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圖作為主權實踐：中國發布《東部海域沉積物地球化學圖集》之戰略意涵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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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根據2026年5月6日《BBC中文網》報導，中國自然資源部地質調查局於今年四月中旬發布首份《中國東部海域沉積物地球化學圖集》。該調查係由青海海洋地質研究所執行，基於20年的地質調查數據以及2萬多個採樣位置資料所繪製，標示了渤海、黃海以及東海等數十種元素的分布位置與含量。[1]本文旨在分析說明中國發布此圖集之戰略意涵。
貳、安全意涵
一、海洋科研作為主權聲索的灰色工具
除了為海洋規劃、環保及資源探勘提供數據支撐，中國將該圖集視為自身的科研成就與海洋治理能力提升，更成為東部海域開發與保護的重要指引。[2]然而，既有政治地理學研究指出，製圖實踐並非中性的知識生產活動，而是構成現代領土主權的物質基礎之一。[3]中國發布該圖集意涵，亦可置於「製圖作為主權實踐」（Cartography as sovereignty practice）此一研究脈絡中理解——該脈絡指出，國家透過地理與地質知識的系統性生產，將特定空間轉化為可治理、可主張的領土物質基礎。布魯金斯學會海軍事務和外交政策專家布瓊斯（Bruce Jones）指出，該報告「既可以用於科學研究，也可以用於軍事作戰」；且「這既是一項稀土資源開發，也是一項科學研究，更是一項戰略舉措」。[4]
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76條，沿海國得以地質與地球物理證據為基礎，向大陸礁層界限委員會（Commission on the Limits of the Continental Shelf, CLCS）提交超過200浬之外部界限劃定主張。2009年5月11日，中國向CLCS提交其大陸礁層外部界限的初步調查發現，主張在東海延伸超過200浬的大陸礁層至沖繩海槽西側斜坡。2012年12月14日，中國依據《公約》第76條第8款，正式向CLCS提交關於其在東海部分區域領海基線起算超過200浬的大陸礁層界限資訊。[5]該舉動引發日本抗議。
就此而言，2026年地球化學圖集的發布，並非孤立事件，而應理解為自2009年以來中國在東海持續累積科研證據、強化大陸礁層延伸主張之長期戰略的延續。如同中國海事研究院（China Maritime Studies Institute）副教授馬丁森（Ryan D. Martinson）所言，中國發布此圖集具有其政治意涵。[6]
二、藉此強化解放軍海軍作戰能力
雖然中國宣稱該圖集對於海底探勘與資源開發等具有一定的科學價值，不僅有助於藉由元素分布觀測，精確識別污染與生態敏感地區，為劃定海洋保護紅線及風險管控提供科學依據；同時能精準鎖定海底礦產，有效降低探勘成本；並能協助科學家溯源海洋變遷，破解地球演化之謎。[7]但此舉亦利於中國提升自身的軍事能力，因為海底沉積物的成分與密度直接影響聲波的反射與吸收率，也就是對於海底組成成分的了解程度在水下聲學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影響著聲波在不同海洋環境中的傳播路徑，不僅會影響潛艦的隱藏能力，亦會對反潛探測系統造成影響。透過繪製東部海域沉積物組成和元素分布圖，可提高解放軍海軍的作戰效能，因為透過有效掌握區域海底地形將可削弱美國潛艦的隱密優勢，並提升自身的探測能力。這與北京旨在限制外國在其海岸線附近軍事行動之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戰略不謀而合。[8]
現有海洋軍事研究指出，海軍作戰效能不僅取決於平台與武器系統的數量與性能，更關鍵地取決於對作戰環境的精細掌握；亦即，環境知識的不確定性本身即構成作戰風險的核心來源。[9]就此而言，A2/AD戰略的有效運作，同樣不僅取決於飛彈與潛艦的部署規模，更取決於對其作戰場域之水文、聲學與海底環境參數的系統性掌握。
參、趨勢研判
一、深海資源開採競賽的全球化
世界各國啟動深海資源開採行動的趨勢，已逐步從個別國家的能源戰略，轉化為一場具有結構性意涵的全球競爭。此一轉變的深層動力，並非單純的「陸上資源耗竭」，而在於關鍵礦產供應鏈的高度集中所引發的「結構性脆弱」（structural vulnerability）。據此，Arthur D. Little顧問公司全球天然資源主管葉皮欣（Ilya Epikhin）表示，隨著美國可望於 2027 年第一季核發許可，屆時將開啟全球首例深海礦產開採。[10]伴隨著地球上的資源日益枯竭，且資源控制全掌握在少數國家手中，為了擺脫對於這些國家的依賴，各國紛紛將目光投向蘊藏豐富的海底資源，可預期世界各國將會啟動相關開採行動。值得注意的是，此一趨勢的戰略意涵不僅在於資源本身的取得，更在於各國藉由深海開採能力的建構，未來重新分配海洋資源治理的話語權。
日本的行動即體現此一雙重動機。2026年1月日本已出動鑽探船「地球號」（Chikyu）至距離東京東南方1,900公里的珊瑚環礁，調查富含稀土的淤泥。這意味世界首度嘗試將6公里深的海床稀土淤泥抽取出來，並預計於2027年2月開始全面開採。自2010年中日稀土事件以來，日本已將深海資源開採納入其「經濟安全保障」（経済安全保障）框架之中，亦即將資源取得能力本身視為國家安全的構成要素。據此，「地球號」的出航不僅是技術性的探勘行動，更是日本在區域經濟安全敘事中確立其戰略自主性的物質宣示。
另外，2026年5月，美國政府亦批准首個深海礦產的申請，係由總部位於北卡羅來納州的深海採礦探勘公司「美國金屬公司」（The Metals Company USA, TMC USA）所提交。在2025年川普簽署核心精神為「釋放美國近海關鍵礦產與資源」之行政命令，以利於重振美國在離岸關鍵礦物與資源領域的領先地位，[11]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NOAA）被要求加快審查及核發許可證的程序後，TMC USA提出申請並獲得NOAA的判定，認定其符合《深海床硬質礦物資源法》（Deep Seabed Hard Mineral Resources Act, DSHMRA）及其施行細則所規定之申請要求。[12]目前，該申請已進入認證階段，並進行環評與開放意見徵詢，預計將於2027年第一季完成認證。
