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中共列名之後:我國軍公職人員之保護與韌性
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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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中共對於我國軍公職人員列名、懸賞與境外施壓已是既有模式,而相關人員保護課題,因2026年7月1日施行《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而正式邁入最新法制化階段延伸。它依「民族團結」名義結合政治認同與國家安全規範,並以條款主張對境外組織及個人追究責任,問題不在於這部法律是否具備域外管轄的正當性,而是在於它為既有施壓模式,提供了一套更完整的法律程序,評估此將成為未來「跨國鎮壓」最有利、最常運用的執行依循。[1]
檢視國際上相關法令,就英國而言,《2026年國家安全(國家威脅)法》於7月8日獲御准,授權指定從事外國國家威脅活動的組織,處罰協助或自指定組織取得利益者,最高刑期14年。此制度雖非直接回應促進法,但其「代理組織與境內支援者」管制重點,亦屬反制中共作法其一手段。[2]
就美國而言,參議員希夫與柯蒂斯於7月14日提出《停止跨國鎮壓法案》(S.4967),如通過將為首次於聯邦刑法中建立跨國鎮壓定義與提高量刑,並將中共新法列為近期風險例證之一,以嚇阻他國相關跨國鎮壓作為。[3]
反觀我國,賴清德總統前於6月23日出席「全球合作暨訓練架構」(Global Cooperation and Training Framework, 簡稱GCTF)跨國鎮壓研討會後,政策也開始由個案處理轉向跨機關協處,提出「預防、保護、反制」三面向。行政院賡續於7月9日表示,已掌握相關威脅120案、134人次,對象包括公務人員、司法人員、家屬及在臺外籍人士,惟平台如何認定案件、何時啟動保護,仍待進一步明確化。[4]
貳、安全意涵
一、名單鎖定與提列
杜卡爾斯基等學者以約1,200起跨國鎮壓事件量化分析發現,公開通緝通常不是威脅的起點,威權政體國內鎮壓升高後,跨境威脅、綁架、引渡或暴力行動也較可能隨之增加,因政權在壓制國內反對力量後,仍會把已外移或具連結能力的對象納入監控,名單提列應理解為目標辨識過程的公開階段,而非敵方開始掌握人員資訊的時間點。[5]
2025年5月資通電軍案例正呈現此一前置程序,中共公安先發布企業遭網路攻擊訊息,經官媒與國臺辦擴大指控後,廣州公安於6月5日公布20名資通電軍人員資料並發布懸賞,同年10月,廈門公安又以相似方式對政治作戰局心理作戰大隊18名人員徵集線索。兩案共同點不只是鎖定範圍延伸至認知作戰,更是公安、官媒與政治機關依序完成指控、定性及公開懸賞。[6]
近期公務人員赴陸遭盤查的情形,進一步說明未被提列者也可能早已進入中共辨識範圍,陸委會公布,一名法官赴陸時,公安在旅館直接詢問其職業、司法制度及對大陸觀感,另有現職與退休警務人員入住泉州民宿後被帶往第三地隔離訊問約6小時,研判北京可能綜合公開資料與出入境、住宿資訊進行身分篩選,再依職務功能與宣傳效果選擇性公開,達到宣傳效果。[7]
二、威脅不止於本人
學者安斯蒂斯對數位跨國鎮壓的研究指出,列名與懸賞的影響並不限於公告本身,國家或其關聯行為者可透過遠端入侵、釣魚或商業間諜軟體取得機密資訊,再用於追蹤、威脅本人及其社會網絡,常造成自我審查、社會孤立及長期心理壓力,取得的位置與關係資料,也可能支援實體跟監或暴力。[8]
心戰大隊人員遭懸賞後,中共官媒進一步點名5家所謂「外圍支持企業」,說明壓力可由本人擴散到雇主、承包商與交易關係,對軍公職人員而言,家屬姓名、居住地、社群帳號及關聯企業一旦公開,後續風險可能包括冒名接觸、帳號攻擊、金流查詢與名譽破壞,而國安局所提的去識別化因而只是起點,保護對象還須包括與當事人具可利用關係的人與組織。[9]
《國際研究季刊》(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文章中,學者科德爾與梅迪先生分析608起實體案例後發現,跨國鎮壓是否發生,不只取決於行為國能力,也與第三國合作意願、東道國法治程度及雙邊經濟關係有關,風險評估因此不能只區分臺灣與中國大陸地區,其香港、澳門、第三國轉機及境外司法合作,都可能成為壓力傳導節點,且退離職作法也不會自然消除風險。[10]
