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北進：從「近北極國家」到北極戰略布局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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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中國第16次北冰洋科學考察於2026年7月3日正式展開，此次考察由自然資源部統籌組織，「雪龍」號、「雪龍2」號與「極地」號自遼寧大連啟航，多功能科考船「探索3號」則於後續會合組成編隊，預計於10月上旬完成考察任務。此乃中國連續第二年啟動大規模北極科考行動，亦為「十五五」規劃（2026-2030年）下的首次北極考察任務。此次科考任務將持續研究全球氣候變遷對北冰洋環境的影響，並聚焦調查加克爾海脊（Gakkel Ridge）擴張機制，同時結合「奮鬥者」號與「蛟龍」號等載人深潛器及相關技術，進一步提升北極深海科學研究能力。此外，科考也將與俄、德兩國合作，展開多項聯合研究。
受荷姆茲海峽局勢影響，中國更加重視能源進口多元化，並同步提升對北極的關注。據悉，中國已在山東煙台龍口興建第二座液化天然氣接收站，規劃接收俄羅斯受制裁「北極液化天然氣2號計畫」（Arctic LNG 2）產出的液化天然氣。與此同時，中國企業亦持續拓展北極航運，在2025年完成取道俄國北方航線（Northern Sea Route, NSR）往返歐亞的14個貨櫃運輸航次，並計劃於2026年夏季進一步增加航次。[1]
中國並非北極國家，卻積極布局北極，並以俄羅斯為橋樑，透過中俄合作為其北進鋪路。為此，本文擬探究中國於此間的意圖，並研判後續可能發展。
貳、安全意涵
一、以俄為橋，中國合作空間受限下的選擇
2018年1月，中國頒布《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認定北極問題攸關人類生存與發展，而中國是北極事務的重要利益攸關方，在地緣上是「近北極國家」，[2]欲藉此合理化自身對北極事務的參與。儘管中國言之鑿鑿，並宣示要認識、保護、利用並參與北極治理，維護共同利益，促進永續發展，然而中國並非北極國家，在此無領主主權卻是不爭的事實。若欲參與北極開發，中國必須取得北極國家同意，並尋求當地合作夥伴。此即為何中國在北極政策白皮書裡，宣稱以「尊重」為基礎——既尊重北極國家權利，也呼籲要尊重域外國家與國際社會的權利，而「合作」則為參與的有效途徑，並納入2017年中俄「共建冰上絲綢之路」倡議之故。
中國於2013年取得北極理事會（Arctic Council）觀察員國資格，顯示其長期深耕北極事務，並獲得國際社會一定程度的認可。北極國家起初正面肯定中國積極投入北極科研，並普遍視中國為合作夥伴。然而，隨著中國在俄烏戰爭（Russo-Ukrainian War）被認為暗中變相支持俄羅斯，復以中國於北極積極開展軍民兩用科研活動，北極國家對中國的觀感遂逐漸轉為負面，對中國的戒心也日益加深。成立於2013年的「中國—北歐北極研究中心」（China-Nordic Arctic Research Center, CNARC），亦為中國布局北極的重要平臺。然而，近年隨著美國持續反對中國擴大在北極的影響力，該中心面臨的政治壓力與日俱增；而在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表態意圖掌控格陵蘭後，壓力更是急遽升高。
在此態勢下，中國推動北極戰略布局的空間因而逐漸受限，俄羅斯遂成為中國在北極事務上，相較於他國更為可靠的合作夥伴。
二、科研外衣下的軍民兩用布局
早於2024年7月，美國國防部《2024年北極戰略》（2024 Arctic Strategy）即指出，中國正在北極進行軍民兩用的科研活動；同年11月，加拿大國防部長布萊爾（Bill Blair）亦於「哈利法克斯國際安全論壇」（Halifax International Security Forum）指控，中國以科學研究為名，在北極進行海底測繪與情蒐。[3]《新聞週刊》（Newsweek）則揭露，中國位於挪威北極地區的「黃河站」科研活動，涉及軍民兩用訊號情報研究，並涵蓋雷達與飛彈追蹤分析。中國最大軍工電子集團——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旗下的第22研究所（中國電波傳播研究所），亦於該站執行兩項期限至2030年的計畫。隸屬於中國軍方的哈爾濱工程大學，則持續在美俄交界處的楚科奇海研究水下聲學，而此又為潛艦偵測與水下監控的重要領域。[4]
中國近年正加速擴大北極布局，2025年夏季即於北冰洋部署五艘科考船，創下歷來最大規模，並完成首次冰區載人深潛任務，展現其極地科研與作業能力的突破。中國在北極的積極作為，已讓外界高度關切其戰略意圖，復以相關活動與中國刻正推動的「軍民融合」（Military-Civil Fusion, MCF）政策相呼應，因而出現對中國以科研之名，行軍民兩用布局之實的控訴。
外界對中國的指控亦非無的放矢。中國國防大學的《戰略學》教材早於2020年指出，「軍民融合是大國實現極地軍事存在的主要途徑」，並以美國、俄羅斯、日本等國在極地科研與軍事支援的案例，說明科研活動與軍事存在可透過軍民融合模式相互結合。[5]今日觀之，中國顯然正在北極逐步實踐上述戰略指導方針。
參、趨勢研判
一、解放軍或漸進隱蔽經略北極，以重塑北極乃至於國際戰略平衡
