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封印?——「JAUKUS」與地緣戰略現勢
2026.05.05
瀏覽數
708
壹、前言
2026年4月18日,在墨爾本海港的一艘全新護衛艦,兩國簽署罕見的《「防衛性護衛艦」合作備忘錄》——日本與澳洲正式簽署「升級版最上級護衛艦」(Upgraded Mogami-class FFM)的出口合作,此項戰後最大的日本「防衛裝備」出口,標誌著日本「國家正常化」的再進一步,更標誌著第一島鏈民主國家的安全合作關係深化,以及日本嘗試在AUKUS夥伴關係中扮演更重要角色的突破。
貳、安全意涵
一、計畫徵求與供需平衡
2024年2月,澳洲政府發出《海軍水面戰鬥艦隊獨立分析報告》,[1]針對既有老舊的「安扎克紐澳軍團級驅逐艦」提出接替方案,預計斥資80億美元加速對外採購,以取代經延壽,陸續將在2025年後退役的8艘前述主力艦。報告規劃將既有總計11艘主力艦擴大為26艘,其中包含3艘神盾霍巴特、6艘獵人級、11艘通用型,以及6艘大型「可選乘員水面艦艇計畫」(large optionally-crewed surface vessel program, LOSV)。
其中針對11艘「通用型護衛艦」其需求目標在滿足現代化、隱身性能、強大火力單元、運作人力精簡,同時更能兼顧水下作戰與區域空防。當時澳洲政府聚焦德國、日本、韓國、西班牙等四國造艦量能並於5月發出「資訊徵求(request for information)」,接著在11月最終篩選聚焦於日本「升級版最上級(Upgraded Mogami, New FFM)」與德國「蒂森克虜伯海洋系統MEKO 200進化型(TKMS MEKO A-200)」[2]二方案(詳見表1)。

圖1、新舊版最上級外觀相較,整體噸位加大但概念延續
資料來源:Mitsubishi Heavy Industries。
根據日澳雙邊簽署的備忘錄,澳洲政府最後拍板採購的11艘三菱重工「升級版最上級護衛艦」,其中3艘將於日本本土生產,以期快速填補當前澳洲即刻面臨的戰力空缺;其餘8艘將於西澳伯斯(Perth)防衛園區,由當地造船與國防總承包商「奧斯塔(Austal)」接手生產,除期待相關技術移轉外,更預計該計畫將在當地創造10,000個工作機會,[3]更意味從產業、後勤與準則等細項,日澳雙邊的「互通性與協同作戰能力(interoperability)」將提升至全新戰略高度。
二、勝出優勢與未來趨勢
第一代「最上型」的設計概念,主要聚焦在近海巡邏與掃雷,一方面取代「阿武隈級」(Abukuma-class)巡防艦同時填補掃雷部隊的戰力短缺,專注於日本周邊島嶼防衛、專屬經濟區(EEZ)警戒監視、近海多任務作戰如近淺水域水雷搜索、處置等。[4]升級版與舊有相較不僅是噸位加大,更一改近岸被動防禦,改以「攻守一體」的現代化整合作戰概念為設計,包含高密度模組化架構艦身設計、艦身折射角與複合材料應用極小化雷達截面積(RCS)、人力精簡的先進統合戰情中心、無人協同作戰載具的母艦節點,及更重要的是最新型的「UNICORN(統合電波)」整合式桅杆,整合電磁頻譜作戰(EMSO)概念並強化無源探測與電子干擾、抗干擾能力;其火力配置垂發系統(VLS)由16升級為32單元,不僅可搭載海麻雀、03式,設計上兼容包含戰斧與標六等美製長程武器體系,在分散式編組架構中,整體打擊能力配合分散式作戰概念可達勃克級水準。
