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People’s Liberation Army Navy, PLAN)的快速崛起,已成為 21 世紀國際戰略格局與安全環境最受矚目的現象。在短短約莫 25 年間,中國成功由一支以「近岸防禦」為主的海軍,迅速轉型為具備遠洋投射能力的「遠洋海軍」(又稱「藍水海軍」,blue-water navy);特別是在造艦速度與艦隊規模方面,持續以飛快的速度進行,並得以在船艦數量上超越美國海軍。[1]這一進程,不僅深刻影響印太區域及全球的安全格局,同時也挑戰了由美國長期主導的世界海權體系。然而,解放軍的造艦並非是單純的「軍事問題」與「軍事工業技術問題」,而是深深根植於中國獨特的「政治經濟結構」,特別是當中涉及到,關於威權政治體制的全球海上霸權夢想,以及該政治體制下獨特的權力領導、政策目標、制度安排、策略選擇與利益分配等多重面向。
首先,在權力(power)方面,其包含兩個面向:第一是優先關乎中國成為全球海上霸權的戰略企圖,這事涉未來國際政治經濟權力的分布與結構。第二是從政治經濟學(Political Economy, PE)的角度來看,尤其是該威權專制政治體制下獨特的權力結構與領導模式。由於高度中央集權與從上而下的決策領導方式,中國的軍工發展十分有別於美國傳統的「軍工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若干文獻認為這是促成中國造艦飛快發展的關鍵。[2]其次,在政策目標與制度安排方面,前者包括在 2035年前完成軍事現代化與 2049 年前成為世界一流軍隊的目標,[3]後者包含透過各項法規,例如 2020 年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法》與 2021 年《十四五規劃 2035 遠景目標綱要》等,為解放軍海軍的發展與造艦提供法律依據。當然,在政策與制度中,「軍民融合」(Military-Civil Fusion, MCF)是十分重要的一環,是促成中國在軍事造艦與民商造船躍升國際舞台的一大關鍵。再者,在利益分配方面,整個造艦過程可謂是同時嘉惠了國家、海軍、造船業、各級供應鏈與地方政府。最後又回饋到國家的最終戰略企圖,即成為「全球海上霸權」。如此,形成一個極其明顯的「國家—國企—地方」之多層的利益共享集團(參照圖 4-1)。

基於以上的描述,本文的主要問題意識是:一幅解放軍海軍造艦過程的圖像是什麼?作者嘗試援用政治經濟學中有關「權力—制度—利益」的理論架構勾勒此一畫面。[4]而有關中國工業與科技政策的演進發展,Barry Naughton(諾頓)更是將「黨—政—企」的「制度化協力」(institutional collaboration)概念運用於解釋三者是如何配置權力、動員資源並塑造出部門的利益。作者認為 Naughton 的視角十分支持本文上述之「權力—制度—利益」的理論架構。[5]文章安排按(一)權力與政策;(二)制度與策略;(三)利益聯合(interest coalition);以及(四)風險與挑戰等四個部分,依序描繪上述四個部分的圖像。
[1] 根據美國國防部最近一期的《中國軍力報告》(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4),截 至 2024 年為止,解放軍海軍的總船艦數量是 370 艘,而美國海軍則是 290 艘。參照 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Defense,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4,”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December 18, 2024, p. 48, https://media.defense.gov/2024/Dec/18/2003615520/-1/-1/0/MILITARY-AND-SECURITY-DEVELOPMENTS-INVOLVING-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2024.PDF.
[2] Office of the U.S. Trade Representative, “Report on China’s Targeting of Maritime, Logistics, and Shipbuilding Sectors for Dominance,” U.S. Trade Representative, January 16, 2025, p. vi, USTRReportChinaTargetingMaritime.pdf.
[3] 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Defense, “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0,”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September 1, 2020, pp. vi-vii, https://media.defense.gov/2020/Sep/01/2002488689/-1/-1/1/2020-DOD-CHINA-MILITARY-POWER-REPORT-FINAL.PDF. 在 2019 年的《新時代的中國國防》當中,其便強調遠海訓練、航母編隊遠海實戰化遠航等,對海軍遠海能力建設有明確的描述;在 2022 年二十大的報告裡,重申「強軍目標」與「新時代軍事戰略方針」,持續推進建成世界一流軍隊。
[4] 在政治經濟學或國際政治經濟學(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 IPE)中有關「權力、制度與利益」之關連性的理論及分析架構,請參考:Stephen Krasner, International Regimes (Ithaca,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3) 與 Robert Keohane, After Hegemony: Cooperation and Discord in the World Political Economy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4)。
[5] 參照 Barry Naughton, The Rise of China’s Industrial Policy: 1978-2020 (Boulder, CO: Lynne Rienner, 2021), pp. 74-76, 141-143。