13日上午10時起，封鎖「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海上交通」，並稱將公布更詳細的「航船布告」（Notice to Mariners）。在其16日的通知中，美軍說明其將採取的行動、稱封鎖不影響未駛向或駛出伊朗港口的中立船隻、說明中立船隻與人道救援船隻仍需配合可能的搜查與檢驗，以及列出檢驗的違禁品（contraband）品項等。[9]其次，封鎖須符合公平原則，亦即適用於所有船隻。在前述的通知中，美軍指任何進出封鎖區域的船隻，在無授權的情況下都將受到攔截、驅離或扣押，無論其船旗國為何。第三，封鎖須符合有效原則，亦即須執行而不能僅止於宣示。迄今，美國大約動員15艘軍艦、超過100艘有人與無人機，以及超過1萬人次執行封鎖。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對荷莫茲海峽的封鎖在地理範圍上雖包含該海峽西側的阿拉伯灣（Arabian Gulf）、東側的阿曼灣（Gulf of Oman）與阿拉伯海（Arabian Sea），但實際行動卻不受此限制。4月13日，受美國制裁的中國籍油輪「富星號」（Rich Starry）一度駛離波斯灣，被指為突破美國封鎖的首例，但一天後即被美軍要求折返。公開資料亦顯示，美國在亞洲海域至少攔截3艘懸掛伊朗旗幟的油輪。[10]從美軍對封鎖的定義來看，封鎖是「交戰國為阻止敵國和中立國的所有國家的船隻和∕或飛機進入或離開敵國擁有、佔領或控制的特定港口、機場或沿海地區而採取的行動」，[11]並未明示封鎖行動須在封鎖區域的附近執行。美國透過全球部署的能力，延伸封鎖伊朗的活動空間，也降低其遭伊朗攻擊的機率。[12]
參、趨勢研判
一、重建航行自由不易且費時
面對伊朗封閉荷莫茲海峽之舉，美國除以封鎖反向施壓，亦試圖重建在該水域的航行自由。美國的嘗試有二，但難以見效。首先，川普於3月初提出由美軍提供護航（escort），並為這些船隻提供戰爭風險保險的構想。然而，美軍率先以風險過高為由，否定護航的可能性。這是因為即使伊朗海軍在美國與以色列的前期轟炸中已損失慘重，伊朗仍能憑藉雷達難以偵獲之小型快艇、無人載具與火砲等進行攻擊；鑑於荷莫茲海峽的交通頻仍，美軍亦需大量的船艦與人員方能執行護航。對航運業者來說，美軍的護航不僅有前述執行上的困難，接受護航本身亦可能讓這些船隻被視為敵對的傭兵船隻與正當的軍事攻擊目標，增添被伊朗攻擊的可能。[13]就提供保險來說，國際航運的運作仰賴保險，美伊衝突推升業者行經波斯灣的保險成本，甚至有保險業撤銷戰爭前的保險，影響航運業航行這些危險水域的意願。爰此，川普宣示由美國政府擔保而提供業者較低保費的構想，本應受後者歡迎。惟航運業者因為細節的欠缺，對川普的提議普遍持保留態度。尤有甚者，美國封鎖伊朗港口的舉動，更加深航運業者的不確定性。這是因為一旦其船舶遭美國扣押，此舉係屬理賠範圍的戰爭風險或通常不受理賠的政府沒入，不無疑問。[14]護航的安全性與保險的不確定性，是國際航運業者對川普的提議抱持疑慮之主因。
美國的另一嘗試是掃雷。美伊戰爭爆發後，伊朗於荷莫茲海峽南部水域劃設涵蓋1,394平方公里的「危險區域」（hazardous area），於其內部署數量不明的水雷。伊朗藉此迫使商船採取位於其領海的航道，並收取保護費。報告指出，伊朗的水雷在數量上或許不多，但其刻意任意施放，使之難以定位或移除。這導致美國國防部（戰爭部）在對國會議員的機密簡報中表示，完全清除這些水雷將需要6個月之久，且不太可能在美伊戰爭結束前進行。[15]
這些事例顯示，國際海峽的航行自由一旦因封鎖而遭到侵蝕，不僅不易在衝突狀態下透過國家干預如護航或保險的提供而回復，更可能在衝突結束後一段時日內，仍因水雷的威脅而有航道安全的疑慮。
二、美伊的封鎖行動凸顯多元資訊管道之必要
