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發展軍事機器人之現況
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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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解放軍近期不斷釋放其軍事無人載具進展快速之訊息。繼2025年「九三閱兵」公開大量無人作戰系統之後,中國各大型相關會展如:軍事博覽會、國防電子展等,作為「智能化戰爭」主體的無人裝備無一例外地都被當成主要亮點。這些公開展示背後的共同用意,是向外界宣告解放軍已初步具備進行「智能化戰爭」的基本技術能力。
另一方面,解放軍亦持續公開其對無人裝備之運用情形,並在融媒體上以AI生成的「無人化作戰」影片強化認知作戰的心理效應。今(2026)年8月1日,為慶祝解放軍建軍99周年,中國《央視》(CCTV)在《新聞聯播》中罕見地公開「中國國防科技大學」對人形機器人士兵進行初步測試的畫面。[1]雖然畫面僅有3秒且光線昏暗,卻已顯示解放軍正積極將資源投入軍用人形機器人的研發。同月下旬,北京主辦的「世界機器人大會」結束未久,《解放軍報》就以社論公開呼籲科研課題必須對準戰場難題,讓實驗室裡的「機器人」成為戰場上能打勝仗的「戰鬥員」。[2]
同時,國際媒體的調查也印證此一趨勢。《路透社》在9月初發表調查報導,依據100份以上解放軍採購公告、學術論文、專利、官方出版物、政府紀錄及國防企業資料,發現解放軍在2025至2026年間明顯加速人形機器人軍事應用之研究和測試,最終目標是將其部署至戰場。[3]這些資訊顯示解放軍已將「機器人士兵」列為未來建軍目標,且該項研發可能已跨越理念驗證(Proof of Concept, POC)而進入實際測試階段。
解放軍對無人化作戰有主觀意願(如:打贏「智能化戰爭」)也有客觀需求(如:少子高齡化導致兵源不足),甚至已用AI生成「無人化攻台」意象。然而,想像終須用現實來檢證。「軍事機器人」是指在軍事環境中透過遙控、局部或完全自主方式執行特定任務的無人實體平台,包括:空中無人機(UAV)、地面無人車(UGV)、四足機器人(Quadruped Robot)、人形機器人(Humanoid Robot),以及水面(USV)和水下無人載具(UUV)等。為了明確界定分析範圍並對應防衛作戰需求,本文將聚焦於地面無人載具、四足仿生機器人(機器狗∕機器狼)以及新興的人形機器人。分析重點則將置於這些無人實體平台在解放軍作戰概念中的角色演變,並評估其對我國及區域安全的衝擊。
貳、安全意涵
一、從「單一裝備執行任務」朝向「體系化作戰」發展
解放軍發展軍事機器人已超過10年,其技術累積正逐漸轉化為實質戰鬥力。目前已在部隊列裝和進行實戰化訓練應用的無人載具,主要型態是非人形的各種無人裝備。由於無人裝備功能較為單一,解放軍依其任務與特性而有不同分工。
以地面無人載具為例,傳統的輪式與履帶式無人車(如:「銳爪1型」無人戰車)因負載能力較強,主要負責物資運輸、工程破障、排爆及火力支援;四足仿生機器人(如:機器狗和機器狼)則因能適應多種複雜地形,可負責樓梯、瓦礫及狹窄通道等環境之偵察與搜索。這些地面無人載具除搭載偵察裝備(如:機器視覺、紅外線熱成像儀等)進行班、排級的抵近偵察與戰場監視之外,還可透過模組化設計換搭輕型武器如:機槍或火箭筒,支援前線部隊作戰。
從近期解放軍公布的演訓動態來看,解放軍的作戰概念已有所轉變。2025年7月,解放軍首度公開第76集團軍人類步兵、四足機器狼、無人機的「有人—無人」協同演訓,測試不同無人平台的感測、移動與火力能否相互支援。[4]至2026年9月,中國與寮國共同舉行「和平列車—2026」聯合人道醫療救援演習時,解放軍更首次嘗試整合不同型態的無人裝備如:無人機、機器狗、履帶無人車等,使其能同時執行傷患搜尋、後送及物資運輸等任務。[5]
由此可知,解放軍無人裝備之演訓重點,已從單一裝備執行任務,朝向不同型態平台相互合作的「體系化作戰」發展。其核心戰略是透過邊緣運算(Edge Computing)與AI,將數量龐大、成本低廉的單一無人裝備結合成具有自我修復與協同打擊能力的「殺傷網」(Kill Web)。此舉旨在以機器決策大幅縮短戰場上的「OODA循環」(觀察Observe—調整Orient—決定Decide—行動Act),以全面超越甚至癱瘓敵方人類指揮官的決策節奏。
二、「新質生產力」帶來的實戰化與成本優勢
人形機器人是中國近年積極發展的產業領域。由於身體結構能適應人類日常活動環境,且可模仿人類四肢之精細動作,如開門、縫紉、清掃、挑撿物品等,適合替代人類執行各種高危險和特殊任務,如:基地巡邏、危險物品處理、設備維修及公安維穩等。