自2018年以來，中俄兩軍即持續於亞太地區實施聯合空中與海上戰略巡航，並逐步將演習範圍向高緯地帶延伸，甚至一度逼近美國阿拉斯加防空識別區。惟前述聯演範圍仍侷限於白令海與楚科奇海周邊的北極門戶區域，並未深入北冰洋核心海域。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於2024年9月應邀參加俄國「大洋—2024」（Ocean-2024）海軍戰略演習，此乃解放軍首次參加範圍涵蓋北冰洋的俄方海上聯演。儘管尚無公開情資證實中國海軍直接進入北冰洋核心海域，但中國海警卻已於2024年9月底首度進入北極海域，並與俄方實施聯合巡航。復以中俄於2023年決定成立北方航線航務協調機構，並簽署《加強海上執法合作諒解備忘錄》，顯示中國正為其北極執法武裝存在與航線治理奠定基礎，更反映其對北極的野心。是以，中國參演俄方「大洋－2024」之舉，已釋出中俄軍事合作未來向北冰洋延伸的可能訊號。
回顧中國官方論述可知，中國早已有計劃地展開北進北極布局。2015年《中國的軍事戰略》首次將維護海外利益列為解放軍的重要任務；[6] 2018年《中國的北極政策》則合理化中國參與北極治理；2025年《新時代的中國國家安全白皮書》又將極地地區納入國家安全範疇。[7]在軍事上，北極具有高度戰略價值，是重要的部署與運用空間。彈道飛彈核潛艦（SSBN）若部署於北極，將能對北半球各地形成強大的戰略威懾。中國潛艦是否具備成熟的極地作業能力雖仍待證實，但在相關能力完全形成之前，咸信中國將採取漸進隱蔽策略經略北極，以降低外界的疑慮與阻力。
故未來解放軍若逐步提升於北冰洋的存在，甚至出現於北冰洋海域亦不足為奇。此一發展不僅可能重塑北極戰略平衡，甚至可能進一步轉化為中國外交與安全政策操作的槓桿。易言之，北極已不再是邊陲區域，而是大國競逐與戰略博弈的場域，其發展態勢值得國際社會持續關注。
二、北極對峙態勢成形，中國持續與俄深化合作又帶保留
俄烏戰爭爆發後，基於對俄國擴張野心與安全威脅的憂慮，芬蘭與瑞典因而申請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後簡稱北約）。在芬蘭於2023年、瑞典於2024年相繼加入後，環北極八國——美國、俄羅斯、加拿大、挪威、丹麥、冰島、瑞典與芬蘭——僅剩俄羅斯非北約成員。復以俄烏戰爭陷入消耗戰，短期難見停戰曙光，使北極周邊國家對俄羅斯的戒備更是有增無減。
在西方的壓力下，俄羅斯顯然沒有更好的選擇，僅能與中國持續深化合作，在官媒《俄新社》（RIA Novosti）2024年10月〈北極將是中國的〉（The Arctic Will Be China’s / Арктика будет китайской）的評論即能看出端倪。其指出中國並未放棄北極，而是低調布局；未來全球經濟重心將因北極航道改變，中俄合作將因此受益，而歐洲最終仍不得不依賴中國。[8]易言之，中國在北極的投資與貨運需求，將帶動當地的資源開發和航運收益，進而提升俄羅斯在歐亞貿易的戰略地位。儘管標題聳動，但內容卻是鼓吹支持中俄北極合作。《新聞週刊》2026年2月的報導則揭露早已為人周知的現象，此即中國正向俄羅斯支付費用，以參與俄方的北極科考活動。蓋中國需要更多有關北極的測繪與地理資訊，以支持其漸成形的北極戰略。然而，俄羅斯對其北極海岸線有很強的領土意識，過去一直拒絕中國在當地興建科研站，但礙於戰時工業經濟需要資金，莫斯科才同意讓中國參與考察。[9]
惟中國亦非毫無保留地與俄方合作。根據2026年7月17日《莫斯科時報》（The Moscow Times）的報導，中國礙於西方制裁壓力，限制向俄方提供可用於建造極地船舶的推進—操舵系統，已嚴重影響俄國北方航線營運的未來規劃，而中國此舉已形同加入西方對俄制裁。[10]然而，正是在7月18日中國製造模組的交付，俄國受到嚴厲制裁的「北極液化天然氣2號計畫」建設才得以繼續進行，[11]更遑論中國是目前已知唯一購買俄方是項計畫天然氣的買家。因此，與其將中國的行為解讀為「雙重標準」，不如理解為中國是在盡可能規避西方制裁風險的前提下，試圖在中俄北極合作裡最大化自身國家利益，並逐步提升自己的主導地位。
是以，儘管北極地區已逐漸呈現北約國家與中俄兩大力量板塊競逐的態勢，且雙方內部均有不同程度的利益分歧，然而在共同安全與戰略考量的驅動下，兩方的競爭與對峙態勢將是可預見的發展趨勢。
[1] 岳弘彬、牛鏞，〈中國第16次北冰洋考察隊起航〉，《人民網》，2026年7月3日，https://finance.people.com.cn/BIG5/n1/2026/0703/c1004-40753024.html; “China Launches a Large Arctic Expedition for a Second Year in a Row,” The Maritime Executive, July 5, 2026, https://maritime-executive.com/article/china-launches-a-large-arctic-expedition-for-a-second-year-in-a-row; Marwa Rashad, Emily Chow and Chen Aizhu, “China Lines up Second LNG Terminal for Sanctioned Russian Cargoes, Sources Say,” Reuters, June 22, 2026,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ergy/china-lines-up-second-lng-terminal-sanctioned-russian-cargoes-sources-say-2026-06-22/.