三、保護與組織韌性
學者弗斯騰伯格(Saipira Furstenberg)於《歐洲國際安全雜誌》(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ecurity)專題研究中指出,保護制度是否可預期,牽動的不只是個人意願,也是機構留才與任務延續的能力。跨國鎮壓雖已進入政治議程,卻因定義不一、權責分散及會員國意願不足,未能轉化為一致的安全政策,另若第一線人員仍須自行證明威脅與職務的關聯,保護制度便難以形成可信度,機構也難以要求人員承擔對應風險。[11]
資通電軍與心戰大隊等單位,任務性質使其人員長期處於較高曝險狀態,若懸賞、列名後的保護與究責跟不上曝險速度,較可能出現的後果不是個別人員士氣問題,而是造成單位人才流動加快、資深人力優先申調非敏感職務、內部經驗傳承斷層,長期可能削弱單位遂行任務的能力與組織整體的任務延續性。國家所要肯定的是依法履職與承擔的風險,而非讓「被通緝」本身變相成為單位規避敏感任務的誘因,後者才是對組織韌性最直接的侵蝕。我國現行制度較偏重赴陸管理與事後救濟,對主動風險評估與退離職人員照護,仍缺乏公開一致啟動標準。[12]
參、趨勢研判
一、名單研判與預警
檢視美國,司法部已將跨國鎮壓反制列為常態任務,並非僅待新法通過後才啟動,聯邦眾議員馬格辛納提出並持續於國會推動之《強化州及地方因應跨國鎮壓法案》,進一步要求國土安全部訓練州、地方、校園及情資融合中心人員辨識跨國鎮壓,另有議員同步提出設置專屬通報熱線之法案,將辨識層級由聯邦下探至第一線執法人員。[13]
這與陸委會觀察到基層員警可能誤判案件,以民事糾紛結案的現象性質一致,我國若參酌此作法,研判有關辨識訓練方面,由中央機關延伸至地方警政體系,並研議建立專屬通報窗口,非僅止於現有跨機關平台的中央層級研判。另根據自由之家所發起、已有多國簽署之《反制跨國鎮壓原則宣言》,也將「建立明確通報程序」與「強化執法人員意識」列為共同承諾方向,可作為我國研議相關做法時的參考架構。[14]

圖1、全球前10大跨國鎮壓發起國
說明: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自2014年起記錄全球實體跨國鎮壓數據,70%以上事件是由這些國家之威權政府所發動,中國以319起事件居全球之冠,案件數量是第2名土耳其(160起)近兩倍,第3名俄羅斯(100起)3倍以上。
資料來源:Yana Gorokhovskaia and Grady Vaughan, " Collaboration and Resistance: Tracking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in 2025," Freedom House, April, 2026, https://reurl.cc/Ym8yDn。
二、防護作為網絡化
英國《2026年國家安全(國家威脅)法》已自7月17日起指定特定外國國家威脅組織,凡協助、支援或自該等組織取得利益者,最高可處14年徒刑,[15]此一設計的重點不在於處罰單一個人,而在於將追究責任範圍,延伸至代理組織與支援網絡,方向與心戰大隊案例中壓力擴散至外圍企業的現象相呼應。另七大工業國組織(Group of Seven, 簡稱G7)《反制跨國鎮壓工具彙編》亦將政府主動接觸易被跨國鎮壓鎖定社群∕人員、讓企業瞭解跨國鎮壓、通報、法律及保護等作法列為防護措施之一。[16]
研判我國若循此方向延伸,可在既有去識別化措施外,另行研議一套以「因公遭敵對勢力鎖定」為判斷基準,不以單位、階級或情報人員身分為限的認定資格,將當事人及因職務可能遭受威脅之家屬、退離職人員一併納入範圍;並可能循行政規則建立主動通報機制,將政治性通緝、懸賞、個資揭露、跟監或境外盤查等情事列為啟動保護之觸發條件,經認定後統籌數位安全、法律協助與心理支持等資源,使防護網絡實際涵蓋關係人,非僅聚焦當事人本身。
三、應處權責制度化
英國新法所採取對指定組織之協助、支持與利益網絡之追究責任設計,以及學者安斯蒂斯與邁克爾森於《民主雜誌》專題中主張,「應以受害者安全為中心,不因加害國戰略重要性而改變標準」之反制原則,指出權責與保障宜同步進行,非先追究責任、再被動檢討安全保障。[17]