然而,人形機器人也因其複雜程度高,面臨較四足機器人更艱鉅的技術挑戰。例如:雙足行走需要持續維持平衡且高度耗能;雙手操作須整合視覺辨識、動作規劃及精密控制等。這些技術在瞬息萬變的戰場環境中,能否在煙塵、泥濘、通信干擾及敵方火力威脅下保持運作可靠性,仍有待驗證。同時,由於其零組件精密複雜,更易受強電磁干擾或因單一部件受損而導致全身癱瘓。
不過,機器人技術具有軍民兩用特性,而中國近年強調的「新質生產力」可減輕機器人士兵的產製成本與後勤挑戰。中國在電動車、電池、工業自動化以及機器人製造等領域具有一定的產業基礎,民間相關技術及產品,如:高功率伺服電機、精密減速器、高密度鋰電池及光達感測器等,均可支援機器人的動力系統、精密控制、感測及整機製造,降低新型軍用無人平台的研發和生產成本。
為此,解放軍應會利用民間產業「低成本、可消耗、大規模」的量產能力,以數量優勢克服單一個體的脆弱性問題。依據現況評估,解放軍的軍事機器人短期內或仍以非人形機器人為主;目前技術成熟度不高的人形機器人,則可能先應用於基地保障、後勤維修及危險環境,但是其軍事機器人朝向「低成本消耗品」之發展方向不容忽視。
三、臺海防衛壓力從兩棲登陸擴展至城鎮巷戰
中國軍事機器人對臺海防衛和區域安全是否構成威脅,取決於其能否形成大規模跨海作戰能力。兩棲作戰必須克服海空投送、灘岸障礙、火力壓制、持續補給等難題,因此,關鍵在於解放軍能否將軍事機器人轉化為具有戰場韌性、可持續運作的作戰體系,而不是機器人的型態、數量或性能。
據傳,解放軍海軍陸戰隊與兩棲合成部隊已將「機器狼群」無人作戰系統納入第一線突擊配置方案:重型營每個裝甲步兵連配置6-8台機器狼;輕型營每個步兵班配置1台機器狗;單一操作手可同時控制2至3台無人平台。[6]中國《央視》2025年10月公開解放軍東部戰區陸軍第72集團軍「黃草嶺英雄連」實戰化搶灘登陸演練影片,則首度在其兩棲作戰模式中出現空、地無人裝備的大規模應用,以及AI驅動的「有人—無人協同」作戰。其中,機器狗負責清除殘餘火力點及彈藥運補、無人機則負責偵察與精確打擊。至於該次演訓中首度套用「三三制」戰鬥編組的機器狼群,則因沙灘作戰環境隱蔽性不足,又缺乏裝甲防護,無法發揮開路功能。[7]
然而,地面仿生機器人(如機器狗、機器狼)與人形機器人之主要戰術價值,在於成功建立灘頭堡後的城鎮作戰與逐步清剿。若解放軍能將空中無人機、地面機器人與其既有火力系統加以整合,使大量且多款的無人裝備同時執行偵察、搜索、干擾及攻擊任務,我國軍之防衛壓力恐必須從灘岸擴展至城市巷弄。
參、趨勢研判
一、多平台協同作戰面臨系統整合及體系韌性等挑戰
多平台協同作戰透過分工互援,可彌補單一裝備因感測範圍、通訊距離或武器類型造成的不足。然而,不同無人裝備欲達到系統整合,必須能在同一指揮程序下共享感測資料、分配任務、避免誤擊,並在失聯時進行安全處置。這必須解決通訊協定、資料格式、目標識別、頻譜管理等問題,且無人平台種類越多,複雜度越高,挑戰也越艱難。
未來應密切注意中國軍事機器人是否建立跨型態、跨領域的共同指揮系統,以及在通訊受限、遙控範圍有限的環境下如何持續完成任務。特別是無人載具在遭遇強電磁干擾或斷網時,能否自主組網、動態頻譜跳轉,甚至依賴預設程式完成攻擊,以評估其「體系韌性」。
二、「商規軍用」(COTS)之平戰轉換
如前已述,中國軍事機器人技術受「新質生產力」支持,民間機器人企業不僅可量產,技術研發也相當國際化。2026年8月,《路透社》調查指出,中國「宇樹科技」(Unitree Robotics)的四足機器人,部分產品設計承襲早期受美國軍方資金資助的機器人研究,而宇樹機器狗曾出現在解放軍演訓畫面中。[8]這顯示機器人技術可能經由學術交流、技術轉移及商業化等進入中國民間產業,而後經由「軍民融合」轉為解放軍所用。
這種「軍民融合」目前正朝向「商規軍用」(Commercial Off-The-Shelf, COTS)模式發展。解放軍之採購體系若大量引入符合軍規標準的民間商業成品,不僅平時可降低軍用機器人的研發門檻與預算負擔,戰時更能提高其國防動員能力。一旦開戰,中國可迅速下達全國動員令,將珠三角、長三角地區龐大的民間機器人與無人機生產線,快速轉換為大量生產軍用機器人的兵工廠。這種藏於民間的產能將使解放軍在戰損補充上具有巨大優勢。
三、具身智能之軍事應用與自主致命武器(LAWS)引起關注
「具身智能」是指具有物理實體(如人形機器人)的人工智慧,結合「大小腦」模型,能在真實環境中進行感知、推理與執行作業。相較於只能處理文字或影像的大語言模型,具身智能必須同時處理環境感知、動作規劃、物體操作及即時回饋。對軍事機器人而言,具身智能可改善其自主導航、複雜地形移動及物理操作能力,使機器人不必完全依賴後方操作員的遠距控制。然而,戰場環境具備高度不確定性與複雜性,軍事機器人的邊緣AI模型若缺乏真實場景的大量訓練數據,極可能判斷錯誤。
