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國家機構身分從屬化的因應策略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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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2026年7月16日，巴布亞紐幾內亞公開宣布，計畫關閉臺灣駐莫士比港代表處。臺北對此提出反駁，指出在政府就此決定持續與巴布亞紐幾內亞進行協商期間，代表處仍將維持運作。[1]此一事件直接挑戰臺灣的正式雙邊存在。然而，在此前數月發生的另外兩起較不具傳統外交色彩的事件，則揭示了另一種形式的國際壓力：非國家機構所造成的身分從屬化。所謂身分從屬化，是指臺灣仍然存在於某一機構或活動之中，卻被透過特定用語或分類置於中國之下，或其自主地位遭到否定。
2026年6月，澳門一場全球性合唱研討會的主辦單位，將「國立客家兒童合唱團」的官方名稱改為「中國臺灣客家兒童合唱團」（China Taiwan Hakka Children’s Choir），實際上使其參與活動必須以接受一項從屬性稱謂為條件。[2]此外，2026年4月28日，世界咖啡賽事（World Coffee Championships）亦要求臺灣參賽者使用「中華臺北」之名。[3]巴布亞紐幾內亞代表處關閉事件涉及正式雙邊關係的弱化，相較之下，世界咖啡賽事與澳門合唱團事件看似較不具外交重要性。本文主張，非國家行為者造成的身分從屬化具有一套不同的風險特徵。這些機構具有文化與專業上的重要性，同時也會促進從屬性用語的正常化與擴散，因此需要一套專門且有力的回應方式。據此，臺灣需要一套專門用以反制非國家行為者促成身分從屬化之制度性機制的應對方案。
貳、安全意涵
非國家行為者造成的身分從屬化具有三項重要的安全意涵。
一、從屬化在表面上非政治性的場域中被正常化
表演藝術競賽、餐飲活動，以及文化或專業論壇的參與者與觀眾，不同於職業外交官或政府官員，通常未受過兩岸政治脈絡方面的訓練。他們可能缺乏理解名稱與用語變更何以重要的工具。由於參與者與觀眾可能不了解爭議性用語背後的政治歷史，該稱謂所具有的政治性及潛在脅迫性脈絡因而被掩蓋，使帶有政治意涵的用語變更被視為一般性或具權威性的制度慣例。此類稱謂將臺灣身分的從屬化處理為一項正常化的慣例，而非具有爭議性的政治讓步。
二、臺灣參與者直接承受其傷害
非國家行為者造成的身分從屬化，會透過臺灣參與者及其專業或文化社群，直接傳遞國際壓力所造成的影響。臺灣參與者被要求親自接受、展示，或以一項否定其原先參與身分的稱謂參賽。關注、追蹤或接觸這些活動相關媒體內容的臺灣民眾，則會反覆看到臺灣參與者被置於一個將臺灣納入中國的身分類別之中。這會造成直接的代表性與尊嚴傷害，並可能削弱民眾對臺灣保護其公民在國際場合中身分地位之能力的信心。
三、非國家機構網絡增加擴散風險
文化與專業組織通常透過廣泛的網絡相互連結，其中包括共用資料庫、認證制度、上層組織、競賽規則、網站與歷史紀錄，以及借用自其他國際組織的慣例。這些連結提供了正當化依據與行政機制，為從屬性用語的制度性擴散建立內嵌路徑，使其得以進一步延伸至其他平行機構。
例如，世界咖啡賽事於2026年將「中華臺北」名稱強加於臺灣參賽者之後，也將該稱謂追溯適用於過去的臺灣得獎者。[4]此外，該組織以國際體育組織所採行的命名慣例，作為其決定的理由。此一事件呈現了兩種擴散形式：一是透過修改歷史紀錄所形成的時間性擴散；二是透過用語在不同制度領域之間轉移所形成的水平擴散。
參、趨勢研判
面對非國家行為者造成的身分從屬化，傳統外交手段往往較不具成效。公開將事件歸因於中國施壓時，可能難以取得充分證據；單純進行公開譴責，也往往無法逆轉造成傷害的制度性機制。此外，非國家機構經常嵌入更大的國際網絡之中，並提供文化聲望、專業認可、觀眾接觸或網絡參與機會，因此抵制此類機構可能對臺灣參與者造成不成比例的傷害。臺灣需要一套範圍明確的應對方案，專門處理非國家行為者造成的身分從屬化，並從結構上減輕其影響。
以下建議將「臺灣」廣義視為執行者，因為這些措施的執行需要政府與非政府行為者之間的協調。實務上，主管部會或機關應負責統籌回應，外交部則提供外交支持；參與者、產業協會、公民社會團體及國際夥伴，則提供針對特定機構的影響力。
戰術一：針對稱謂所宣稱的制度依據提出挑戰
臺灣應要求採用從屬性用語的機構說明其變更稱謂的依據，首先透過直接交涉提出要求；若該機構拒絕說明或更正，再公開要求其說明並採取更正措施。臺灣應釐清由誰授權該項變更、其是否源於書面規則或外部條件、該項規則於何時通過，以及哪些制度系統會持續複製此一稱謂。釐清該機構的解釋，可以揭示該項決定是否具有可逆性：其是否源於機構內部規範、是否借用自其他領域，或實際上並無任何規則依據？其後，臺灣應向該組織提供一套針對身分從屬化而設計、可直接進行更正的資料，包括正確用語、文件依據、替代文字，以及依照發生傷害之相關系統格式製作的材料，例如資料庫、報名表或歷史紀錄等。