[2] 〈《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全文）〉，《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18年1月，http://www.scio.gov.cn/zfbps/ndhf/2018n/202207/t20220704_130568.html。
[3] Jay Heisler, “Icebreaker Deal Would Challenge Russian Supremacy in Arctic,” Voice of America, November 30, 2024, https://www.voanews.com/a/icebreaker-deal-would-challenge-russian-supremacy-in-arctic/7881858.html;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24 Arctic Strategy (Washington, DC: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24), p. 3.
[4] Didi Kirsten Tatlow, “China’s Expanding Arctic Ambitions Challenge the U.S. and NATO,” Newsweek, July 21, 2024, https://www.newsweek.com/2024/08/23/china-russia-us-arctic-north-pole-strategy-svalbard-norway-sea-route-1916641.html.
[5] Xiao Tianliang, Lou Yaoliang, Kang Wuchao, Cai Renzhao eds., The Science of Military Strategy (Revised in 2020), trans. China Aerospace Studies Institute (Montgomery, AL: China Aerospace Studies Institute), p. 165.
[6] 〈《中國的軍事戰略》白皮書〉，《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2015年5月26日，http://www.scio.gov.cn/zfbps/ndhf/2015n/202207/t20220704_130108.html。
[7] 〈新時代的中國國家安全白皮書〉，《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2025年5月12日，http://www.mod.gov.cn/gfbw/fgwx/bps/16385614.html。
[8] Сергей Савчук, “Арктика будет китайской,” РИА Новости, 8 октября 2024 г., https://ria.ru/20241008/arktika-1976835299.html.
[9] Didi Kirsten Tatlow, “China Paying Russia for Arctic Access While Deepening Nordic Bonds,” Newsweek, February 5, 2026, https://www.newsweek.com/china-paying-russia-for-arctic-access-while-deepening-nordic-bonds-11451533.
[10] “Китай отказался помогать Путину строить суда для Северного морского пути,” The Moscow Times Русская Служба, 17 июля 2026 г., https://ru.themoscowtimes.com/2026/07/17/kitai-otkazalsya-pomogat-putinu-stroit-suda-dlya-severnogo-morskogo-puti-a201120.
[11] Атле Столесен, “Строительство платформ для «Арктик СПГ — 2» возобновляется после прибытия китайских модулей в Белокаменку,” The Barents Observer, 20 июля 2026 г., https://ru.thebarentsobserver.com/novosti/stroitelstvo-platform-dla-arktik-spg-2-vozobnovlaetsa-posle-pribytia-kitajskih-modulej-v-belokamenku/454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