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機介面競爭：中國以制度化途徑縮小與美國差距
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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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6年以來，中國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 BCI）領域接連出現多起具指標性的事件。3月，中國國家藥監局批准上海博睿康（Neuracle）「植入式腦機接口手部運動功能代償系統」（NEO）上市，官方媒體稱其為全球首款獲准上市的侵入式BCI醫療器材。4月，北京天壇醫院首次公開直播教學「北腦一號」半侵入式BCI手術。該系統由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與北京芯智達神經技術公司共同研發，目前已進入全中國多中心註冊臨床試驗階段，並預計2027年上市；更高性能的侵入式「北腦二號」也預計於2026年啟動臨床驗證。同月底，《路透社》（Reuters）報導，知名BCI科學家李伯（Charles Lieber）已在深圳醫學科學院主持由中國政府資助的「智腦中心」（i-BRAIN）實驗室，取得他過去在哈佛任職時期缺乏的靈長類動物實驗平臺、奈米製造設備及「深紫外光刻」（DUV）系統等資源。[1]
上述發展顯示，中國BCI不僅是在個別零星技術領域突破，也正以制度化的方式，同步推進技術研發、前臨床驗證、臨床轉譯、監管審批、人才延攬與產品上市。從美中科技競爭的角度來看，中國的目標不只是追趕馬斯克（Elon Musk）創辦的Neuralink等指標性企業，更是建立一套可支撐長期研發與產業化的完整體系，將原本分散的科研、醫療與產業節點，逐步整合成可持續推進的創新鏈與戰略能力。
貳、安全意涵
一、中國視BCI為戰略產業
有鑑於其發展潛力，中國近年來對BCI的視角已經從「鼓勵前沿技術」轉向視其為帶動產業的火車頭。這個轉變可從中央層級的文件中明顯看到。2024年1月，中國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門發布《關於推動未來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首次將BCI列為未來產業的重要方向之一。隔年8月，工信部、國家發改委等七部門再發布《關於推動腦機介面產業創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提出至2027年初步建立技術與產業體系、至2030年形成安全可控產業生態，並培育具全球競爭力企業的目標，同時規劃五大重點任務與17項具體措施，要求加速BCI在工業製造、醫療健康與生活消費等場景落地，並打造2至3個產業聚落。這是中國首份中央層級的BCI專項產業政策文件，顯示中央政策語境已從「納入未來產業」進一步升級到「以產業鏈方式系統推進」。[2]
2026年3月，BCI首次被寫入中國政府工作報告，同時也被納入《十五五規劃綱要》中，被定位為新的經濟增長點之一。這意味相關技術已正式進入中國中長期科技、產業與投資布局的視野。[3]
在中央政策帶動下，各地方政府亦開始提供空間、資金與臨床轉譯資源，形成不同進展的產業布局。北京於2025年發布相關行動方案，在昌平啟用約24萬平方公尺的腦科學與BCI特色產業園，設立3億元人民幣專項孵化基金，並以北京天壇醫院作為公開教學直播、多中心臨床驗證的重要節點，逐步形成「科研—醫院—園區—基金」的初步循環體系。上海則於2025年發布《上海市腦機介面未來產業培育行動方案（2025–2030年）》，以醫療級應用為核心，推動侵入式與半侵入式BCI臨床落地，目標是在2030年前推進產品全面進入臨床應用。湖北武漢則率先建立BCI醫療價格規範，並由同濟醫院牽頭，在光谷成立腦機介面產業創新聯盟。此外，i-Brain所在的深圳光明科學城，除聚集大量科技企業外，也已建立大型試驗平臺與臨床轉譯基地，具備相對完整的供應鏈與研究基礎設施。另一方面，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宣布自2026年起實施首項BCI醫療器材標準；國家醫療保障局亦在藥監局2026年批准上海博睿康NEO系統上市後，迅速建立相關醫療支付與編碼機制。[4]
