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軍事同盟北約（NATO）32位成員國領導人、歐盟（EU）理事會主席與執委會主席、烏克蘭與印太四夥伴國領袖（IP4，日本、韓國、澳洲、紐西蘭），2026年7月7至8日齊聚於土耳其安卡拉北約峰會。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指出，此次峰會核心主題在於「從承諾走向落實（From Commitments to Delivery）」，要將 2025 年海牙峰會的承諾，轉化為實際的軍事能力、國防工業與聯盟戰備。[1]峰會後，2026《安卡拉聯合聲明》（The Ankara Summit Declaration）提出六項共識：重申集體防衛（collective defence）機制重要性、承諾在2025峰會聲明基礎持續軍事投資與軍工合作、以「更強的歐洲，成就更強的北約」為目標推動北約改革、強調對烏克蘭「堅定不移支持」與700億美元軍援、重申伊朗不能擁有核武與維護荷姆茲海峽自由航行權，以及感謝土耳其主辦此次峰會。[2]峰會前，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多次嚴詞批評北約甚至揚言退出，不過北約透過異中求同地推動變革，藉以尋求華府與北約的妥協平衡，明顯獲得成效。因此，相較於峰會前的負面批評，川普在峰會結束時對盟友的語氣明顯轉為正面，改稱此次峰會「非常成功」、「相當團結」與「充滿著愛」。[3]

「我為人人，人人為我」（one for all, all for one）的北約集體防衛機制，是「對一個盟國的武裝攻擊，即視為對所有盟國的武裝攻擊。」[4]這攸關北約存在最重要安全機制，此次續獲確認，是2026安卡拉峰會求同存異的關鍵成果。川普2017年上台以來，基於「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unilateralism）外交政策，不斷拋出對北約的質疑，主張歐洲國家有能力也應該自己負擔起歐洲安全的主要責任。2020年川普告訴歐洲官員，「如果歐洲遭到攻擊，我們絕不會幫助你們和支持你們。」他甚至宣稱，「北約已死，我們將退出北約。」[5] 2025年川普回任後，他升高對北約歐洲盟友批評，從俄烏戰爭政策分歧、歐洲軍費投資持續不足，到近來拒絕支援美軍對伊朗作戰等問題，川普多次威脅退出北約。[6]此導致長期依賴美國安全保護的歐洲盟友，對川普是否持續奉行《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所規定的集體防衛機制的安全承諾，感到極度憂慮。此次集體安全機制續獲保存，也讓歐洲盟友如釋重負。

北約歐洲盟友對美國發起「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的消極冷漠甚至抵制態度，被川普視為背叛行為，並加深他對北約集體防衛機制形同虛設的負面認知。2026年4月8日川普與北約秘書長呂特就伊朗戰事舉行閉門會，川普情緒失控大肆批評北約盟友，並下達48小時最後通牒，要求他們出兵確保荷莫茲海峽安全。川普同時在《真實社群》（Truth Social）發文說，「在我們需要他們時，北約沒有出現，如果我們再次需要他們，他們也不會在那邊。」[7]不過2026北約峰會藉由「交易外交」（transactional diplomacy），表態支持美國於伊朗核武問題與荷姆茲海峽自由航行權立場，成功地換取川普續留北約集體防衛機制的安全承諾。

2026 年北約安卡拉峰會雖然成功發表聯合宣言，重申《第五條》集體防衛，但美國與歐洲盟友之間仍存在多項結構性歧見，諸如安全責任分擔方式、伊朗與中東、俄烏戰爭、格陵蘭、全球戰略重心等議題。川普展現強勢施壓談判風格，動輒以退出北約爲要脅，相當程度地迫使北約盟友接受其意見，如2025北約峰會歷史性的大幅提升國防支出，以及2026北約峰會在伊朗問題的表態挺美。不過這不代表美歐間歧見已獲化解，更像是北約未能脫離對美國安全依賴下，受迫於形勢的緩兵之策。爲解決美歐歧見，北約秘書長呂特替川普緩頰稱，「北約能夠公開辯論，最後仍達成共識，正是民主聯盟的強項；這與俄羅斯、中國或伊朗等體制形成鮮明對比。」[8]呂特不僅刻意規避歐美戰略歧見，還將峰會的主要成果歸功於川普，其目的無它，就是希望避免衝突，運用求同存異妥協之策，說服川普維持美國對北約的安全承諾。