在美伊的雙重封鎖下，荷莫茲海峽的局勢帶有高度的不確定性，既影響航運業者的決策以及由此而來的國際交通與經貿，也令國際公眾難以確知在地的事實。這導致各國政府、私部門、媒體、學研機構，乃至一般民眾皆等，對於海峽與周遭水域的資訊有極大的需求。
當前關於荷莫茲海峽的航行狀況之資訊，主要有三種來源。首先是相關國家如美國與伊朗揭露的資訊。官方資訊固然有一定權威，但國家可能出於機敏考量而決定資料的揭露程度，也可能藉資訊的操弄追求政策目標的實現，因此需要其他來源的資料予以核實。其次，是公開資料的取得與商業機構的分析。前者諸如MarineTraffic網站提供船舶的船舶自動辨識系統（Automatic Identification System, AIS）之資料供各界取用，後者則體現於海事組織、媒體與顧問公司等，在公開或商用資訊的基礎上發布之各式分析。這是人們掌握局勢發展的重要資料來源。然而，公開資料並不總是完整且即時，例如船舶可能關閉其AIS，或其AIS因干擾而無法取得。這連帶影響有關報告或分析的即時性與正確性。
因此，第三種資訊來源，亦即一個可被信任的船舶通報系統，即有其必要。在阿拉伯海、波斯灣、亞丁灣與紅海地區，此一機制為英國海事貿易行動辦公室（United Kingdom Marine Trade Operations, UKMTO）。UKMTO為英國海軍於2001年贊助成立，其原本功能是作為商船與軍隊之間在打擊海盜方面的介面，其後擴大為海事安全的資訊通報與傳遞平台。UKMTO劃設一個涵蓋前述海域的「自願通報區域」（Voluntary Reporting Area, VRA），並管理「自願通報方案」（Voluntary Reporting Scheme, VRS）。此一方案鼓勵商船在駛入「自願通報區域」時，先行通報，其後每日更新其位置、航向與速度，在駛出「自願通報區域」或抵達目的地後，更新最後報告。商船亦可隨時通報任何可疑、非常規或攻擊事件。在接獲緊急事件的訊息後，UKMTO即通報海域周遭的商船以及附近的海軍。UKMTO以不間斷的方式運作，除針對事件公布「警告」（warnings）或次一級的「公告」（advisories）之外，亦每月提出報告。[16]歷經20多年的累積，UKMTO已成為受信任的資訊通報與傳遞平台。當前媒體對於荷莫茲海峽的相關事件與動態之報導，往往引述UKMTO的報告為權威資訊。
在這三種資料來源中，第一種是必然會有的資料，第二種由媒體與日益蓬勃之數據分析機構提供。第三種資訊來源則仰賴公部門的支持，並需要時間與資源的投入，方能建立各界對其之信心與信任，而在危機甚或衝突發生時產生作用。
[1] 鄭詩韻，〈美伊逾20小時談判內幕：伊朗喊難信任美方 談成80%仍破局〉，《中央通訊社》，2026年4月14日，https://reurl.cc/A9MZ0j；Steve Holland, Parisa Hafezi, Enas Alashray and Ahmed Tolba, “Trump Agrees to Two-week Iran Ceasefire, Drops Threat to Destroy ‘Whole Civilization’,” Reuters, April 7, 2026, https://reurl.cc/mpx8yM; Jonathan Saul and Arathy Somasekhar, “US Details Bounds of Hormuz Blockade as at Least Two Ships Turn Around,” Reuters, April 13, 2026, https://reurl.cc/O6YWr7.
[2] Kathryn Armstrong, “Strait of Hormuz Closed Again, Iran Says, as Ships Attacked,” Reuters, April 19, 2026, https://reurl.cc/grROE7.
