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是統戰嗎？資訊操弄的觀點
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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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6年4月起，一部以中國潮汕方言與文化為背景，講述移民歷史與跨國尋根的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Dear You），席捲中國各地、新加坡及馬來西亞等國票房。該片在新加坡引發身分認同與語言政策等議題的辯論。[1]5月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評論該片為「統戰工作最高境界—直抵人心最軟處，用情去完成攻心……這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統戰片，即便導演未必有這個初衷」，並指出此片熱映後中國各地統戰部門與僑聯組織包場與動員觀影的情況。[2]此一評論旋即引發爭議，並遭中共官媒《環球時報》反駁，指其解讀過度政治化，稱「心裡裝滿政治算計的人，看到的便只能是威脅與陰謀」。[3]
上述爭論糾結於《給阿嬤的情書》與中共統戰之間的關係；這固然是重要的問題，但恐非關鍵。多數對該片抱持統戰安全疑慮的論者，為證明《給阿嬤的情書》是中共統戰工具，而在影片脈絡、金流走向及政商關係尋找線索。然而，這不易有明確的結論，因此較適合以「存而不論」的角度視之。相對的，無論該片（或任何文化或影視作品）是否為統戰的產物，中國相關機構在其獲得關注後的資訊操弄，可讓我們一窺其政治工具的使用，或更值得關注。
貳、安全意涵
一、中共對電影的挪用具明顯的統戰意涵
本文認為《給阿嬤的情書》是否為統戰，可區分為「電影內容是否具統戰意圖」與「電影走紅後是否遭中共挪用」兩層次分析。就「電影內容是否具統戰意圖」而言，《給阿嬤的情書》以大量使用潮汕方言拍攝，在當代中國商業電影中相對少見，該片呈現近代華人「下南洋」的移民歷史與「僑批文化」的情感敘事，[4]引發中共統戰的爭議。然而，探討該片是否意在統戰恐陷入以下困境：首先，在中共威權政治背景下往往難以取得證據且舉證不易。其次，從電影的內容如語言或符號解讀其是否有統戰色彩，往往帶有主觀價值判斷，這些評論否定喜好該片觀眾之情感，因此容易造成他們的反感，使之接受或呼應中共主張批評者是過度政治化的說法，進而激化意見的分歧。再者，即使最後證明該片為中共的統戰工具，然而統戰的成果並不只在於電影的內容，更涉及後續中共的操作方式。
另一方面，從「電影走紅後是否遭中共挪用」來看，在電影熱映後中共統戰、僑務、宣傳及外交系統開始針對本片進行廣泛且有組織的宣傳。最初由中共地方統戰與僑務系統如「汕頭市委統戰部」、「新加坡尋根團」等，動員歸僑、僑眷及海外華僑包場觀影，以潮汕方言推廣統戰活動與愛國敘事。[5]在《聯合早報》質疑該片為統戰並引發輿論效應後，中共開始出現兩手的資訊操弄。其一是否認《給阿嬤的情書》具有政治意涵，除了中共官媒《環球時報》發文強硬反駁，中共統戰部亦出手定調該片純為僑史紀錄，中共外交部強調該片的「天然」與「純粹」，呼籲觀影不應戴上「政治眼鏡」。其二是持續利用《給阿嬤的情書》向國內與海外推廣家國敘事與中國形象，例如中共官媒《新華社》等相繼以專題報導宣傳該片的家國情懷，中共外交部亦廣邀外國使節觀影以「讀懂中國」。[6]
二、中共凸顯特定情感元素操弄敘事框架
中共否認《給阿嬤的情書》內容具統戰意圖，卻積極為該片賦予政治意涵，其透過凸顯特定的情感敘事並強化與之的連結，將片中的個人與家庭情感，提升為國家與民族的宏大敘事。例如中共宣傳系統將片中寄託家鄉接濟與親人思念的「僑批文化」，在官媒報導中轉譯為「無論身在何處，根都在中國」的文化臍帶；中共外交單位將片中主角彰顯誠信與道義的品格，向外推廣成負責任、講信用及重情義的國家形象；中共統戰系統擴大宣傳片中跨世代的尋根環節，利用潮汕方言、血緣根脈及鄉愁等情感元素，凝聚海外華僑對祖國（中國）文化的情感。然而，中共藉由上述資訊操弄欲凸顯單一血脈與家國敘事框架，淡化電影其他元素並忽略對多元文化的包容與尊重，已引起國際的警惕與反思。新加坡國務資政李顯龍對此公開強調，新加坡是一個華人佔多數的多元種族國家，與中國擁有不同主權，兩國合作是「基於共同利益，而非血緣」。[7]
在這方面，中共對台統戰系統亦運用資訊操弄策略，加強與台灣在地文化的連結，進一步拉攏民意與升高台灣政府的壓力。《給阿嬤的情書》雖未在台灣上映，但在中國熱播之初，中共對台統戰系統與媒體《看台海》、《台灣導報》已刊出宣傳報導，[8]邀請多位台灣青年組成「台青觀影團」觀影。[9]與此同時，社群媒體出現聲稱是台灣阿嬤和台灣青年推薦該片並喊話在台上映的影音。值得注意的是，國台辦發言人朱鳳蓮針對《給阿嬤的情書》的發言，可視為中共由一般文化宣傳轉向對台政治操作的重要證據。朱鳳蓮強調，潮汕地區與台灣在語言、習俗及文化具深厚淵源，其以「阿嬤」、「有情有義」等符號與情感元素，連結兩岸屬「同文同種、同根同源」的敘事，[10]並罕見使用國語、客家話及台語三種語言，引述客家話表達「做人一定要有情有義」，藉此彰顯兩岸文化認同與情感連結。[11]顯示中共對台統戰系統已將原屬潮汕僑鄉與東南亞華人遷徙經驗的電影，重新編碼為兩岸民族與文化共同體的政治敘事。