川普對北約的負面認知與自認老大的心態，不僅疏離美歐同盟關係，還深化美歐既有歧見。早在2016年川普首度競選時就曾表示「北約已經過時」，在他的領導下，美國不一定會在北約盟友遭受攻擊時提供援助，並強調他會首先考量該盟友對北約「貢獻」程度再做決定。[9]川普2025年重回白宮後，除指控「北約已死」，還聲稱「沒有美國，北約是紙老虎」，質疑美國投資大筆金錢卻無法得到回報，表示他將重新考慮退出北約，全方位降低參與歐洲防務，並警告「任何在對伊朗戰爭中未能幫助美國的國家都將面臨後果」。[10]此次峰會前，由於美歐歧見導致川普都不確定能否出席；峰會後，則是罕見出現未訂定下次峰會時間與地點的異常現象。[11]此或反應川普與北約盟友歧見難解下，雙方不如減少正面接觸，以避免不要的意外衝突；等到2028北約峰會再次召開，向來輕蔑批評北約的川普也即將卸任，其影響力也將大受限制。

推動「北約3.0」（NATO 3.0）改革，重新平衡美歐安全責任，是2026安卡拉峰會所提的新戰略指導。北約秘書長呂特於峰會表示，「我們正在重新平衡（rebalance）北約安全責任，歐洲盟國與加拿大正承擔更多責任，國防投資增加、產能提升，這就是北約3.0。」[12]峰會前，美國戰爭部次長柯伯吉（Elbridge Colby）曾就「北約3.0」改革概念指出，這不是美國退出北約，而是建立一個「歐洲主導傳統防衛（conventional defence），美國提供核嚇阻與全球戰略支援」的新聯盟模式。歐洲盟友需承擔歐洲常規防衛最主要責任，美國則專注於印太安全。[13]此次峰會，正式將「重新平衡北約安全責任」納入「北約3.0」改革框架，一方面回應華府要求歐洲承擔更多安全責任，另方面降低歐洲對美國的安全依賴。

落實增加國防投資與提升國防產能，是進行「北約3.0」改革的必要手段，以建構「更強的歐洲，成就更強的北約」。川普強力施壓下，2025北約峰會達成大幅提高歐洲國防支出共識，開啟歐洲化歐洲安全關鍵步驟。2026 北約峰會則聚焦「從承諾走向落實」，積極踐行2025「提高國防支出」共識，這讓「重新平衡北約安全責任」，不至淪為抽象空談。除此之外，安卡拉峰會還首次設立「北約峰會國防工業論壇」（NATO Summit Industry Forum），藉由軍費投資提升，進行北約軍工產業的合作動員，會後宣布新增超過500億美元軍事採購計畫，如MQ-4C Triton共同採購、A400M共享運輸機、Rheinmetall與Lockheed合作於歐洲生產ATACMS、RTX擴張歐洲飛彈供應鏈等。[14]北約秘書長呂特指出，歐洲與加拿大對美的軍購金額高達3000億美元，將提供全美19.5萬個就業機會。他讚揚川普，成功做到自美國前總統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以來從未完成的事，讓歐洲國家的國防支出逐漸追上美國。[15]「北約3.0」的新增國防投資可為美國創造大量就業機會，展現北約對美國的經濟貢獻，無疑有助於強化川普對北約向心力。

