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中東地區的多層次影響力擴張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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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中東地區因能源資源豐富、地理位置橫跨歐亞非,以及作為全球能源貿易樞紐的重要性,長期以來就一直是中國外交戰略的重中之重。中國在該地區日益擴大且深化的影響力,經常被解讀為是與美國、俄羅斯與印度等大國間的地緣戰略競爭。[1]隨著習近平上台後推動「中國夢」與「大國外交」,中國的中東政策已從過去鄧小平時代的「韜光養晦」、經濟優先、不干涉內政,轉向更為「積極參與」的政策作為。[2]再者,隨著與中東的能源合作與「一帶一路」倡議的實踐,目前中國已經取代美國,成為當地多國最大的貿易與投資夥伴,項目包括:高鐵、綠能、海水淡化廠、煉油廠、智慧城市與5G基礎建設等,[3]中國地緣經濟的實力,正在該地區轉化為外交與政治影響力。
2023年3月10日,中東地區兩大宿敵沙烏地阿拉伯和伊朗在中國的斡旋下恢復邦交,此被視為是挑戰美國在中東主導地位的重要指標。[4]自同年起,中東地緣政治緊張情勢加劇,導致美伊兩國關係持續惡化。同時,伊朗與以色列在2024至2025年間曾多次發生軍事對抗;隨後在2025年6月13日發起的「十二日戰爭」期間,美國與以色列針對伊朗核設施進行了軍事打擊。這一連串的衝突升級,最終引發美軍於2026年2月28日對伊拉克採取行動,並導致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封鎖危機,造成全球通膨率上升與經濟成長率下跌。
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擴張與作為,並非要取代美國在當地的軍事霸權地位,而是透過「地緣經濟治理」(Geoeconomic Statecraft)[5]方式(例如:經濟互賴、制度建立、技術融合、貿易投資與外交互惠等),利用實際的投資或援助當地基礎設施建設、能源合作與技術轉移,企圖建構出另一套可由中國主導的區域秩序。[6]然而,隨著近期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戰爭的持續進行,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佈局似乎受到考驗。儘管中伊之間存有「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但是中國面對這場中東戰事卻明顯規避軍事干預,僅在聯合國表現出有限的外交作為。究竟中國在中東布局的影響力為何?這議題因此值得關注。
貳、安全意涵
中國在中東地區的戰略布局逐步深化,其影響力呈現由經濟與能源驅動向政治、安全與制度影響等方面擴張。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雖然目前仍遠不及美國,但其擴張速度與方式已引起全球關注。就中國在中東擴張影響力而言,以下有幾點意涵值得探討:
一、與中東地區建立長期的能源合作
隨著中國對能源進口需求持續攀升,其對中東石油與天然氣的依賴程度逐漸加深。中國透過與沙烏地阿拉伯、伊朗、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國建立長期能源合作關係,讓中國國營企業可以通過「亞投行」、「絲路基金」、「金磚國家開發銀行」等多邊金融機構爲依托,[7]與海灣國家成立合資企業形成了互惠結構。藉此,中國不僅能確保能源供應穩定,也逐步提升其在全球能源市場中的議價能力。然而,此種依賴亦帶來戰略風險。一旦中東地區出現重大衝突或航運干擾(例如:荷姆茲海峽封鎖),都會直接衝擊中國能源安全。因此,中國近二十多年來都相當積極推動能源輸入多元化與運輸路徑分散化,例如:建立並擴大「四大油氣戰略通道」,[8]以降低對單一地區與海上通道的脆弱性。
二、強化軍事存在以及海軍力量投射
中國在中東地區的安全與軍事布局正逐步深化,呈現出從有限軍事存在朝向制度化與多功能目的轉型。首先,中國於2017年在吉布地設立首個海外後勤基地(中國解放軍駐吉布地保障基地),主要為其在紅海與亞丁灣執行護航與打擊海盜任務提供後勤支援,[9]並象徵其軍事活動由近海防禦向遠洋護衛延伸。其次,在「一帶一路」倡議框架下,中國積極投資並參與營運多個具戰略意義的港口設施,例如:阿聯的哈里發港(Khalifa Port)[10]與阿曼的杜庫姆港(Duqm Port)[11]等,這些港口雖以商業用途為主,但因具備軍民兩用潛力,引發西方國家對其未來可能轉化為軍事支點的疑慮。此外,中國亦與伊朗及俄羅斯自2019年起定期於阿曼灣舉行聯合海軍演習,[12]顯示三方在區域安全事務上存在一定程度的戰略協作,並在某種程度上對以美國為主導的中東地緣政治架構形成制約。