整體而言，這些政策與制度安排顯示，中國正建立一套由國家主導、從中央到地方協同推進的BCI體系，涵蓋基礎研究、動物實驗、臨床試驗、醫療器材審批、醫保支付、技術標準與地方產業聚落等環節，試圖以制度化方式支撐BCI的長期發展與產業化。
二、中國系統性挹注靈長類研究平臺成長
在制度支持之外，中國推動BCI發展的另一項關鍵條件，是其相對豐沛且逐漸平臺化的非人靈長類研究資源。對侵入式與半侵入式BCI而言，技術的突破不只取決於電極、神經介面晶片、低功耗訊號處理、無線傳輸模組與後端解碼演算法等軟硬體能力，也取決於相關裝置能否在接近人類神經系統與行為能力的模型中，通過長期穩定性、材料生物相容性、神經訊號解碼、行為訓練與裝置耐久性的測試。由於非人靈長類在腦結構與高階認知行為上較接近人類，因此目前仍是BCI從實驗室展示走向臨床轉譯前難以替代的關鍵環節。
綜合而言，中國近年在非人靈長類研究上的布局可分成三類平臺。一是政府或中央科學單位主導，功能涵蓋基礎研究、前沿技術驗證與公共服務的「國家科研基礎設施」。它們負責提供實驗動物，以及支撐腦科學、神經疾病模型、基因編輯、神經訊號紀錄與臨床前轉譯等高階研究。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的動物實驗中心、上海中國科學院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創新中心的非人靈長類研究平臺、深圳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隸屬的腦解析與腦模擬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均是代表型機構。[5]
第二類是政府投資、多元機構參與承接的地方「戰略儲備型設施」。這類設施形式上雖然常由公司擔任項目法人或招標人，但其資金、土地、園區與建設邏輯具有明顯政府色彩。目前正在建設中的海口「國家級非人靈長類實驗動物戰略儲備基地」可為代表型設施。第三類是包括民營企業、委託研究機構與繁育供應基地的「企業型平臺」。這類企業雖然未必由政府直接持有，但其發展高度依賴實驗動物許可、地方招商政策、生物醫藥產業園區與臨床前研發需求。這類平臺可以湖北天勤生物、南京鼎泰藥研為代表。[6]
這三類平臺雖然性質與功能不同，卻共同支撐中國數量龐大的實驗資源，更是協助建立可支撐多團隊、多技術路線與長週期驗證的科研體系。基於這些條件，中國將可能縮短侵入式與半侵入式BCI的試錯週期，加速從動物實驗、臨床試驗到產品化應用的轉換。從科技競爭角度言，這提供中國追趕美國的重要基礎。
參、趨勢研判
一、中國BCI發展競爭重點由技術追趕朝向制度追趕
全球發展格局上，美國目前仍居於BCI基礎研究、臨床與先進工程整合的領先位置。代表性企業機構包括，強調高通道（high-channel count）、全侵入式植入晶片與機器人手術平臺的Neuralink；源自布朗大學等學研機構、累積長期臨床試驗經驗的BrainGate；具有成熟侵入式技術與醫療平臺經驗的Blackrock Neurotech；以及採血管內微創植入路徑的Synchron。歐洲則在神經復健、脊髓刺激、閉環神經調控、倫理規範與醫療監管方面較為成熟。整體而言，美歐在BCI發展上仍掌握重要技術優勢，特別是在臨床安全、高密度侵入式植入通道數、長期人體試驗經驗、醫療監管與產業自評上，中國仍然落後。[7]不過，中國在各項技術發展、政策推動、臨床場景與制度轉化效率上擴張很快。以藥監局批准NEO產品上市為例，中國在特定醫療應用的商業化轉化速度可能已快於美歐同類產品。