我國《國家情報工作法》第3條已將資通電軍指揮部、政治作戰局於主管國家情報事項範圍內視同情報機關,國軍法律服務作業要點亦保留「其他必要之法律上協助」之彈性,兩者均屬既有可資運用的制度基礎。[18]研判我國可循此基礎跟進,在既有法制上明定政治性通緝、境外制裁均屬服務事項,並對因公遭敵對勢力列名或懸賞者,應建立職涯安全保障及任務風險補償機制;因安全需要調整職務者,不得因此影響考績、歷練與升遷資格,而非另立全新的「情報人員」身分認定爭議,增加跨機關協調成本。[19]
中共《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對我不具拘束力之事實並不會變,但這部法律的關鍵作用,不在於能否穿透我國法秩序,而在於它對我軍公職人員的列名、懸賞與關係人等施壓作為制度化。我國政策重點不宜僅止於否認法律效力,而應建立可操作之循環,包含列名前的風險辨識、列名後對本人與關係網絡的保護,及支撐這套循環所需的組織韌性與國際協力,才能在中共將跨國鎮壓納入國內法之際,強化我軍公職人員被中共列名後之保護與韌性。
[1] 大陸委員會,〈中共施行「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對台衝擊及政府因應對策〉,《行政院全球資訊網》,2026年7月2日,https://www.ey.gov.tw/Page/448DE008087A1971/ce691bf0-1b28-47f8-9221-92668f0df013。
[2] “National Security (State Threats) Act 2026: Factsheet,” UK Home Office (GOV.UK), published June 9, 2026, updated July 8, 2026,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national-security-state-threats-act-2026-factsheet/national-security-state-threats-act-2026-factsheet.
[3] Frank Fang, “Senators Introduce Bipartisan Legislation to Counter China’s Repression on US Soil,” The Epoch Times, July 14, 2026, https://www.theepochtimes.com/china/senators-introduce-bipartisan-legislation-to-counter-chinas-repression-on-us-soil-6062308;119th Congress, “S.4967 – Stop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Act of 2026,” U.S. Congress, https://www.congress.gov/bill/119th-congress/senate-bill/4967/text.
[4] 北美司,〈「全球合作暨訓練架構」匯聚全球夥伴,共同強化民主韌性、因應跨國鎮壓威脅〉,《中華民國外交部》,2026年6月23日,https://www.mofa.gov.tw/News_Content.aspx?n=96&s=122530;賴于榛,〈卓榮泰:中國跨境鎮壓台灣公務員等案達134人次〉,《中央社》,2026年7月8日,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607080328.aspx。
[5] Alexander Dukalskis, Saipira Furstenberg, Sebastian Hellmeier, and Redmond Scales, “The Long Arm and the Iron Fist: Authoritarian Crackdowns and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Vol. 68, No. 6, 2024, pp. 1051-1079, https://www.econstor.eu/bitstream/10419/295126.2/8/Full-text-article-Dukalskis-et-al-The-long-arm.pdf.