三、擴大對中東武器銷售與國防合作
首先,在無人機與飛彈技術方面,中國憑藉如「翼龍—10」系列軍用無人機的價格競爭優勢,以及相對寬鬆的出口條件,成功填補美國對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國限制敏感軍事技術輸出的市場空缺。[13]其次,在軍工業在地化方面,中國與沙烏地深化合作,推動彈道飛彈技術轉移(東風—3型中程地對地飛彈)與無人機的本地生產,不僅強化雙邊安全聯繫,也降低中東國家對西方軍事科技與武器供應鏈的依賴。[14]更甚者,據美國《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的報導,中國亦協助沙國建設具備生產「鈾黃餅」(鈾礦提煉濃縮成核燃料的中間產物)能力的設施,此舉被視為發展民用核能計畫的重要前期環節,亦可能在技術上為未來潛在的核能力發展奠定基礎。[15]
四、建構新安全框架並強化外交協調
在制度與安全理念層面,中國在2023年透過提出「全球安全倡議」[16]積極推動一套強調「不可分割的安全」、反對單邊制裁、並重視國家主權與不干涉內政的「新安全框架」,藉此弱化西方以人權與民主為核心的規範性敘事。此外,中國亦逐步強化其在中東的外交調解角色,從促成沙烏地與伊朗關係正常化,到推動巴勒斯坦內部和解並促成《北京宣言》,[17]皆顯示其試圖塑造「和平締造者」形象,企圖削弱美國作為區域安全主導者的角色。
參、趨勢研判
一、中國對中東貿易轉向高科技輸出
未來中國在中東的布局,將由單一經濟合作逐步轉向經濟、安全與政治的整合性戰略。在能源合作仍為核心基礎上,中國將會把基礎建設、金融體系及軍事合作領域相互結合,對中東形成多層次影響力。中國正推動「數位絲綢之路」,在中東擴張5G通訊(華為)、監控系統(海康威視)、數位支付(螞蟻集團)、再生能源(隆基綠能)、北斗導航系統、人工智慧以及智慧城市技術。[18]這種技術輸出具有「結構性權力」,一旦中東國家的基礎建設與中國技術深度綑綁,未來將更難與中國脫鉤。此外,中國正與海灣國家探討使用人民幣結算石油貿易,儘管進展緩慢,但這對美元霸權的挑戰趨勢不可忽視。
二、「戰略避險」將成為中東新常態
「戰略避險」已逐漸成為中東國家在大國競爭下的主導行為模式。隨著中國在區域內影響力持續擴張,其雖未直接以軍事手段挑戰美國的主導地位,但已在經濟、科技與制度規範等面向對其傳統優勢形成結構性侵蝕。未來美中競爭在中東的主要表現形式,將更偏向供應鏈布局、關鍵基礎設施、數位治理及國際規範話語權之爭,而非傳統的軍事對抗。
在此戰略環境下,多數中東國家並未採取「選邊站」的零和策略,而是傾向發展一種高度彈性的避險模式。具體而言,這些國家一方面持續依賴美國所提供的安全保護傘與軍事合作機制,以確保政權安全與區域嚇阻能力;另一方面,則積極深化與中國在貿易、投資、基礎建設及科技領域的合作,以獲取經濟發展動能與戰略自主空間。此種「安全依美、經濟靠中」的雙軌策略,使中東國家得以在大國競爭中維持政策迴旋餘地,並降低過度依附單一強權所帶來的風險。
然而,戰略避險並非毫無成本。隨著美中競爭日益制度化與長期化,中東國家在高科技供應鏈、軍事合作體系及外交立場上,將面臨更大的外部壓力與政策一致性挑戰。如何在維持多方關係的同時避免捲入大國對抗,並確保自身戰略利益最大化,將成為區域國家未來政策運作的核心課題。
三、中國介入中東衝突有其侷限性
儘管中國中東影響力持續擴大,但仍面臨若干限制,包括:區域衝突複雜性、宗教與族群問題,以及當地政治不穩定等。此外,中國在中東安全承諾上展現謹慎不干涉的態度,所以其成為該地區安全保障的能力十分有限。中國目前是採「搭便車」策略,讓美國在區域上維持其海軍安全體系來保護國際能源航線,例如:在2023年底,「胡塞武裝組織」(Houthi movement)曾對航經曼德海峽(Mandab Strait)的船隻發動攻擊,美國發動「繁榮守衛行動」(Operation Prosperity Guardian)用以保護國際航道安全。[19]反觀中國在該危機中卻不願對胡塞組織進行軍事干預並藉機擴大影響力。由此可知,中國不願承擔該區域安全的沉重成本,其調解行為多屬「半調解」方式,只有在條件成熟時推一把,而非基於核心安全利益介入斡旋。
[1] U.S. Government Publishing Office, “Chapter 5: China and the Middle East,” 2024 Report to Congress of the U.S.-China Economic and Security Review Commission (Washinton D.C., November 2024), pp. 333-379; Chrome-extension://efaidnbmnnnibpcajpcglclefindmkaj/https://www.uscc.gov/sites/default/files/2024-11/2024_Annual_Report_to_Congress.pdf.