然而，中國BCI發展的重點已不只是著重單項技術追趕，而是逐漸轉向制度體系優勢的建構。近年中國快速由「實驗室導向」轉向「臨床產品化與政策驅動產業化」，並在侵入式、半侵入式與非侵入式技術路線上同步推進。雖然在高端工程與部分核心技術上仍落後於美國指標性企業，但中國的優勢在於透過政策、標準、醫保、地方產業、動物實驗與人才吸納的整合能力，逐步縮短研發到應用的時間差，進而縮短距離。這種以制度整合彌補技術落差的路徑，正是中國在當前階段有別於美國市場導向模式的核心競爭策略。
相對之下，美國雖然仍擁有全球領先的神經科學、臨床試驗與產業基礎，但其研究生態此刻正面臨多重壓力，挑戰包括研究成本上升、動物實驗環境收縮，以及人才與技術安全政策平衡的兩難。歐洲方面，由於在倫理與監管上更為嚴格，歐盟已朝逐步降低動物實驗依賴為目標，對非人靈長類研究設下更高門檻，這使得發展更加受限。在此背景下，中國透過集中資源與擴大實驗條件，正快速在BCI關鍵研發環節中佔有相對優勢。
二、BCI將與AI、無人系統與認知安全議題加速匯流
BCI具有典型的軍民兩用（dual-use）技術特性。其關鍵不在於單一產品是否直接用於軍事，而在於其「連結大腦與外部設備」的核心能力，很自然地會從醫療、復健、娛樂與工業等民用領域，延伸至安全與軍事應用。隨著BCI從實驗室技術走向臨床與產業化，可預料其未來發展將與AI解碼模型、具身智慧、無人系統、腦科學資料庫與認知安全技術加速結合，成為下一階段人機協同競爭的重要顯學。在此背景下，BCI的戰略意涵，也將與AI、無人系統及認知安全等議題進一步匯流。
從目前公開資訊來看，中國官方政策仍主要聚焦於醫療、復健與產業發展，但外部安全研究社群已開始關注其潛在軍事應用。美國國防部於2024年與2025年的《中國軍力報告》（China Military Report）中，[8]均提及解放軍正探索BCI在心理敏捷、戰場感知等方向的應用可能性。這反映BCI的發展方向，與現代作戰體系需求具有高度重疊性。未來戰場正朝向無人化、智慧化與高度資訊化發展，指揮鏈與作戰節奏持續壓縮，人員必須在高密度資訊環境下維持快速判斷與多平臺協同能力。
在此情境下，非侵入式BCI與認知監測技術，可應用於士兵疲勞、壓力與注意力管理；半侵入式與侵入式BCI，則可能提升傷兵復健、人機協同控制與特定遠端操控能力；神經調控與閉環刺激技術，也可能應用至壓力耐受與認知狀態調節等高敏感領域。另一方面，隨著無線傳輸與雲端神經資料鏈逐漸成熟，BCI也能將戰場感測器及無人平臺形成更深度整合，進一步擴大其在指揮控制、情報分析與人機協作上的潛在應用價值。
[1] 〈首款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獲批上市〉，《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2026年3月13日，https://www.nmpa.gov.cn/zhuanti/cxylqx/cxylqxlm/20260313134742156.html；潘俊強，〈國產「北腦一號」腦機接口首次直播手術成功完成〉，《人民網》，2026年4月14日，http://health.people.com.cn/n1/2026/0414/c14739-40700817.html；〈北腦一號預計明年獲批上市〉，《人民網》，2026年4月21日，http://health.people.com.cn/n1/2026/0421/c14739-40705472.html；David Kirton, “Convicted Former Harvard Scientist Rebuilds Brain Computer Lab in China,” Reuters, April 30, 2026,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convicted-former-harvard-scientist-rebuilds-brain-computer-lab-china-2026-04-30.