中、日、美三國行動折射出深海資源治理場域逐步走向多軌化的趨勢——中國於專屬經濟區內藉由國家級科研產出累積戰略資產，其論述基礎為UNCLOS下的沿海國管轄權；日本以經濟安全為由推進公私協力的開採計畫，其行動仍處於UNCLOS框架內；美國則繞道UNCLOS，援引國內法建立平行於ISA的單邊許可體系。此一多軌並進的趨勢意味著，未來全球深海資源治理將不僅是技術或資本的競爭，更是不同治理模式之間的規範性競爭，而ISA作為原有的多邊治理場域，其權威性將面臨持續性壓縮。
二、中國「軍民融合」的戰略深化：從手段層次到能力層次的轉變
儘管中國對外宣稱海底測繪僅限於科學研究、資源開發與環保等和平用途，堅決否認軍事意圖，並批評相關指控為無端臆測。[13]但不可諱言的是，中國將持續透過「軍民融合」手段來進行提升海洋強國能力，因為「海洋國防建設」為青島海洋地質研究所的使命之一，協助解放軍海軍了解海洋戰場環境。海底測繪具備軍民兩用潛力，為中國軍民融合戰略的縮影，例如水下機器人與感測系統等科研技術，可直接轉化為軍事用途，使科學考察與戰略監測的界線日益模糊。對此，外界將此圖集視為「軍民融合」的典型案例，透過民用船隊的合法掩護，加速蒐集戰略海洋數據，旨在強化潛艦作戰實力與海權投射能力，達成海洋強國目標。對此，軍事專家雷蒙德‧鮑爾指出，該圖集有助於直接轉化為軍事優勢，精確的海底情資有助於感測器與武器的戰略部署，成為未來海上作戰不可或缺的關鍵力量；同時並指出「中國正在海上建立長期的知識優勢，這一優勢同時涵蓋商業、科學與軍事層面」。[14]
同時，2024至2025年期間，中國海洋大學所屬的「東方紅3號」頻繁出沒於台灣周邊、關島及印度洋等戰略航道，雖然當時對外宣稱為研究泥沙與氣候，但其採用的網格式測繪數據實則能優化潛艦的隱蔽性、聲納效能及反潛實力；且部分船隻在敏感海域關閉 AIS 系統，刻意隱藏行蹤更增添了軍事意圖的疑雲。[15]可預期，未來中國將持續採取「軍民融合」手段來提升自身海洋治理能力，因為科研與軍事用途的雙重模糊性，有效降低了行動的政治敏感度，進而減少直接對抗的風險。
[1] 呂嘉鴻，〈中國發布東海海底科研報告 展示「軍民融合」戰略巨大彈性〉，《BBC中文網》，2026年5月6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lyp71jkqlvo/trad。
[2] 〈我國首次發佈東部海域「海底化學元素圖」〉，《新華網》，2026年4月14日，https://www.news.cn/politics/20260414/ad927d87854d43c59fa47fdcfc19841f/c.html。
[3] Strandsbjerg, Jeppe. Territory, Globalisation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 Cartographic Reality of Space.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10; Branch, Jordan. The Cartographic State: Maps, Territory, and the Origins of Sovereignty. Cambridge Studi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4).
[4] Sachi Kitajima Mulkey, “China Publishes Maps Detailing Minerals on the Ocean Floor,” The New York Times, April 27, 2026, https://www.nytimes.com/2026/04/23/climate/china-seabed-mining-maps-rare-earths.html.
[5] 〈捍海洋權益 中方提東海大陸棚200海里外劃界案〉，《ETtoday新聞雲》，2012年9月17日，https://www.ettoday.net/news/20120917/103399.htm。
[6]同註1。
[7] 〈精准鎖定海底礦產！我國首次發布〉，《環球網》，2026年4月14日，https://m.huanqiu.com/article/4R9xHPCqVcE。
[8] Leo Timm, “China’s Deep-Sea Atlas Signals New Front in Global Resource and Military Competition,” Vision Times, May 1, 2026, https://www.visiontimes.com/2026/05/01/chinas-deep-sea-atlas-signals-new-front-in-global-resource-and-military-competition.html.
[9]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Environmental Information for Naval Warfare (Washington, DC: The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2003), https://doi.org/10.17226/10626.
[10] 黃文章，〈專家估2027年可能將出現首次深海礦產開採〉，《MoneyDJ 理財網》，2026年5月19日，https://www.moneydj.com/kmdj/news/newsviewer.aspx?a=5315222e-480a-40c6-a9b7-960f71378a03。
[11] 〈川普簽署行政命令：重振美國海底關鍵礦物領導地位〉，《理財鴿》，2025年4月26日，https://www.fintechgo.com.tw/FinDiary/Article/44019975131145921。
[12] 〈美國批准首個關鍵礦產深海開採項目〉，《大紀元》，2025年5月5日，https://www.epochtimes.com/b5/26/5/5/n14757010.htm。
[13] 〈深海裡的「軍民融合」戰略：中國發布東海海底圖集，美專家警示潛艦戰隱憂〉，《風傳媒》，2026年5月6日，https://www.storm.mg/article/11128640#page2。
[14]同註1。
[15]同註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