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峰會之後的朝中關係局勢評估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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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6月8日至9日訪問北韓，並在6月9日與北韓國務委員長金正恩進行會談。[1]這是習近平任內第二次訪問北韓。習近平在訪問北韓之前，也在朝鮮勞動黨媒體《勞動新聞》投稿發表〈繼往開來，砥礪同行，續寫中朝傳統友誼嶄新篇章〉，並在文中強調「朝中傳統友誼，必將薪火相傳，萬古長青」。[2]
貳、安全意涵
一、中國有意積極恢復朝中實質合作關係
習近平上次訪問北韓的時間點是2019年的「朝中建交70周年（1949-2019」，這次則是紀念《朝中友好同盟條約》簽訂65周年（1961-2026），應金正恩的邀請，回訪北韓。這次中方訪朝人員規模僅次於2019年，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上次代表軍方出席朝中峰會的是前中央軍委苗華，這次則是國防部長董軍，這也是自冷戰結束後，中國國防部長首次陪同中國國家主席出席朝中峰會。
如果比照2019年習近平訪問北韓的情況，本次可以看出中國對於恢復朝中關係明顯相當積極。本次習近平在出訪之前，比照前例，以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的名義在朝鮮勞動黨媒體「勞動新聞」投稿。雖然兩次投稿的主題都有提到「續寫朝中關係新篇章」，不過這次習近平的投稿內容，很明顯地從原有「穩定半島局勢」轉為「全球治理，戰略協作」，積極管理朝中關係，平衡朝俄關係，並且就朝美關係發展，把北韓問題作為牽制美國的手段之一。
習近平這次的投稿文的前半段強調「朝中友誼，萬古長青」，[3]這句格言也是本次朝中峰會和相關紀念活動畫面中經常出現的中文宣傳標語，甚至在金正恩與習近平於6月9日在朝鮮勞動黨中央幹部學校內進行植樹活動之際，所共同揭幕的紀念碑，也是以此作為碑文，這應該也是目前為止習近平與北韓之間最為密切的互動。
總結這次習近平的投稿與中方所發布的朝中峰會相關文稿可以發現，中國對於恢復朝中關係表示出積極正面態度，避開敏感的非核化議題，擴大朝中交流範圍，首次把朝中關係納入「四大全球倡議」的全球戰略框架當中，明顯呈現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面向，與朝方著重在「黨與國家建設全面發展」的論述有明顯差異。
另一方面，從北韓方面的招待層級與內容來看，北韓對習近平的國賓招待層級已經超越了2024年6月普丁訪問平壤時的規模，特別是第二天的招待公演，這完全是針對習近平喜好而量身訂做的大型表演，[4]內容與規模相當精緻，[5]可以看得出來幾乎都是「一時之選」，表演順序是「先中文，再朝文」，內容主要強調朝中關係「牢不可破」，同時承接「前代光榮傳統」，北韓可能也藉此表達「與大國平起平坐的自信」。這次北韓招待習近平的所有禮賓內容，其實也給了習近平相當大的場面，北韓官方媒體朝鮮中央電視台特地為此製作了一個小時的紀念影片，這次習近平訪朝，可謂賓主盡歡。
除此之外，如果與習近平於2019年訪朝之前所投稿的文章內容相比，習近平這次在勞動新聞的投稿文，不管是在篇幅，還是提及朝中交流的內容，都有較為明確的敘述。雖然當時也曾提及「萬古長青」，但是當時中方強調的是「半島和平對話大勢已成」，支持南北韓持續對話。現在的情況則是變成支持朝鮮勞動黨第九次代表大會成果，期許北韓在黨國家事業開啟全面發展的新時期。