[2] Bahram Kalviri, “China’s Three-Level Game in the Middle East: Geopolitical Constraints on a Geoeconomic Strategy,”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Review, Vol. 8, No. 1, 2026, pp. 6-8; https://www.worldscientific.com/doi/epdf/10.1142/S2630531326500046
[3] 辜樹仁,〈伊朗突破美國封鎖,靠「一帶一路2.0」,中國系統如何綁定中東、成川習會王牌?〉,《天下雜誌》,第847期,2026年4月28日,https://www.cw.com.tw/article/5140813。
[4] 〈中國斡旋下,伊朗與沙特七年後恢復建交〉,《BBC中文》,2023年3月11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64925100。補充說明:中國與伊朗在1971年建交,2016年升格為「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於2021年3月27日,中伊雙方更簽署《中伊25年全面合作協議》。
[5] Yujia Ma, “China’s Geoeconomic Statecraft in the Middle East: Assessing the Role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in Reshaping Regional Power Dynamics,” History of Science, Vol. 7, Iss. 1, 2026, pp. 71-73.
[6] John Calabrese, “China’s Model of Power Projection in the Middle East,” Middle East Institute, March 30, 2026, https://mei.edu/publication/chinas-model-of-power-projection-in-the-middle-east/.
[7] Anwar Kin,〈中國企業在海灣國家進行項目融資時可行的策略〉,《UDF-Space》,2024年5月5日,https://www.udfspace.com/article/5467628846457395。
[8] 李文輝,〈陸四大戰略通道+五縱五橫骨幹管網,加速成型燃氣管道智慧化升級〉,《中時新聞網》,2025年5月23日,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50523001795-260409?chdtv。
[9] 〈觀察:中國在吉布提設軍事基地幹什麼?〉,《BBC中文》,2017年7月12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0586499。
[10] Geoff de Freitas,〈「一帶一路」港口順利建成為中國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未來合作鋪路〉,《HKTDC.com》,2018年12月24日,https://beltandroad.hktdc.com/index.php/tc/insights/success-bri-port-paves-way-future-china-uae-joint-projects。
[11] 林蘭,〈中國向阿曼港口工業園投資107億美元〉,《法廣》,2016年5月24日,https://reurl.cc/dO0m88。
[12] 〈中國、伊朗、俄羅斯將在阿曼灣舉行海上聯演〉,《美國之音》,2025年3月9日,https://www.voachinese.com/a/china-will-hold-a-joint-naval-exercise-with-iran-and-russia-20250309/8004138.html。
[13] 〈中國蝕底?中沙簽50億美元翼龍-3生產線大單,分析:穩賺長線更有深層戰略紅利〉,《巴士的報》,2026年3月22日,https://reurl.cc/1lxGzW。
[14] 嚴思祺、陳亦偉,〈美媒:情報顯示中國協助沙烏地自製彈道飛彈〉,《中央社》,2021年12月24日,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112240104.aspx。
[15] Jared Malsin, Summer Said, Warren P. Strobel, “Saudis Begin Making Ballistic Missiles with Chinese Help,”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December 23, 2021, https://www.wsj.com/world/middle-east/saudis-begin-making-ballistic-missiles-with-chinese-help-11640294886?msockid=160998b27d56628839cb8ff17ce263af.
[16] 〈全球安全倡議概念檔(全文)〉,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23年2月1日,https://www.mfa.gov.cn/wjbxw_new/202302/t20230221_11028322.shtml。
[17] 莊文仁,〈結束分裂?巴勒斯坦各派系代表簽署《北京宣言》〉,《自由時報》,2024年7月23日,https://news.ltn.com.tw/news/world/breakingnews/4745540。
[18] John Calabrese, op. cit..
[19] 〈美國發起多國行動以保護紅海商業安全〉,《德國之聲》,2023年12月19日,https://reurl.cc/Ym10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