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鬼覺醒：烏克蘭柯裘拉叛國案與戰時反情報啟示
2026.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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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烏克蘭總檢察長Ruslan Kravchenko 6月25日宣布，烏克蘭國家安全局（Security Service of Ukraine, SBU）反恐與反間諜部門負責人柯裘拉上校（Col Dmytro Kozyura）因犯下叛國罪而被判處終身監禁。根據調查，柯裘拉早在2018年3月便在維也納被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ederal Security Service, FSB）招募，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他主要作為一名「潛伏者」（sleeper）隱藏在體制內。直至烏俄戰爭爆發後，俄方聯繫人才重新啟用他，之後開始密集傳遞關鍵情報，並透過秘密管道提供包含國防部署、防空計畫及基礎設施位置等核心機密。2025年2月，烏克蘭在一場代號為「老鼠行動」（Operation Rat）破獲任務中，才正式將其逮捕落網。[1]
貳、安全意涵
一、戰略部署與情報區隔的雙重失守
柯裘拉本身即是反情報體系的核心成員，指標性情治高層遭實質滲透，對國家戰略防禦部署造成嚴峻失控風險。鑒於多數忠誠查核機制側重基層或新進人員，對資深、位居要職者反因「信任慣性」而降低審查強度，柯裘拉身居反情報核心卻長期未被自身體系發現，等同於向敵方敞開國家防禦後門，顯示情治圈層普遍缺乏針對高層的獨立監督機制。作為反恐與反情報單位的核心決策者，其洩露的並非一般戰術情報，而是直指基輔防空系統強化計畫、天然氣管線等攸關生死存亡的國家戰略設施；[2]更關鍵的是，他傳遞的飛彈空襲後果評估與傷亡數字，直接充當俄軍精準導引武器的修正反饋，使敵方得以評估打擊效益並調整後續轟炸策略。加上柯裘拉一人同時接觸軍事、能源、情報評估等橫跨多重領域的高敏感資訊，暴露戰時緊急運作下情報區隔原則失守，為求效率而過度集中資訊於單一節點，使單一內鬼便足以造成跨領域系統性損害。此外，他甚至洩漏SBU內部其他工作人員的詳細資訊，讓俄國得以鎖定更多潛在的招募對象，對烏克蘭的整體國安防護網造成極大破口與隱憂。[3]故此案提醒各國情治體系應建立針對「高層」的獨立監督管道，避免權力位階愈高，審查反而愈鬆的弔詭現象。
二、反情報體制的應對與境外防線的缺口
從防禦面看，本案亦展示烏克蘭反情報能力彈性與成熟度。SBU採取「放長線釣大魚」策略，在全天候監控柯裘拉後並未立即收網，而是利用其管道向俄方釋放海量虛假訊息，癱瘓敵方決策並反向追查境外操盤手，此種「將計就計」的欺敵操作本身即是一種高階情報戰力的展現。惟此案也敲響境外反情報警鐘，該員是在維也納出差時遭吸收，顯示俄羅斯情治單位長期利用歐洲中立國或第三地作為「安全避風港」，對烏克蘭赴外官員進行重點滲透與潛伏佈局。另外，該案偵破也牽動烏克蘭與北約盟友間的情報信任鏈，高階官員遭證實長期為敵效力，勢必促使盟友重新評估既有情報共享管道的風險，甚至限縮分享範圍，故如何在國際差旅中建立嚴密防諜屏障，同時強化與盟友間人員安全標準互信對接，是承平時期與戰時情治體系亟須彌補的雙重戰略漏洞。
參、趨勢研判
一、前置防禦：潛伏諜網與內部威脅管理的強化
柯裘拉於2018年遭吸收後歷經長期沉寂，直到全面入侵爆發後才於特定時機重新啟動並高頻率運作，顯示威權國家在重大軍事行動前，往往已預先部署一定數量、尚未暴露的深層潛伏者，隱藏於軍警、政府機關或關鍵基礎設施等核心部門。隨著戰事進入僵持階段，雙方對戰略情資的依賴程度持續升高，俄方未來勢必更加積極啟用此類深層潛伏網路，以期在非對稱作戰中取得突破。由此可見，若未建立持續性的安全審查與風險監測機制，即使平時組織運作正常，仍可能於關鍵時刻面臨難以察覺的內部滲透威脅。
中共對台地下組織經營與長期潛伏布局同樣行之有年，承平時期相關人員可能毫無異狀，甚至表現出高度忠誠；然而，一旦台海情勢升高，潛伏於國軍、情治機關或台電、中油等關鍵基礎設施的深層潛伏者，極可能在短時間內同步啟動，所危及的將不僅是一般機密資訊，更可能涉及國防作戰計畫、聯合作戰指揮、關鍵基礎設施運作及防空部署等核心安全利益。因此，台灣應將反情報工作的重心，由傳統案件偵辦逐步轉向內部威脅管理，建立兼具預警、防範與持續監測功能的人員安全管理制度。為此，情治機關應打破「承平無事」的思維，針對核心涉密人員建立持續性忠誠考核與風險監測之安全審查機制，並將定期安全複審（而非僅止於初任查核）明訂為制度常態，依職務敏感度分級設定複審週期，確保資深或高階人員不因「信任慣性」而長期脫離審查視野。
除傳統政治背景審查外，亦可結合通聯紀錄、財務流向、國際旅行頻率、生活消費模式及數位足跡等多元資料，建構動態風險評分系統，並運用人工智慧、大數據分析及異常行為偵測技術，及早辨識潛在風險。另外應落實資訊分艙與最小授權原則（Compartmentalization/Need-to-know），依據「知悉必要」重新檢視涉密人員之資訊接觸權限，避免單一職位橫跨過多敏感領域，從制度面壓縮內鬼可造成的損害範圍。尤其對於可能因金錢利益、意識形態、脅迫把柄或個人生涯挫折而增加遭敵方吸收風險的人員，應建立更完善的關懷輔導、安全訪談、心理支持及保密教育機制，以降低其成為敵方利用對象的可能性。