此一資料應交付予有權執行更正的單位或人員，例如活動主辦單位、資料庫管理人員、傳播部門、理事會或上層組織。此項戰術可建立更正從屬性用語所需的依據與工具。
戰術二：動員機構利害關係人，提高拒絕更正的成本
為了不僅替逆轉身分從屬化奠定基礎，也促使機構採取更正行動，臺灣應動員利害關係人組成聯盟，向目標機構施加壓力。此一行動應圍繞一項明確且有限的要求展開：恢復正確稱謂，並防止錯誤稱謂在各項紀錄與平臺上被複製。
依據機構性質，聯盟可由知名參賽者、會員協會、國家分會、專業團體、贊助商、評審或合作機構組成。對非國家機構而言，其正當性在很大程度上來自廣泛的國際支持及公共形象。獲得重要利害關係人支持的行動，能立即產生聲譽上的後果，並可作為推動機構補救身分從屬化的槓桿。
臺灣應先尋求低調更正；若該機構拒絕採取行動，或持續複製相關稱謂，再動員更廣泛的壓力。此項戰術可創造誘因，促使延續身分從屬化的機構與臺灣合作。
戰術三：將交涉提升至能夠進行網絡性更正的層級
當規模較小的機構或地方主辦單位以遵循更廣泛規則為由，合理化身分從屬化時，臺灣應確認其上層組織，並直接向其提出訴求。該組織可能不僅有能力逆轉單一事件中的身分從屬化，也能處理可能成為更多身分從屬化事件根源的制度規則。
若地方主辦單位所使用的從屬性用語並不符合上層機構的規則或規範，臺灣亦應向相關上層機構通報此一事件，因為該機構可能願意在逆轉該稱謂的努力中發揮支持作用，並執行其本身的標準。此項戰術可確保臺灣逆轉從屬性用語的努力，鎖定並處理最具戰略重要性及最相關的行為者。
戰術四：確認可供臺灣身分表達的制度空間
國家行為者有時可以控制整體外交關係中的官方稱謂；相較之下，非國家機構雖能控制特定報名欄位或官方命名，卻較難控制參與者在訪談中的發言、個人資料中的內容，或觀眾在外部平臺上接觸到的資訊。這在正式分類與更廣泛的身分呈現之間，形成一個可加以運用的落差。
臺灣應盤點剩餘空間，包括活動相關的線上群組、參與者個人資料、訪談、社群媒體帳號、外部媒體報導及合作夥伴的傳播管道，並加以系統性運用，確保被強加的稱謂被反覆且正確的臺灣身分表述所包圍，並在一定程度上遭到取代。
政府機關可以且應該支持選擇在機構從屬性用語限制之外或周邊表達自身身分的參與者或參賽者，包括提供傳播協助、經核可的資料、外部平臺，以及不要求個人直接與主辦單位對抗的替代方案。當無法逆轉特定從屬性用語時，此項戰術可作為一種緩解策略，保存對臺灣身分正確且可見的呈現。此舉並不正當化該項正式稱謂，也不能取代持續推動其更正的努力。
在外交層面重要性有限的機構中，看似微小的稱謂變更，可能將具有爭議性的政治用語正常化為具權威性的制度基礎設施。此類機構所提供的專業與文化利益，往往意味著退出或抵制將對臺灣參與者造成比對非國家機構本身更大的傷害。
臺灣需要一套具體的政府應對方案，專門用以逆轉並反制此一脈絡下身分從屬化所造成的影響。此方案將處理非國家機構在身分從屬化擴散方面所造成的特殊風險，並盡量降低由個人負擔，使其不必獨自選擇屈從或抵抗採用從屬性用語的要求。
[1] 外交部，〈本部單位主管例行新聞說明會紀要——亞太司〉，2026年7月28日，https://www.mofa.gov.tw/News_Content.aspx?n=99&s=122737&sms= 77；外交部，〈駐巴布亞紐幾內亞代表處（駐巴布亞紐幾內亞臺北經濟辦事處）〉，更新日期2026年7月27日，https://www.mofa.gov.tw/OverseasOffice_Content.aspx?n=168&os=26&s=68&sms=87。
[2] 大陸委員會，〈陸委會嚴厲譴責世界合唱大會官網惡意矮化我國合唱團名稱，要求儘速更正〉，2026年6月24日，https://www.mac.gov.tw/News_Content.aspx?n=B383123AEADAEE52&s=445063FE0D74B55F。
[3] World Coffee Championships, “A Statement from WCC to Our Taiwanese Community and the Global Coffee Community,” May 1, 2026, https://wcc.coffee/latest-news/a-statement-from-wcc-to-our-taiwanese-community-and-the-global-coffee-community.
[4] Helen Davidson, “Bitter Aftertaste: Taiwan’s Leading Baristas Forced to Compete at Global Coffee Championship as ‘Chinese Taipei,’” The Guardian, May 4, 2026,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may/04/world-coffee-championships-taiwan-chinese-taip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