簡單來說，中國對於目前北韓在第九次黨大會之後的內外施政規劃表示支持的態度，也沒有針對韓半島局勢提出任何具體的字句，但是與朝方在周邊區域局勢可能已達成一定程度的共識。
二、朝中與朝俄關係仍有明顯差距
習近平在訪問北韓之前，已先後在北京進行美中和俄中峰會，俄中峰會，若以2024年6月的朝俄峰會開始，北韓在對外路線方面，改變過金正日時代「低調，不公開介入」的對外路線，加強朝俄之間的軍事戰略同盟，同時也加強其他友俄國家的交流。本次朝中峰會雖然沒有出現共同聲明，也未簽署新的戰略夥伴協定，但是根據朝中雙方目前各自所發表的官方文宣內容，雙方可能會就具體的交流細節進行更進一步的互訪。由於目前朝中邊境的郵務和物流鐵路運輸已經部分恢復，中國也重新派遣留學生進入北韓，在目前已知的諸多的交流內容來看，朝中邊境未來很有機會將重新開放。至於中國曾在中俄共同聲明提到的「共同利用圖們江出海口」的部分，這次並未出現在官方文宣內容當中，研判此部分極有可能仍在協商階段，北韓可能尚未允諾中方提出共同利用出海口的訴求。
由於這部分涉及到了中國可能會透過圖們江進入東海（日本海）的情況，北韓最主要的核武設施、潛艦基地、海軍工廠、國際港口等主要關鍵基礎設施都在東海岸地區，由於北韓受限於先天地理限制，東西部海岸如果同時受到中國的影響，可能會呈現腹背受敵的情況，除此之外，中國若成功進入東海海域，將會直接威脅到韓美日等國在該地區的海上與空中安全，勢必會引起新的區域競爭或軍事對峙，基於這些因素，研判北韓可能短期間之內不會對中國開放共同使用圖們江出海口，這也顯示出了北韓在看待朝俄關係與朝中關係有明顯不同的差異。
參、趨勢研判
一、朝中可能恢復軍事與經濟交流
本次朝中峰會並未提到任何有關韓半島局勢的言論。相較於2019年習近平與金正恩會談的時候，曾提出「中方支持推進半島問題政治解決進程」與「支持朝方繼續堅持半島無核化方向」等消極態度相比，[6]這次中國則是著重在雙邊的實質交流，對於重建朝中關係表示明確的積極態度，明確指出必須要「以此為契機，加強黨政軍各部門各層級溝通交往，落實好雙方重要共識」，意即朝中雙方可能會有更進步的實質交流，改變過去近七年極為緩慢的朝中交流關係，其中最值得注意的雙方可能會恢復停滯多年的軍事對話交流和經貿交流。
有關朝中軍事交流的部分，自從2000以後，中國國防部長與各軍種高階將領幾乎已不再訪問北韓，僅有少數北韓將領訪問北京，朝中之間的國防領域貿易交流也只剩下少數項目不明的小規模交易。[7]習近平任內只有2018年10月當時的國防部長魏鳳和曾與北韓軍方高層在北京接觸，與當時北韓人民武力副相金亨龍見面，甚至也曾討論過無核化的議題。[8]但是當時正逢朝美關係較為良好之際，目前與當時的情況已完全不同，隨著魏鳳和、苗華[9]等人被肅清，與北韓軍方有長期交流經驗的中國高階將領可能已經不多，因此中國確實有其必要「恢復」與北韓在軍事領域的對話與交流，然而受限於聯合國與美國的為朝制裁尚未完全解除，因此這並不代表中國會恢復鄧小平時代的對朝軍事援助，但是透過朝中雙邊軍事對話，掌握朝俄軍事交流現況，[10]避免南北軍事發生衝突，或其他可能未知的北韓內部突發事件，這或將有助於中國對朝中關係實施有效管理，也可對韓半島進行事前整體的安全管理。
在經濟交流方面，北韓在對外經濟領域確實相當依賴來自中國的各項援助，不過北韓也確實正在透過朝俄經貿、醫療、民生工業等多方面的交流，來降低對中國的經濟依賴。不過中國在地理位置和出口加工貿易等先天的優勢條件，北韓亦無法完全屏除對中國的經濟依賴，特別是在糧食和能源的部分，北韓農業生產確實已獲得具體的發展，但依舊無法「自給自足」，中國依舊是最主要的糧食供應國，[11]能源的部分亦是如此，北韓依舊相當依賴中國的原油供應，目前朝俄尚未建立輸油管線或是新的能源供應路線之前，中國將會是北韓最主要的糧食與能源供應國家。[12]