其中最具優勢的,是既有升級版最上級,由三菱電機(MELCO)所設計規劃的OYQ-1戰管系統(combat management system, CMS),其核心設計概念在於與洛馬神盾(Aegis Baseline 9/10)及Link 16/22等高度相容,[5]二者雖非系出同源但高度相容且長期在日系護衛艦中得到實證,亦即澳洲此項採購案為日後「美日澳」三邊未來戰場合作預留伏筆;此點意味著未來在台海或南海的突發狀況(contingency)中,三方艦隊能快速共享戰術數據鏈與聯合火力配置,達成三方協同作戰目標。
表1、澳洲既有與兩方案船艦相關數據比較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公開資料。
三、供應鏈整合與防衛產業延續
此次日澳簽署總價約65億美元11艘護衛艦案,是日本戰後史上最大宗軍售出口案,此出口基數大幅攤提日方在次世代艦艇的研發成本,更即時為瀕臨萎縮的日本自有國防零件供應商注入強心針,確立日本作為印太區域「安全提供者」地位。三菱重工、川崎重工與石川島播磨三大軍工產業,長期受限於國內武器出口限制與防衛預算低於1%GDP政策,仰仗日政府每年的配給採購制度,雖能刻苦續命但始終為母企業累贅,防衛部門佔母企業的總體比率往往低於15%。
而根據各項統計數據,由於前述限制導致日本國內20年流失至少100家產業鏈供應商,[6]因此從安倍時期的「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鬆綁,到當前高市針對17個協定夥伴國廢除「僅限5類非戰鬥裝備」限制,開放護衛艦、戰鬥機、導彈等殺傷性防衛武器出口,[7]不僅是日本國家正常化的政策一環,以及實現防衛省承諾將協助業者將防衛裝備利潤上調15%的諾言,[8]更是進一步帶領日本軍工產業轉型並進入「民主友盟」供應鏈的企圖實踐;此舉的成功意味日本大開防衛武器出口大門,後續包含日本最自豪的潛艦亦可能列入出口清單。
參、趨勢研判
一、實質對接 Pillar II 的戰略跳板
美英澳三國領導人宣布建立「AUKUS三邊安全夥伴關係」,並提出2個「努力方向」(lines of effort,後續被稱為 pillar)包含第一支柱核動力潛艦,第二支柱為在網路、人工智慧、量子及其他水下作戰能力層面,全面提升聯合作戰能力和互通性。[9]雖日本基於國內法規與「非核三原則」無法直接進入第一支柱部分,但藉由「升級版最上級」及其具備的無人載具操作擴充性及電磁頻譜作戰能力等,使日本此次能精準對接 Pillar II 的先進能力合作,為「務實參與」AUKUS夥伴關係,及強化日澳「特殊戰略夥伴關係」邁進一步。[10]
從地緣戰略視之,西澳伯斯不僅是澳洲國防工業的造船基地,其與東岸壓制北面海域的拒止戰略前線形成戰略縱深互補,能更快速進入印度洋關鍵航道;未來可能進一步成為美英澳日等艦隊在南太平洋與印度洋交界的聯合跨國後勤與零組件基地,達成真正的「即插即用」(Plug-and-play)協同作戰標準。[11]因此,此次備忘錄簽署及由澳洲在地生產8艘最上級護衛艦的意義不僅是技術移轉,更是使日澳雙方的造艦標準、材料規格與次級供應商體系進行在地化的對接,為整體供應鏈進一步盤點與整合。
二、當代作戰構想的實質實踐
當日本向澳洲輸出3艘,並且將在澳洲當地生產8艘日本製次世代護衛艦,其戰略意涵不僅在於武器裝備的採購,如前述包含整體後勤、標準、規格、準則與供應鏈等,屬於印太民主友盟「集體安全」實踐的重要環節,更是以高科技防衛武器形成強化「去紅供應鏈」的重要實踐,更期望帶動日澳雙邊供應商的能力整合與合作;此外,基於既有解放軍第一島鏈並持續外推至第二島鏈的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美軍首先推行「分散式威懾」作戰概念取代二戰後的大航艦艦隊干預模式,[12]而此案從裝備採購到在地後勤的整體生態系建構,將成為具體實踐「分散式威懾」概念,並強化第一島鏈側翼打擊、支援,進一步降低中國A2/AD的整體效果。