同時,隨著AI能力與自主性提高,「自主致命武器系統」(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System , LAWS)正受到國際高度關注。聯合國和國際紅十字委員會在今年8月聯合呼籲,應管制「不可預測的自主武器」及「以人類為目標的武器」;9月,128個聯合國成員國更就「致命自主武器系統」的定義達成共識,朝建立國際規範踏出第一步。[9]
中國軍事機器人的自主程度在未來5-10年內可能持續提高,但其能否在戰場上完全自主作戰仍有眾多變數。中國對此之官方立場是強調人類指揮官在最終開火權上的絕對控制權,以避免產生政治與軍事風險;但是在戰術層次如:動態規避、多目標初步鎖定、最佳路線導航上,則早已有人主張放權給機器自主決策。[10]
解放軍軍事機器人的自主化進程,實際上是受限於其邊緣AI模型的算力極限,以及戰場訓練資料庫的數據不足。若其能緩和美中科技競爭並突破技術研發上的多重瓶頸,未來恐將開放更多開火決定權限給軍事機器人,我國應及早設法因應。
[1] 〈《新聞聯播》 20260801〉,《CCTV》,2026年8月1日,https://reurl.cc/GgQW3G。
[2] 石凌峰,〈乘勢而上,“智“勝未來》,《中國軍網》,2026年8月28日,https://reurl.cc/lnlmm6。
[3] Eduardo Baptista, “From Dance Floor to War: China Readies Humanoid Robots for Combat,” September 7, 2026, https://www.reuters.com/world/china/dance-floor-war-china-readies-humanoid-robots-combat-2026-09-07/.
[4] 中國新聞社,〈76集團軍兩個連隊開展有人無人協同攻擊對抗演練,#穿越機 和 #機器狼 加入進攻!#科技中國〉,《Facebook》,2025年7月14日,https://reurl.cc/mz7bmG。
[5] 〈中老“和平列車”首次成體系運用無人智慧設備開展聯合衛勤訓練〉,《新華網》,2026年9月9日https://www.news.cn/world/20260909/58d7de01cf484cdfb3cbfbc7eb85edf1/c.html。
[6] 〈央視首曝機器狼產線 背負雙火箭筒衝灘 逾百台列陣待發改寫登陸戰術〉,《巴士的報》,2026年9月5日,https://reurl.cc/WzW4p9。
[7] Lawton,〈戰場上無人機,機械狗當先鋒 中國軍搶灘登陸演練 展示有人無人協同作戰〉,《Unwire》,2025年10月28日,https://unwire.hk/2025/10/28/jiedianguan/ai/。
[8] Michael Martina, “How US Military Funding Propelled China’s Robot Dogs,” Reuters, August 18, 2026, https://www.reuters.com/world/asia-pacific/how-us-military-funding-propelled-chinas-robot-dogs-2026-08-18/
[9] “UN Chief, Red Cross Renew Call for Rules on Lethal Autonomous Weapons,” United Nations. August 25, 2026, https://news.un.org/en/story/2026/08/1168196; CCW/GGE.1/2026/CRP.1/Rev.1, “Convention on Prohibitions or Restrictions on the Use of Certain Conventional Weapons Which May Be Deemed to Be Excessively Injurious or to Have Indiscriminate Effects,” United Nations, September 3, 2026, https://docs-library.unoda.org/Convention_on_Certain_Conventional_Weapons_-Group_of_Governmental_Experts_on_Lethal_Autonomous_Weapons_Systems_(2026)/CCW-GGE.1-2026-CRP.1-Rev.1_-_03_September_.pdf.
[10]周青峰,〈把握無人化作戰的全新特點〉,《中國軍網》,2021年11月25日,http://www.81.cn/ll_208543/10110510.html?big=f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