[2] 〈工信部等七部門聯合印發《關於推動未來產業新發展的實施意見》〉，《新華網》，2024年1月31日，https://www.news.cn/tech/20240131/fdd22a5a4bec4769856cf124a77594b6/c.html；林妤柔，〈追趕 Neuralink！中國推腦機介面計畫，傾盡資源、拚五年打造龍頭企業〉，《科技新報》，2025年9月2日，https://technews.tw/2025/09/02/china-building-brain-computer-interface-industry/。
[3]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2026年3月13日，http://big5.www.gov.cn/gate/big5/www.gov.cn/yaowen/liebiao/202603/content_7062633.htm。
[4] 北京市科學技術委員會、中關村科技園區管理委員會，〈北京市經濟和信息化局關於印發《加快北京市腦機街口創新發展行動方案（2025-2030年）的通知》〉，《北京市人民政府》，2025年1月7日，https://www.beijing.gov.cn/zhengce/zhengcefagui/202501/t20250109_3984788.html；北京市科學技術委員會、中關村科技園區管理委員會，〈北京全力打造腦機介面創新和産業高地〉，《北京市人民政府》，2025年9月30日，https://www.beijing.gov.cn/gate/big5/www.beijing.gov.cn/ywdt/gzdt/202509/t20250930_4215561.html；〈上海發布腦機接口行動方案，2027年實現高質量腦控〉，《人民網》，2025年1月10日，http://sh.people.com.cn/BIG5/n2/2025/0110/c134768-41104508.html；〈在武漢，腦機接口走進現實〉，《武漢市科技創新局》，2025年6月11日，https://kjj.wuhan.gov.cn/zzzq/zzzq_kjxw/202506/t20250611_2593982.shtml；〈《採用腦機接口技術的醫療器械術語》行業標準正式發布〉，《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2025年9月16日，https://www.nmpa.gov.cn/ylqx/ylqxjgdt/20250916160619128.html；〈醫保「碼」力全開！全球首個腦機接口創新產品獲得醫保編碼〉，《國家醫療保障局》，2026年3月22日，https://www.nhsa.gov.cn/art/2026/3/22/art_14_19989.html。
[5] 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實驗動物中心〉，《北京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https://laboratory-animal-resource-center.cibr.ac.cn/index.php/About/aboutus/；中國科學院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創新中心，〈非人靈長類研究平臺〉，https://cebsit.cas.cn/ggpt/yjpt/lzlyjptsz/jyjs/；〈深圳腦解析與腦模擬重大科技基礎設施〉，《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https://www.siat.ac.cn/cxpt/202412/t20241214_7458458.html。
[6] 夏天，〈海南首個國家級非人靈長類實驗動物戰略儲備基地項目1號樓封頂〉，《新華網》，2025年7月14日，http://www.hq.xinhuanet.com/20250714/1f07281f6d184b58af1adc67aed44b49/c.html；〈湖北天勤生物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武漢分公司實驗動物設施〉，《湖北省實驗動物公共服務平臺》，https://kjt.hubei.gov.cn/sydw/portal/kjdt/unit_detail?id=fa35539b-3b4a-4cb7-981f-c28e3e97001d；〈「猴王」鼎泰藥研赴港：2萬隻實驗侯，能否扛起一家CRO的IPO估值〉，《新浪網》，2026年1月9日，https://t.cj.sina.com.cn/articles/view/7043693474/1a3d63ba202701dq74。
[7] 劉芷廷，〈中國「北腦一號」晶片試驗曝光! 與馬斯克Neuralink競爭腦機介面〉，《Newtalk新聞》，2025年7月21日，https://newtalk.tw/news/view/2025-07-21/983044；扈永順、岳棟，〈羅敏敏：加速腦機接口應用〉，《新華網》，2024年9月24日，https://www.news.cn/tech/20240924/c9b86a796bbb4caabc140c1366d30614/c.html。
[8]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4,”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24, https://media.defense.gov/2024/dec/18/2003615520/-1/-1/0/military-and-security-developments-involving-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2024.pdf;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5,”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25, https://media.defense.gov/2025/Dec/23/2003849070/-1/-1/1/ANNUAL-REPORT-TO-CONGRESS-MILITARY-AND-SECURITY-DEVELOPMENTS-INVOLVING-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2025.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