三、網狀化分散防禦的深化
對中國而言,從第一島鏈的北端一直延續到最南端,形成系出同源又可與美系武器載台高度融合對接的艦隊,形成南北兩端的箝制佈署,明顯將對於解放軍南部戰區及其積極發展的遠洋海軍兵力投射形成一定程度的威懾,將進一步迫使中國必須在多個戰略方向上分配資源。
當2024年澳洲的《國防戰略》(National Defence Strategy, NDS)點名將「拒止戰略」列為防衛能力建構的基本戰略思維,標誌從被動本土防衛轉為積極向北面海域推展防衛線後,2025年初解放軍隨即派艦隊在塔斯曼海(Tasman Sea)國際水域進行實彈射擊,並且該射擊並未知會澳洲政府迫使其民航緊急改道。[13]從解放軍反應除可知其慣用威懾手段影響敵手政策外,更進一步反映中國對此事的高度介意。當中國積極在南海「九段線」內填海造島,將該處實質化成為其內海的過程,澳洲日本的深入合作象徵從澳洲北上帝汶海至菲律賓海的替代航路,某種程度對於抵銷南海填海造島極具戰略意涵,此外在台海有事上從南太平洋的遠程戰力投射,將形成繞過南海的重要替代路徑,更可藉此強化對麻六甲、巽他及南太島嶼的整體監控與防禦。
四、日本防衛品出口限制消除
戰後的「和平憲法」與「專守防衛」原則,長期不僅限制自衛隊武力投射及國際參與,更藉嚴格武器出口禁令,將日本國家角色限縮於被動經濟與外交。此次「升級版最上級」護衛艦出口,不僅是法規條文技術性修訂,更是日本政治與地緣戰略的根本性質變。[14]
具備32管垂發系統、可搭載長程巡弋飛彈及區域防空網的高殺傷性主戰艦輸出至澳洲,標誌著日本徹底打破戰後數十年「不輸出攻擊性武器」的政治禁忌。象徵日本正從過去單向依賴美日安保條約的「受保護者」,正式轉變為嘗試運用硬實力作為國家治術(statecraft)工具的主動者。可說安倍倡議「積極和平主義」以來,日本邁向「國家正常化」最為具體且無可逆轉的實踐,日本不再僅是自由民主陣營的「經濟後盾」,更實質承擔起印太區域防衛軍工產能與軍事平衡的直接責任。
五、潛在威脅與挑戰
從實務執行面評估,日本軍工業長期處於封閉國內市場,極度缺乏跨國大型武器系統「全壽期支援」(Through-Life Support, TLS)與海外技術移轉經驗;未來在西澳在地建造8艘船艦過程,日本高度依賴內部默契的職人造艦模式,如何與澳洲強勢的工會體系、勞工法規及不同語言、政治、文化磨合將成為考驗;若遭遇成本超支或技術銜接斷層,則可能引發雙邊政治摩擦的反效果。
此外,由地緣戰略視角而言,中國必然將日本軍備輸出視為「亞洲小北約」實體化與美國圍堵戰略的延伸,北京必然將正當化其遠洋海軍擴張、加速南太平洋戰略布局的藉口,更可能加速解放軍在東海及台海周邊採取高強度的電磁壓制與灰帶襲擾。此外,日本勢必進一步將面臨中國針對高度機敏技術或匿蹤材料等內容,對日本防衛企業進行強力滲透與網路攻擊,甚至進一步將企業列入實體清單進行反制,不僅將升溫既有衝突與摩擦,更可能擴大中國經濟制裁與打擊的面向。復以前述中國前往澳洲海域進行無預警實彈演訓的手段,在實質交付船艦前的短期戰力真空,是否可能進一步針對澳洲周邊海域進行遠海航訓等襲擾,甚至測試海上電磁作戰等能力,值得進一步觀察與分析。
[1] William Hilarides, et. al., “Enhanced Lethality Surface Combatant Fleet ‒ Independent Analysis of Navy’s Surface Combatant Fleet,” Australia Government, www.wa.gov.au/system/files/2024-08/enhanced_lethality_surface_combatant_fleet_web.pdf.