未來反情報工作的核心，將不再侷限於案件發生後的調查與查緝，而是透過持續性安全審查、資訊分艙管控及智慧化風險預警機制，建立以前置預防、動態監測與主動介入為核心的反情報體系，及早發現「潛伏者」轉為「啟動者」的徵兆，方能有效降低混合戰環境下深層滲透所帶來的國家安全風險。
二、虛實融合：數位反情報與法制嚇阻的並進
揆諸柯裘拉自2018年被吸收後，經歷長達數年沉寂，在這種「低活動、無實體接頭」潛伏期，傳統跟監毫無用武之地。柯裘拉即便擁有傳統單線聯絡管道，最終仍依賴秘密公寓（亦稱安全屋，safehouse）、專用手機與獨立不留痕跡的Wi-Fi路由器進行加密傳輸，顯示敵後情資傳遞已不再高度依賴實體接頭，而轉向難以追蹤的網路通訊，未來間諜戰將全面走向傳統情治手段與數位通訊技術高度融合複合模式。
此外，網路招募也變得極為普及，俄羅斯不僅透過Telegram等軟體投放廣告招攬平民間諜，更利用加密貨幣進行隱密資金交易。這種「高科技掩護下的傳統間諜網」，將使各國反間諜單位的追查與舉證更加困難，防禦成本也隨之攀升。而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使身分偽裝、社交工程、假訊息生成及跨語言滲透的成本大幅降低，未來間諜活動將更具隱蔽性、規模化及自動化特徵，數位反情報工作亦將更依賴AI輔助分析、異常行為偵測及大數據分析能力。
烏克蘭運用反向欺敵的實務經驗亦值得借鏡，透過掌握已遭滲透或已暴露之間諜網路，反情報機關得以在嚴密監控下進行反向運用，藉由雙重代理、資訊誤導或誘導敵方決策等方式，達到「將計就計」的作戰效果。未來面對混合戰威脅，反情報工作已不再只是及時查獲與清除內部滲透，更須具備適時反向利用敵方情報網絡，以削弱敵方情報效能、誤導敵方判斷，並主動塑造有利於己方的情報優勢。
台灣作為全球科技與半導體重鎮，面對中共通訊科技滲透更顯脆弱，未來中共極可能利用台灣發達的網路環境、暗網、加密通訊軟體、生成式AI，甚至低軌衛星與在台間諜聯繫。反情報作為不能再停留於實體跟監，而須大幅提升數位科技防諜、通訊監察、AI輔助分析、大數據異常偵測及數位鑑識能力，並將「將計就計」的戰略思維與反向欺敵能力納入教育訓練。惟數位反情報已非單一情報機關即可完成，須整合國安、司法、警政、資安主管機關、電信業者及關鍵基礎設施營運者，建立常態化的跨部門數位反情報聯防機制，透過情資共享平台、威脅情資交換標準及異常通報窗口，實現偵蒐、鑑識與應變的無縫銜接，以提升整體反制效率與應變韌性。
值予關注者，烏克蘭司法體制對此類叛國案件採取速審速判及終身監禁等作法，展現戰時法制的強烈震懾效果。反觀台灣過往共諜案件量刑相對偏輕，未來除應加重涉共諜、叛國及洩密犯罪之刑責外，亦應建立完善的戰時法制嚇阻與證據保全制度，包括數位證據保全標準作業程序、跨境電子證據調取機制、加密貨幣金流追查能量，以及戰時特殊偵查程序之法源依據，確保新型態間諜活動一旦查獲，即能迅速轉化為具訴訟效力之證據，避免因蒐證瑕疵而影響定罪。同時，亦應持續強化與美日等理念相近國家的情報合作機制，推動情報人員安全標準、保密制度及反情報訓練的相互認證，以建構更具韌性的國家安全防護體系。
[1] Maia Davies, “Senior Ukrainian Intelligence Official Jailed for Life for Spying for Russia,” BBC, June 25, 2026,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g4w3wyxzzno; “Shevchenkivskyi Court Convicts Dmitry Kozyura and Sentences Him to Life,” Mezha, June 26, 2026, https://mezha.net/eng/bukvy/aad14667_shevchenkivskyi_court_convicts/.
[2] Svitlana Kravchenko, “He Passed Data to the FSB. Former Head of the SBU Anti-Terrorist Center Sentenced to Life for High Treason,” Babel, June 25, 2026, https://babel.ua/en/news/128044-he-passed-data-to-the-fsb-former-head-of-the-sbu-anti-terrorist-center-sentenced-to-life-for-high-treason.
[3] “How Russia Turns Ukrainians into Spies | Global News Podcast,” BBC News Youtube, June 27, 2026,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iAxDbGCYa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