二、朝中關係短期內可能難以超越朝俄關係
這次朝中峰會，金正恩明確在台灣問題方面，公開支持中國的「一中原則」，習近平也對金正恩的「朝鮮社會主義事業」表示堅定支持，等同默許金正恩的韓朝兩國論。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這次雖然朝中峰會之後並未有任何共同聲明或比照2024年朝俄峰會之後簽署協定。但這次中國方面所公布的朝中峰會報導當中，單方面提及朝中兩國將推動「經貿、基礎設施、科技、教育、人文等廣泛領域的交流合作」。相較之下，北韓僅提到「將與中國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領域緊密交流與合作」，並無任何更進一步的內容。[13]
除此之外，這次朝中峰會也未提到半島局勢與無核化，主要針對「新時代朝中關係關發展」集中論述，這或可視為中國對於北韓擁核已正式採取默認的態度，但為了降低朝核問題導致的周邊局勢不穩，重啟朝中軍事交流，恢復朝中不定期的高層戰略對話，對中國來說，應該是較為合理的選項，亦可避免韓半島出現擦槍走火的局面。因此之故，朝中兩國將持續互相支持彼此的戰略規劃，就上述相關領域進行實質的交流和互訪。
雖然習近平強調「發展新時代的朝中友誼是人民的選擇」，但即便如此，「新時代的朝中關係」可能還是難以超越朝俄戰略夥伴關係。在整體的美中競爭對抗結構當中，朝中兩國確實是呈現唇亡齒寒的關係，但是北韓身為一個長期在美中俄競爭最前線的小型國家，且基於過去與中蘇的豐富交流經驗，北韓的對中政策通常會避免長期扈從的狀態，維持在大國之間的擺盪，維持自主路線，才有助於政權的延續。
而且更重要的是，中國對朝影響力仍然有限，北韓也不願再透過中國與韓國對話，中國可能也難以扮演南北對話的橋樑。而且就圖們江出海口或在地緣方面的跨區合作，北韓與中國之間可能還有許多部份沒有達成共識，或是需要更進一步商談。
北韓自從加入俄烏戰爭之後，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從俄國獲取了過去無法從中國獲得的支援，朝俄新建的公路橋即將完工在即，[14]相較於已經完工卻始終無法啟用的「新鴨綠江大橋」，朝俄關係在短時間之內可能還是明顯優於朝中關係。
[1] 〈習近平同金正恩舉行會談〉，《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26年6月8日，https://www.mfa.gov.cn/web/wjdt_674879/gjldrhd_674881/202606/t20260608_11939783.shtml。
[2] 〈지난날을 계승하고 미래를 개척하며 시련속에서 함께 전진하여 전통적인 중조친선의 새로운 장을 계속 아로새기자 중국공산당 중앙위원회 총서기, 중화인민공화국 주석 습근평〉，《로동신문》，2026年6月8日，http://www.rodong.rep.kp/ko/index.php?MTJAMjAyNi0wNi0wOC0wNTFAMTFAMkDsirXqt7ztj4lAMEAxNkAxQDE==。
[3] 雖然習近平在2019年的投稿也提到「朝中友誼，萬古長青」，也曾經多次出現在雙方的政宣資料當中。但如果從2019年當時朝方接待規格與會場布置內容相比，北韓上次明顯未有具體回應，甚至可能略顯消極。
[4] 朝方媒體宣稱這是「為了習近平的歡迎公演」，這實際上是較為少見的情況，而且也超越了2024年普丁出席觀覽當時的表演規模。通常在大多數的國外領導者訪問北韓的時候，官方媒體通常僅會提到共同出席觀覽公演，不會特別強調「這是為了某個特定人物」舉辦的公演。