[2] 該型基本為既有「安扎克紐澳軍團級」的全新升級現代化版本。“MEKO® A-200,” TKMS, www.tkmsgroup.com/surface-vessels/frigates/meko-a-200.
[3] Richard Marles, “Australia Locks in Delivery of Our First Three General Purpose Frigates,” Deputy Prime Minister, Minister for Defence, Australian Government, www.minister.defence.gov.au/media-releases/2026-04-18/australia-locks-delivery-our-first-three-general-purpose-frigates.
[4] 〈護衛艦「もがみ」型〉,《海上自衛隊》,www.mod.go.jp/msdf/equipment/ships/ffm/mogami/;高橋浩祐,〈海上自衛隊の新型3900トン型護衛艦(FFM)1番艦「もがみ」が進水――艦名は最上川に由来〉,《Yahoo》,https://news.yahoo.co.jp/expert/articles/0e19e3459ec207b5ca65429a65129e6bdca29991。
[5] Alex Luck, “Upgraded Mogami at Indo Pacific – (Non) Zero Change, Shipbuilder Makes Move,” Naval News, November 15, 2025, https://www.navalnews.com/event-news/indo-pacific-2025/2025/11/upgraded-mogami-at-indo-pacific-non-zero-change-shipbuilder-makes-move/.
[6] 〈防衛産業、20年で100社撤退 生産・輸出支援法が成立〉,《日本經濟新聞》,2023年6月7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XZQOUA067IR0W3A600C2000000/;〈韓国に圧倒的な“負け”状態の日本の防衛産業…輸出も研究も困難な現状をどう打開すべきか〉,《BSフジLIVE プライムニュース》,2023年6月16日,https://www.fnn.jp/articles/-/543040?display=full。
[7] 〈総理就任半年の振り返り及び防衛装備移転三原則の改正等についての会見〉,《首相官邸》,2026年04月21日,https://www.kantei.go.jp/jp/105/statement/2026/0421kaiken.html;〈防衛大臣記者会見〉,《日本防衛省》,2026年04月21日,https://www.mod.go.jp/j/press/kisha/2026/0421a.html。
[8] 〈防衛装備の利益率、最高15%に 防衛省 ‒ 従来は8%目安 品質改良や納期短縮で〉,《日本經濟新聞》,2023年10月13日,https://www.nikkei.com/article/DGKKZO75226630S3A011C2PD0000/;〈営業益最大15%上乗せ、防衛省が防衛産業からの企業撤退防ぐ新たな仕組み〉,《ニュースイッチ》,2023年01月10日,https://newswitch.jp/p/35335。
[9] “AUKUS: The Trilateral Security Partnership Between Australia, U.K. and U.S.,” US Department of War, www.war.gov/Spotlights/AUKUS/.
[10] 〈第12回日豪外務・防衛閣僚協議(「2+2」)共同声明〉,《防衛省》,2025年9月05日,https://www.mod.go.jp/j/approach/exchange/area/2025/20250905_aus-j_c.html;〈AUKUSの概要〉,《防衛省》,2025年9月,https://www.mod.go.jp/j/surround/pdf/aukus_summary_202409.pdf。
[11] 二戰期間伯斯即曾是盟軍太平洋戰場的重要後勤投射點。
[12] Kris Osborn, “The U.S. Navy’s Distributed Lethality Strategy, Explained,” The National Interest, January 17, 2021, https://nationalinterest.org/blog/buzz/us-navys-distributed-lethality-strategy-explained-176644; Adm. Thomas Rowden, et. Al., “Distributed Lethality,” Proceedings, Vol. 141/1/1, 343, usni.org/magazines/proceedings/2015/January.
[13] Matthew Knott, “Chinese Warships Started Live-Fire Drills 30 Minutes Before Virgin Mid-Air Alert,” The Sydney Morning Herald, February 25, 2025, https://www.smh.com.au/politics/federal/virgin-pilot-alerted-australia-to-chinese-warships-live-firing-after-drills-began-20250225-p5levw.html.
[14] 〈防衛装備移転三原則及び運用指針を改正〉,《X》, 2026年4月21日,https://x.com/Naikakukanbo/status/20464111773587171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