安卡拉峰會提出「重新平衡」美歐安全責任倡議，規劃將歐洲安全交由歐洲盟友承擔主要責任，此猶如北約歐洲化（Europeanisation）。重新平衡美歐安全責任，雖是戰略分工而非戰略脫鉤（de-coupling），但將大幅降低歐洲對美國安全依賴。重新平衡規劃，在於建構足夠的歐洲傳統自衛能力，達成「更強的歐洲，成就更強的北約」的峰會戰略指導。不過「更強的歐洲」，勢將改變長久以來歐洲依賴美國、受制美國的不對等安全夥伴關係。準此，歐洲將不再是川普口中只佔美國便宜的不勞而獲者（free-rider），而由片面的安全受益者轉變為互惠的安全提供者。北約歐洲化影響所及，歐洲戰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理念，也將由過去的抽象概念辯論，成為有機會落實的具體政策。

主權歐洲（sovereign Europe）與歐洲戰略自主概念密不可分，其主張歐洲在涉及自身重大利益時，能自主制定政策、掌握關鍵能力、抵抗外部壓力，並以統一的政治力量維護歐洲共同利益，而非受制於其他大國。[16]因此歐洲戰略自主強調，歐洲應具備獨立制定政策、建立能力並採取行動，以維護自身安全、利益與價值，而不必在關鍵時刻完全依賴外部力量，特別是美國。[17]支持歐洲戰略自主代表人物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多次強調，「美國是盟友，但不代表利益永遠一致。」他主張成立歐洲軍，因為「沒有自己的軍事力量，就沒有真正的戰略自主。」[18] 2026年法國提出「前進嚇阻」（forward deterrence）倡議，同時由德法成立核指導小組（Franco-German Nuclear Steering Group），建構歐洲自主的核武嚇阻力量，而不自限於專注傳統武力的戰略分工，展現歐洲積極推動戰略自主的決心。儘管過去長期依賴美國，導致歐洲短期內仍無法完全脫離美國安全防衛，不過推動歐洲化北約，勢將提供歐洲邁向戰略自主的堅實基礎。

「北約3.0」降低美國對歐洲安全責任後，美國將得以轉移對歐洲的軍事資源投資，全力專注於印太區域的安全挑戰。此也呼應華府《2025美國國家安全戰略》要求歐洲盟友「對自身區域承擔主要責任」，而美國則重新配置全球軍力，以優先因應印太戰略競爭。[19] 美國戰爭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2026年6月正式通知北約，美國正檢討其在歐洲的軍力部署，將減少全球可供北約軍事行動使用的軍事資源數量。他警告北約盟友，若未達已承諾的國防支出目標，美國可能減少對北約的投入。華府同時明確表達，隨著美國將戰略重心轉向中國，希望歐洲的北約盟友能承擔自身傳統防衛的主要責任。[20]此意味歐洲美軍主要任務將轉為應變歐洲危機，因此勢將減少其歐洲常駐兵力，降低在歐洲的前沿部署（forward deployments），改採快速增援（rapid reinforcement）方式，至於傳統安全防務則將由歐洲負責接手。

美國降低於歐洲的軍事投資，呼應「北約3.0」安全責任重新分配規劃外，同時凸顯美歐戰略願景的不同。儘管川普將全球戰略焦點由歐洲轉向印太，特別是中國的挑戰，不過華府未於2026北約峰會要求其歐洲盟友在中國問題上表態。值得注意的是，川普2025年再任總統以來，北約峰會就沒再批評中國。相較於 2024 年峰會指控中國是俄烏戰爭「決定性助推者」（decisive enabler），並強調「印太安全直接影響歐洲安全」，2025與2026 年的北約峰會都未再以相同強度著墨於中國與印太對歐洲安全影響。

不過安卡拉峰會對中國問題的降溫，不代表北約不關注中國挑戰。特別是中國仍持續在俄烏戰爭大力支援俄羅斯，而俄羅斯又是北約歐洲盟友眼中的首要安全威脅。北約峰會對中國的相較低調，反映美歐戰略分工後歐洲化北約將專注於歐洲安全，以及北約盟友間對中國問題存有著不同立場。這呼應2026北約峰會的「落實」（delivery）主旋律，面對川普強勢主觀作為，北約與其花時間討論如何解決彼此歧見，還不如求同存異，積極落實既有共識的合作，如推動責任分工、增加國防支出的運用、協助烏克蘭持續作戰、擴大軍工產業合作等議題，才是符合大家的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