[3] Soheil Golchin, “Iran’s Legal Strategy in Hormuz,” Völkerrechtsblog, April 16, 2026, https://reurl.cc/ppakpa; Elizabeth Mendenhall, “Strait of Hormuz: Why the US and Iran are Sailing in Very Different Legal Waters,” The Conversation, April 15, 2026, https://reurl.cc/j69npM; Justin Bergman and Jennifer Parker, “Both the US and Iran are Firing on Commercial Ships in the Strait of Hormuz. Are Both Sides Acting Lawfully?” The Conversation, April 20, 2026, https://reurl.cc/3kK29l.
[4] “Statement on Maritime Security and Safety in the Strait of Hormuz,”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 March 22, 2026, https://tinyurl.com/4a4z7j6h.
[5] “Iran Publishes Redrawn Traffic Scheme for Strait of Hormuz,” The Maritime Executive, April 8, 2026, https://reurl.cc/DxqV5O.
[6] Kathryn Armstrong, “Strait of Hormuz Closed Again, Iran Says, as Ships Attacked,” BBC News, April 19, 2026, https://reurl.cc/yORppD; Callum Sutherland, “Tehran Says It Has Seized Two Ships in Strait of Hormuz as Iranian Adviser Argues Cease-Fire Means ‘Nothing’,” Time, April 23, 2026, https://reurl.cc/N2x6An.
[7] Elizabeth Mendenhall, “Strait of Hormuz: Why the US and Iran are Sailing in Very Different Legal Waters”; Todd Huntley, “The Serious but Not Literal Blockade,” Lawfare, April 21, 2026, https://reurl.cc/aXe2OX.
[8] Jonathan Yerushalmy and Oliver Holmes, “Strait of Hormuz Blockade Explained: Why is Trump Threatening to Block Iranian Ports and How Would it Work?” The Guardian, April 13, 2026, https://reurl.cc/O6Y9d3.
[9] Joint Maritime Information Center, “JMIC Advisory Note: 002-26 April 16, 2026,” UKMTO, April 16, 2026, https://reurl.cc/xWNd41.
[10] Florence Tan and Mariko Katsumura, “Sanctioned China Tanker Turns Back to Strait of Hormuz, Day after Gulf Exit,” Reuters, April 15, 2026, https://reurl.cc/npmWvD; “US Intercepts Three Iranian Oil Tankers in Asian Waters, Sources Say,” Straits Times, April 23, 2026, https://reurl.cc/7EK64Q.
[11] The Commander’s Handbook on the Law of Naval Operations (Newport, RI: US Naval War College, March 2022), NWP 1-14M, para 7.7.
[12] Brad Lendon, “Why are Some Ships Going Through the Strait of Hormuz During a Blockade?” CNN, April 15, 2026, https://reurl.cc/lpz3bd.
[13] Jonathan Saul, “US Navy Tells Shipping Industry Hormuz Escorts Not Possible for Now,” Reuters, March 11, 2026, https://reurl.cc/xW3gG5; Alexander Lott, “The Legality of Iran’s Closure of the Strait of Hormuz,” EJIL: Talk!, March 10, 2026, https://reurl.cc/yOAn7q.
[14] Richard Meade, “Trump’s Escort Announcement Met with Scepticism as Traffic Trickles Through Strait of Hormuz,” Lloyd’s List, March 4, 2026, https://reurl.cc/3kMNv9; Richard Meade, “US Launches $20bn Reinsurance Facility for Gulf Shipping,” Lloyd’s List, March 7, 2026, https://reurl.cc/aXx52l; Stephen Owens, “Trump Announces US Naval Blockade Deepening Insurance Crisis,” Insurance Business, April 12, 2026, https://reurl.cc/O6mXx7.
[15] Parker Hempel, et al., “Iran Update Special Report, April 11, 2026,”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War, April 11, 2026, https://reurl.cc/epkEVb; Dan Lamothe, Noah Robertson and Ellen Nakashima, “Clearing Strait of Hormuz of Mines Could Take 6 Months, Pentagon Tells Congress,” Washington Post, April 22, 2026, https://tinyurl.com/399xhcf7.
[16] 可參考UKMTO的官網（https://www.ukmto.org），亦參見Dominic Golden, “UKMTO’s Mission to Support Seafarers,” The Mission to Seafarers, n.d., https://reurl.cc/53RMdv; “Reporting,” Maritime Security Center Indian Ocean (MSCIO), n.d., https://reurl.cc/mpYlR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