[5] 在朝中愛國歌曲聯奏表演當中，北韓首次加入「我愛你，中國」這首歌，並搭配中國內政宣傳影像，公演後半段甚至回顧了習近平與金正恩之間所有的會晤歷程，因此筆者認為公演內容是過去難以比擬的。
[6] 〈共同開創中朝兩黨兩國關係的美好未來——記習近平總書記對朝鮮進行國事訪問〉，《新華網》，2019年6月23日，https://www.xinhuanet.com/world/2019-06/23/c_1124658726.htm。
[7] 정성장，《북한-중국 군사교류협렵의 지속과 변화》(2012年，서울: 세종연구소)，頁25；김진무、성채기、전경만，《북한과 중국: 의존과 영향력》(2011年，서울: 한국국방연구원)，頁84。
[8] 〈魏鳳和會見朝鮮軍方高層 讚賞平壤無核化舉措〉，《香港01》，2018年10月25日， https://www.hk01.com/article/250947?utm_source=01articlecopy&utm_medium=referral。
[9] 從目前為止的公開資訊來看，苗華應該是習近平任內少數與北韓軍方高層有多次交流經驗的高階將領。2019年6月也曾隨習近平訪問北韓，也在同一年先後於平壤，北京等地與朝鮮人民軍總政治局等單位交流。〈조선인민군 총정치국장과 중국중앙군사위원회 정치사업부 주임 회담 진행〉，《조선신보》，2019年10月15日，https://chosonsinbo.com/2019/10/kcna_191015/。
[10] 俄國海軍曾為北韓疑似走私的船隻提供護衛，也曾協助北韓突破制裁漏洞，北韓經濟在持續恢復的同時，與中俄之間的交易也在持續擴大，不同於朝俄的軍需國防經濟交流，朝中是以邊境與加工出口經濟為主，而且北韓網軍黑客在中國也大量獲取虛擬貨幣。此次朝中峰會在政治、軍事、外交獲得初步具體成果之後，將可加強金正恩政權的統治力量，也或將成為北韓突破經濟制裁的重要轉折點。〈“북한, 제재 뚫고 ‘깜짝 호황’”…러·중 특수에 웃는 김정은〉，《경향신문》，2026年6月10日，https://www.khan.co.kr/article/202606100600171#ENT。
[11] 由於受到美伊戰爭與荷姆茲海峽封鎖的「間接影響」，加重了北韓內部通貨膨脹與能源不足的問題。目前朝中邊境雖然已經恢復了物流運輸，但研判可能尚未完全恢復至常態運輸的規模，因此這次朝中峰會或後續雙方政府部門會議，應會加速恢復朝中邊境貿易，提升原油或其他可能的能源進出口通路。目前北韓只有與中國之間有輸油管，若中國出現能源供應問題，也將會直接影響北韓。北韓雖然疑似試圖利用海運與鐵路進口俄國能源，但在朝俄真正能夠建立起大規模能源運送能量和實現共同探勘東海（日本海）大陸棚地下資源之前，北韓依舊將會相當依賴中國的能源供給。
[12] 〈“시진핑 방북은 외교적 승리” 자평…정상회담 후속 조치 지시〉，《DailyNK》，2026年6月17日，https://www.dailynk.com/20260617-1/。
[13] 조선로동당 총비서,조선민주주의인민공화국 국무위원장 김정은동지께서 중국공산당 중앙위원회 총서기,중화인민공화국 주석 습근평동지와 회담하시였다〉，《조선중앙통신》，2026年6月9日，http://kcna.kp/kp/article/q/94efb44820c7ead9128256163e82902e.kcmsf。
[14] 目前俄方周邊設施仍未完工，受到俄烏戰爭影響，仍充滿不確定性，需待後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