參、趨勢研判
一、中共藉熱門作品與人物進行政治操作與製造對立
前揭中共資訊操弄策略，即使《給阿嬤的情書》本身沒有明確的統戰意涵，但在中共統戰、宣傳及外交系統的協力發動下，的確顯示其政治意圖與目的。中共對於《給阿嬤的情書》的政治操作，凸顯中共統戰行動並非是從零到一、系統性的全盤布局與定製，而是收割已引起輿論關注的作品或人物影響力，在此基礎上順手推舟賦予政治意涵。中共借勢熱門作品與人物，同時提供其資訊操弄的空間，透過反駁與澄清對熱門作品與人物涉及統戰的指責，進而以感性敘事拉攏民意，打擊與孤立對此質疑者。近期憑藉中國戲劇《逐玉》在台灣廣受歡迎的演員張凌赫，接受中共國台辦的邀請出席兩岸海峽論壇，會中宣揚「兩岸同根同源、血脈相連」，邀請台灣粉絲赴中國遊覽，[12]在台灣引發配合統戰與粉絲護航的爭議即是顯例。鑑此，民主國家的回應策略，應避免爭論作品內容或特定人物的本質或意圖因而失焦或落入中共資訊操弄的圈套，而是關注與公開揭露中共後續的操作手段與路徑，強化社會溝通與民眾的媒體識讀能力。
二、中共統戰呈現與資訊操弄合流之趨勢
前揭《給阿嬤的情書》諸多政治操作，顯示中共對統戰定義不明且存在價值層次上的矛盾。中共一方面意識到統戰對民眾來說帶有敏感性與政治色彩而心生警惕，因此否認《給阿嬤的情書》具統戰意圖與政治框架，避免對電影推廣有負面效果。另一方面，中共動員和組織《給阿嬤的情書》相關統戰活動，並透過統戰部官方帳號「統戰新語」進駐熱門短影音平台（如抖音、快手），[13]拉近與一般民眾的距離並公開為該片宣傳，顯示其試圖將統戰檯面化與正當化。事實上，中共統戰工作涉及廣泛的面向，其本身的內涵、資源及運作方式持續在變化。從《給阿嬤的情書》可見，中共統戰已不再只是透過組織動員、交流活動或利益吸納建立關係，而是逐漸結合社群媒體傳播、情感敘事、議題設定、官方定調及對批評者的反制論述，呈現統戰與資訊操弄合流之趨勢。
[1] 〈中國票房黑馬《給阿嬤的情書》 在新加坡掀起身份認同「大辯論」〉，《BBC中文網》，2026年6月26日，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d6e7w6lwe3o/trad。
[2] 〈沈澤瑋：《給阿嬤的情書》的統戰啟示〉，《聯合早報》，2026年5月21日， https://www.zaobao.com.sg/news/china/story20260521-9074937。
[3] 〈社評：一部《給阿嬤的情書》照出誰的心魔？〉，《環球時報》，2026年6月16日， https://opinion.huanqiu.com/article/4RzgWd7nMIF。
[4] 「僑批文化」指近代海外華僑寄給家人的家書與匯款合一的民間寄遞憑證，承載華僑家族情感、愛國情懷及南洋奮鬥歷史，於2013年正式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5] 〈省委統戰部舉行《給阿嬤的情書》主題觀影活動〉，《中共廣東省統戰部》，2026年6月1日，https://www.gdtzb.gov.cn/tzsx/content/post_108612.html。
[6] 〈中國外交部廣邀外國使節觀看「給阿嬤的情書」〉，《中央社》，2026年7月8日， 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607080224.aspx。
[7] 〈李顯龍談星中合作基於利益 學者：凸顯多種族認同〉，《中央社》，2026年5月26日， https://www.cna.com.tw/news/aopl/202605260230.aspx。
[8] 〈《給阿嬤的情書》何以打動觀眾〉，《台灣導報》，2026年5月26日，https://www.taiwan-reports.com/archives/718995。
[9] 〈台青觀影團：《給阿嬤的情書》裡有我們中國人獨有的文化密碼〉，《新浪財經》，2026年5月12日，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5-12/doc-inhxrwqm5143883.shtml。
[10] 〈國台辦：兩岸同胞對中華文化有共同傳承和強烈共鳴〉，《中共國台辦》，2026年5月20日，https://www.gwytb.gov.cn/xwdt/xwfb/wyly/202605/t20260520_12766736.htm。
[11]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熱映 朱鳳蓮客家話稱：做人一定要有情有義〉，《聯合新聞網》，2026年5月20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1/9514367。
[12] 〈張凌赫登海峽論壇「喊話跨海看看」 陸委會：已染政治色彩、非單純藝人〉，《工商時報》，2026年6月18日，https://www.ctee.com.tw/news/20260618702236-430801。
[13] 〈陸中央統戰部「統戰新語」入駐抖音 首日漲粉破60萬〉，《工商時報》，2026年6月7日，https://www.ctee.com.tw/news/20260607700419-430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