[6] 資通電軍指揮部,〈針對「陸公安機關對台灣資電軍犯罪嫌疑人依法公開通緝」說明〉,《中華民國國防部》,2025年6月5日,https://www.mnd.gov.tw/en/Publication/84519;政治作戰局,〈說明「福建公安發出國軍人員懸賞公告」乙情〉,《中華民國國防部》,2025年10月11日,https://www.mnd.gov.tw/Publication/84992。
[7] 李雅雯,〈台灣法官赴陸被盤查,陸委會:公務員沒事不要去〉,《中央社》,2026年7月9日,https://www.cna.com.tw/news/acn/202607090284.aspx;張鈺琪,〈從民宿帶走!陸委會揭1現職、1退休警遭陸國安盤查 逼問我關鍵基礎設施〉,《聯合新聞網》,2026年7月16日,https://udn.com/news/story/7331/9632466%E3%80%82。
[8] Siena Anstis, “Regulating Transnational Dissident Cyber Espionage,” International & Comparative Law Quarterly, Vol. 73, No. 1, 2024, pp. 259-274, https://doi.org/10.1017/S0020589323000532.
[9] 政治作戰局,〈說明「福建公安發出國軍人員懸賞公告」乙情〉,《中華民國國防部》,2026年10月11日,https://www.mnd.gov.tw/Publication/84992。
[10] Rebecca Cordell and Kashmiri Medhi,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in Silencing Dissent,”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Vol. 68, No. 3, 2024, sqae108, https://doi.org/10.1093/isq/sqae108.
[11] Saipira Furstenberg, “The European Union's Response to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Are We Moving towards Securitisation?” Europea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 11, No. 2, 2026, pp. 309-333, https://doi.org/10.1017/eis.2025.2.
[12] 入出國事務組,〈精進公務人員赴陸規範 強化管理維護國家安全〉,《內政部移民署》,2026年7月23日更新,https://www.immigration.gov.tw/5385/5388/7178/406436/cp_news;法律事務司,〈國軍法律服務作業要點〉,《國防法規資料庫》,2019年8月30日,https://law.mnd.gov.tw/scp/Newsdetail.aspx?NO=1A012705101。
[13]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TNR),”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National Security Division, updated February 13, 2025, https://www.justice.gov/nsd/transnational-repression-tnr; “Reps. Pfluger, Evans, Magaziner Reintroduce Bipartisan Bills to Counter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on U.S. Soil,” Homeland Security Committee/ Republican, reintroduced March 14, 2025, https://homeland.house.gov/?p=6678.
[14] “Declaration on Principles to Combat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Freedom House, March 30, 2023 ,https://dfat.gov.au/news/news/declaration-principles-combat-transnational-repression-freedom-house.
[15]同註2。
[16] “G7 Compendium of Tools to Counter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Government of Canada (Public Safety Canada), November 13, 2025, https://www.publicsafety.gc.ca/cnt/ntnl-scrt/g7/imm-cmpndm-2025-en.aspx.
[17] Siena Anstis and Marcus Michaelsen, “How to Combat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Journal of Democracy, Vol. 37, No. 3, July 2026, pp. 82-96, https://doi.org/10.1353/jod.2026.a993644.
[18] 國家安全局,〈國家情報工作法〉,《全國法規資料庫》,2020年1月15日,第3條、第21條及第24條至第26條,https://law.mnd.gov.tw/scp/Newsdetail.aspx?NO=1A012705101。
[19] 法律事務司,〈國軍法律服務作業要點〉,《國防法規資料庫》,2019年8月30日,第3點至第6點,https://law.mnd.gov.tw/scp/Newsdetail.aspx?NO=1A012705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